第26章 抛弃

警署连着发布两则警情通报,扣押林家涉案人员名下所有资产,犯罪嫌疑人林申因涉嫌绑架罪被依法逮捕。

消息一出,全联邦的传媒公司都被引爆,电视屏幕上象征着财富和权势的林氏集团总部大楼正被数辆闪着红蓝警灯的执法车围得水泄不通。

全息投影的财经节目里,名嘴们争分夺秒地计算林氏股票崩盘对联邦金融市场的影响。

林家被爆走私的新闻像病毒般渗透进榆城角角落落,连住院部大楼公共区的电子屏显示的都是林俞白被捕入狱的一手影像资料。

段怀归戴着针织毛线帽,坐在轮椅上,看向屏幕里强装镇定的林俞白和依然倨傲凶戾的林申,音响里传来女主播的解说词,他眼神平静,像一潭深水,没有涟漪,也没有倒影。

邵靳昀站在段怀归身边,望着他专注的侧脸。

他始终忘不了木箱被打捞上海的那刻有多心慌,半人高的箱体,挂满了嶙峋的石头,打进去的都是长铁钉,他抖着手用羊角锤把嵌在木头里的钉子一颗颗拔出来。

木箱被打开的刹那,借着不太明亮的月光,他看见溺水的段怀归毫无知觉地躺在里面,浑身是伤,衣服都被海水和血迹混合成触目惊心的淡粉色。

邵靳昀当时心神一晃,这画面似曾相识,和记忆深处某个不愿回想的片段意想不到地交织吻合。

遍体鳞伤,血染白衣,脸近乎透明的苍白,清冷的眉眼灰败地紧闭着,失去了生气,仿佛转瞬即逝的薄云,随时都会被风扬散。

邵靳昀想起了另一张脸,也是这样疏冷的五官,眼睛看过来比段怀归还要犀利,还要肃杀,最终也躺在遍地的血泊之上,悄无声息地香消玉殒。

邵靳昀凝望段怀归的脸庞,突然想明白为何总能在段怀归身上感觉到无端的熟悉。

段怀归神似他那红颜薄命的亲生母亲。

那年他才五岁,焦躁不安地从复式小洋楼里跑出来,他没有通讯设备,只能狂奔着到处呼救,可还没走几步,身后便传来咚的闷响。

有什么东西从高处落到地上,被门前铺就的雕花砖缓冲,他不用回头就能想象会是什么场景,他甚至听见脑袋被石砖砸裂,鲜血从里头迸流而出的声音。

他转过身,母亲倒在地砖上,殷红的血漫得到处都是,血珠还溅到了他的手,留下赤红温热的一点。

如她所愿,她终于抛弃了他,抛弃了带给她厄运和劫难的孩子。

邵靳昀思绪回笼,段怀归握着他的手,关切地看着他问:“在想什么?”

邵靳昀眉梢轻扬,平复了心绪,摇摇头:“没事,我们到外边去晒太阳吧。”

苏明非抽空从门诊部溜了出来,提了点时令水果,在住院部外的草坪上找到慢悠悠散步的两人。

“段教授看起来恢复的不错!”苏明非打开塑料袋,“也不知道买点啥,我看人家都送的水果,我也买了些,要我说医院门口那家水果店真是赚翻了,改天我也去开一家,保准能一本万利。”

“还得多谢你介绍的医生,要不然我还得躺上好几天。”段怀归客气地回道。

邵靳昀半点没提拿投标项目要挟苏老的事,假惺惺地来了句:“林家出事,你们家没受影响吧?”

“没呀,早和他们解约了,要我说我爸当时就是掉进钱眼去了才会跟他们合作,他也不查查林家有没有做过什么见不得人的勾当就签了字,这种定时炸弹埋在身边指不定什么时候来个惊天霹雳,到时候哭哪还来得及?”

苏明非拿了个没洗的苹果掰成两半,分给段怀归,被婉拒后又给了邵靳昀,另一半放自己嘴里咬了大口:“我这半天跑门诊没喝水,嘴巴干得不行,段教授讲究,还是洗洗再吃吧。”

“说到哪儿了,还好老头子留了后手,要不然我们苏家估计也鸡飞狗跳的。”

邵靳昀捧哏似的:“怎么个后手法?”

苏明非把话一股脑全倒出来:“老头子和林俞白当初签的是份阴阳合同,偷偷往里面加了免责条款,林俞白做梦都想不到,这招可真够阴的。”

邵靳昀面带微笑地感叹一句:“姜还是老的辣哈。”

苏明非跑去旁边接了个电话,过会儿嚷嚷着要回去坐诊,热情洋溢地放下水果,走出了两人视线。

邵靳昀剥了个橘子给段怀归:“你别看他傻了吧唧的,这家伙跟他爸一样精。”

“之前为了林家的事,苏家要撤回对我项目的投资,我以为是苏老做的主,派人一打听,结果是这小子搞出的幺蛾子。”

“那你刚刚还跟他有说有笑的?”

“做生意哪有绝对的朋友和敌人,大家都是为了兜里那点真金白银,何必撕破脸呢。以前是我小看他了,动不动提他老爹,原来是扮猪吃老虎,把他爸当挡箭牌啊。”

段怀归嚼着橘瓣,把目光转向邵靳昀,柔声道:“生意场上的门道我不懂,你多当心便是。”

时隔大半月,段怀归出院回公寓,饭后邵靳昀让段怀归脱光了趴在腿上,转开手里的圆形药膏盒。

“这药是我从一个有名的老中医地方问来的,对疤痕愈合特别管用,早晚各涂一次,半个月就能见效。”

清淡的药草香袅袅漫开,不浓不烈,药膏抹到皮肤上凉润润的,像浸了寒露的青竹叶贴在身上,很舒服。

“我今天下午想回趟学校,在医院休息太长时间了,线上组会沟通效率终归有限,我不放心。”

邵靳昀不满地掐了段怀归大腿内侧的肉:“学生重要还是身体重要,身体垮了还管什么工作不工作的。”

“邵二!你别乱摸!”段怀归踢开邵靳昀的手,火速穿上衣服,“我就去看一眼回来,不会耽误太多时间。”

邵靳昀迁就道:“那让江季开车送你去,有问题打我电话。”

江季等在公寓楼下,见到段怀归后腼腆地摆摆手:“段教授。”

他从后备箱拿出了盒燕窝,把礼盒塞到段怀归手里,不好意思地说:“前阵子忙没来看您,我工资不高,只能买得起这个档次的礼物,一点点心意,您别嫌弃。”

“多谢你,我很喜欢,谢谢。” 段怀归坐进车,“工作忙还劳烦你过来接我,辛苦你了。”

“没事段教授,都是自己人,不用跟我客气。”

窗外的风景一帧帧向后略去,段怀归支着下巴:“江季,你跟邵二很多年了吧,一定很不容易。”

“嗐,段教授哪里的话,能跟到邵总这样的上司,也算我运气好了。他虽然有时候凶巴巴的,脾气暴,但对我们下属挺讲道理,我跟着他从工厂车间升到办公室,他没靠家里人,为这份工作付出了很多心血,大家都有目共睹。”

“他和家里人关系不好吗?像他这样的富家少爷为什么不用家里的资源?”

江季有点为难地从后视镜看了段怀归一眼。

段怀归笑道:“我和邵二相处也有段时间了,清楚彼此的人品和脾性,你若是不信我那便算了,就当我没问过。”

这下轮到江季下不来台了,他红了半边脸,急忙解释道:“我不是这个意思段教授,您误会我了,我也只知道个大概,没有证实过,要是到您地方乱说,空口无凭的,怕误人误事。”

“无妨,我只当玩笑话听听。”

“听说邵总小时候本来寄养在外边,后面才被人接回邵家,邵家的梁女士厚此薄彼,很不喜欢这个迟归的儿子,不仅衣食住行待他冷淡,还处处苛责刁难。”

“有回小邵总生病高烧,五天五夜都没好转,梁女士只顾带着大哥和幺妹去国外度假,最后还是一个佣人不忍心看下去,请管家叫来了医生。”

“寄养……好好的为什么要寄养?”

“这我是真不知道。”江季把车停稳,“总之邵总表面坚不可摧,实际也是个可怜人,这不,老天还是有眼,让他遇上了您,事业爱情双丰收。”

段怀归友善地笑道:“你在这儿等我,我尽快。”

段怀归进办公室,桌台上堆了些学生送来的慰问品,他整理了书桌,又到课题组办公区和硕博生面对面交流了会儿科研进展,才心满意足地坐电梯下楼。

大厅的海报展板旁边堆了小山似的书和文件,两个保安边收拾边骂骂咧咧:“都打给他多少次电话了,催了这么多天还不把东西来拿走,新来的研究员急着要用工位,要是明天还不来处理掉,就把这些东西全都丢垃圾桶去。”

见到段怀归,保安们多云转晴,和颜悦色地打招呼:“段教授,您回来啦。”

段怀归好奇地问:“这些东西是谁的?”

“是裴研究员的,他没通过学院的年底绩效考核,学院打算把他调岗到行政部门。”

段怀归了然于心:“哦,辛苦你们了。”

说曹操曹操就到,段怀归拎着慰问品出楼,没走几步就碰上裴逢时。

他整个人变沧桑很多,脸瘦削得颧骨外凸,下巴是青灰色的胡渣,头发没打理,乱糟糟的,伤到的腿走起路来仍有点跛。

段怀归答应过邵靳昀不再和裴逢时牵扯不清,他也打心眼里不喜欢裴逢时为了论文挂名套近乎的做派,像没看见似的和裴逢时擦肩而过。

可对方无礼地扼紧了他的手臂,强迫他退回原地。

“段教授,你总算回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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抢走大哥的Omega
连载中路下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