段怀归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在一遍遍确认眼前的人正是自己心心念念的父母时,他不管不顾地跌撞跑去。
“阿爸,阿妈,你们……”
段怀归端详父母因时光变迁而老去的容颜,阿爸脸上的皱纹,阿妈头上的白发,他都能看得一清二楚,段怀归能摸到他们长满老茧的手指传来的温度,也能看到他们诉说思恋与惦念时扇动的鼻翼,这些都与记忆里十六岁少年离家时站在渡船甲板上看到的最后残影相差无几。
他压下哽咽,嗓音发浊地说:“……对不起,对不起,我到现在还没找到杀害你们的凶手,是我太窝囊,我没用,没能为你们复仇……我,我真是没脸见你们……”
阿妈眉眼舒展,抬手抚过他的额发:“别心急,阿怀,不要太过苛责自己。”
段怀归吸了吸鼻子,强打起精神说:“我就快要找到阿楚了,她还活着!再给我点时间,我一定会把她平安带回来见你们。”
父母只是浅笑着看他,似乎在为青涩懵懂的少年成长为稳重成熟的青年感到欣慰,惊叹他羽翼丰满的快速,也因未能完整参与他人生充满愧疚和遗憾。
段怀归泪湿睫羽,拉着父母的手道:“阿爸阿妈,你们别走了好不好……多陪我一会儿,我,我已经有九年没见过你们了,我都没能赶上见到你们最后一面,我不想你们再离开……”
“等我找到阿楚,我们一家四口就可以再回到以前,和过去那样,过平平淡淡但很幸福的生活,没人能再把我们分开……再给我一次机会,这次我绝对不会让任何人伤害你们……”
段怀归婆娑的泪眼看不清父母脸上的神情,他只听见阿妈如水般绵柔的声音在耳畔响起:“阿怀,你要学会接受,已经发生的事情我们都无力改变,你的人生还很长,你要往前看。”
离别再次敲响警钟,段怀归彷徨失措地紧抓着父母的手:“不,我不接受,我不接受!凭什么良善宽厚的人要被剥夺性命,奸险狡诈的人为所欲为后还能毫发无损地端坐高台,这不公平,不应该是这样的……我一定会让真相曝光,让世人都看看光天化日屠戮无辜的恶鬼有多么猖狂。”
“阿爸阿妈,你们当时是不是见到过真凶?”段怀归心急如焚,“能不能告诉我是谁?我现在只知道跟邵家有关,没办法确定是谁主导了一切,你们帮帮我,让我能完成复仇,也让蒲村几十缕魂灵都能找到债主,把这旧账和他清算清算。”
“是邵霁恒,邵禹涵?又或者是梁莹,邵准?”段怀归略加思索,又续道,“……难道是邵靳昀?不对,我查过他,当时他在国外交换,不会是他。”
回过神时,父母的身影在回流的海水里渐渐变得透明,消失的四肢化作数不胜数的白泡沫,旋转跳跃,飞舞上升。
段怀归看见他们脸庞轮廓被海雾影影绰绰地晕开,他疯魔般划开海水,湿润的泡泡从张开的五指间消散无踪,粼粼的波光把一切痕迹都化为乌有。
得而复失的痛苦把段怀归凿成空壳,他眼睁睁看着父母如袅袅炊烟般再次远去,痛彻心扉地跪在地上痛哭:“不要……不要走,我好不容易才找到你们,别离开我……”
邵靳昀一脸懵逼地被醒过来的段怀归抱了个满怀,他发觉身前的人抑制不了地颤抖,环住他的腰背,将他越抱越紧。
段怀归毫无保留地送出自己,邵靳昀半是惊讶半是喜悦地回抱,他按捺住飘然欲仙的心,轻声安慰道:“放心,我不走,我在呢,我哪儿都不去。”
段怀归肩颈一僵,放开邵靳昀,遍布全身的伤口动弹两下便绽开,麻药一过,消匿的痛感袭来,他直挺挺地躺回病床。
“感觉怎么样?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邵靳昀叫来了医生替段怀归做检查,叮叮当当的仪器被推进来,滴滴滴地响两声,又被推出去。
护士察看了段怀归伤口的情况,为他调整了点滴的速度,跟随仪器消失在病房门口,只有主治医生还站在沙发边和邵靳昀交流。
这医生是苏明非介绍过来的,榆城中医院外科一把手。
邵靳昀担忧段怀归的身体,对医生问这问那:“医生他吐了这么多的血没事吧,会不会留下什么后遗症?有些东西一不小心就落下病根子,我不得不多问一嘴。”
“没事,段教授身上大多是外伤,吐血是因为被击中胸腔,震裂了肺泡引发的内出血,只要好好保养,不会对以后产生影响的,可以放心。”
邵靳昀笑容满面地把医生送了出去,回来时看见段怀归望着窗发呆,找了根凳子坐在病床边:“现在还不能走动,等过几天你好些了,我找个轮椅,陪你到外面放风去。”
段怀归没什么反应,邵靳昀报以理解,段怀归应该是还没从遭遇绑架的恐惧情绪里解脱释放,身心受到了重创,他作为伴侣,要想办法帮段怀归纾解心结,缓解他的苦楚。
“这么久没吃东西,饿了吧,除了辛辣刺激的东西不可以,你想吃什么?我叫人去带。”邵靳昀把手伸进被子,握住段怀归冰块似的手,“怎么这么凉,是不是觉得这床棉被太薄了,早知道我就该让江季把家里鹅绒被搬过来……”
“邵靳昀。”
“嗯?”
“我想一个人静静。”
段怀归把被子掩上脸,只有一小撮黑发还露在外面,他似乎硬撑着深吸了好长一口气,憋着吐了一半,艰难地重复道:“……我想一个人待会儿,你能不能先出去?”
邵靳昀心里难受得紧,回想起来他好像从没见过段怀归这样悲恸过,想哭又哭不出来的样子就好像往他心里连皮带肉挖去一整块,让他也跟着伤心欲绝。
“那你好好休息,有什么事就找我,别为难自己。”
邵靳昀站在病房门外,透过方形的门窗看着床上的人蜷卧在病床一角,揪紧的被单拱起个小小的人形,颤栗得床架小幅度地抖动,沉下心来细听,能听见隐忍到极致的啜泣声。
邵靳昀有一瞬间站不住,他扶住墙,郁积在心的疼惜转化为不平的怒火,他走向走廊,拿出手机拨了个电话:“林申怎么处置?”
处长在那边回道:“邵二你别急啊,林申他犯绑架罪证据确凿,逃不到哪里去的,我们警方一定会给段教授一个交代。”
“还有林家走私,什么时候立案?”
“只要段教授没问题,随时都可以签字,我们的警员肯定会全力配合,绝对不会再让段教授受委屈。”
邵靳昀看了眼病房的情况:“那就今天下午,我让秘书来取材料。”
等晚上段怀归好些了,邵靳昀才进病房把要签字的文件递到他面前:“林家这回一个都逃不了,我会让在联邦检察院和法院的朋友留意着点,不会往轻了判。”
段怀归签完字又躺着歇下了,他眼睛红红的,双眼皮有点水肿,很明显是哭过很久。
邵靳昀平时在生意场上八面玲珑的话术派不上一丁点用处,他只能笨拙地给段怀归倒了温水,把相处中发现的段怀归爱吃的点心摆在长桌上,搜肠刮肚地憋出几句:“肚子空了这么久对胃不好,你看,这些都是我下午特地去买的,要不要选一个尝尝?”
段怀归没接话茬,他把文件还给邵靳昀:“你应该知道,绑架我的不止林家,还有邵禹涵。”
“她被梁莹保释走了,梁莹不会让自己的宝贝女儿坐牢。”
段怀归溃散了所有力气般地笑了笑,恹恹地靠在枕头里。
邵靳昀看到段怀归这副自暴自弃的模样就心如刀割,他强势地握着段怀归的双腕,强迫段怀归对上自己的眼睛:“除了邵禹涵我还拿她没办法,剩下的所有人都不会好过,段怀归,他们怎么对你的我们就怎么还回去。”
“这只是一次意外而已,你的人生不会因此受到任何影响,可他们不一样,他们全毁了,他们下半辈子只能啃监狱里的馒头,每天抬头都只能看见四四方方的天空。”
“你还有很多值得追求值得留恋的事情,我会陪着你得到所有想要的东西,让你过上理想的生活,我也会守着你,不会再让这些烂人有接近你的机会,你可以放心地依赖我,信任我。”
“至于邵禹涵。”邵靳昀语气忽沉,“她的背后是梁莹,是整个梁家,当初老头子就是在梁家的帮衬下才在商界站稳脚跟,我现在还动不了他们,但只要我抓到把柄,成功竞选上代表理事,一定会为你讨回公道。”
“君子报仇,十年不晚。”
段怀归含泪而笑,他轻柔地抱住邵靳昀,双目平视着虚看向远方,勾唇,在他耳边认可地轻声说:“你说得对,君子报仇,十年不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