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车郦季

清晨,殿外的谒者弓着腰报,说右丞相车郦季遣家仆递了奏本,称旧疾复发,无法赴朝议事。

肃王手中的笔一顿,抬起头道:“叔父病了,寡人这个亲侄子理应探望。”

他起身摘下墙上挂着的那柄肃秀文王赐给他的短剑。剑鞘上的铜绿磨得发亮,这是他在严国为质的那些年,日日摩挲出来的痕迹。

这大肃,终究是他妶氏的大肃。

车郦季的府邸在渭城城南的僻静处,紧挨着渭水的堤岸。门吏远远看见布车停下,刚要上前通报,就看见妶渡掀帘下来,连忙跪伏在地,连头都不敢抬。

妶渡摆了摆手,自己提着衣摆,顺着小径往后院走。

整个府邸静得很,连廊下扫落叶的仆人都放轻了脚步。暖阁的门虚掩着,里面没有飘出浓重的药味,只有书卷翻动的沙沙声。

妶渡推开门走进去的时候,车郦季正坐在案前,手里捧着一卷《肃律》,案边摊着一张羊皮地图,上面用朱笔标满了瀚谷关内外的关隘与兵力部署。

老人只穿着一件麻布常服,鬓边的白发比上次相见时又添了许多。他听见脚步声,目光依旧落在竹简的墨迹上。

“臣的病,还没到要劳动大王亲自登门的地步。”

妶渡屏退了跟进来的内侍,反手把暖阁的门轻轻合上。殿内瞬间只剩下他们两个人,风从窗缝里钻进来,吹得案上的地图边角轻轻掀起一角。

他没有追究车郦季的无礼,妶渡走到案边的席子上坐下,开门见山道。

“寡人把叔父递上来的三道请辞奏本都压下了。”

车郦季终于抬起头,脸上没有半分称病的虚浮,眼神清明,根本不像一个卧病在床的老人。

“臣老了。”

闻言,妶渡笑了笑,直接道:“你称病这三日,整个朝堂的奏本全是在给染维请功,说他平定叛乱,安定关中,要给他加封食邑。”

车郦季的指尖顿了顿。他放下手里的竹简,目光扫过妶渡的脸,淡淡道:“染维是大王亲舅,又解了大王的燃眉之急,如此不是理所应当的。”

暖阁里的铜炉燃着松枝,烟缕慢悠悠地往上飘。

“叔父觉得,寡人若是当时站出来,对着母后说‘七公子不能杀’,结果会是什么?”

妶渡端坐着,迎上车郦季的目光,锋芒毕露。

车郦季没有立刻回答。

他本来也没指望妶渡能站出来,当着满朝文武的面,拦下贤太后赐死妶氏公子的诏命。

他清楚这渭城的权力格局。

妶渡从严国回来继位,靠的是严武王的兵马护送,靠的是贤太后的运筹,靠的是染维手里攥着的渭城防军。

这个刚即位的新君,手里没有自己的兵力,他又能怎么办。

车郦季暗自摇头,伸手拿起案边的茶盏,给妶渡倒了一杯温热的蜜水,缓缓开口道:“以太后的性子,她从此就会把大王当成要从她手里夺权的对手。”

染维手里握着军权,下一步,就会借着‘清君侧’的由头,把妶渡身边那些近臣一个个清理干净。

“叔父既然都清楚,又何必等寡人来问你?”

妶渡端起那杯蜜水,热气模糊了他们之间的距离。

“太后她首先是原国的贵女,是当年从丹阳千里迢迢嫁到肃国的梅八子。其次,她才是大肃的太后。最后,才是寡人的母亲。”

这句话落下来的时候,暖阁里的松烟都仿佛顿了一瞬。

车郦季握着茶盏的手顿了顿。他原以为妶渡在贤太后的羽翼下长大,早就习惯了把“母子亲情”挂在嘴边,用来掩盖自己权力的弱势。

“她杀七公子,虽然有替寡人扫清障碍。但她更是为了扫清渭城里所有不服她的妶氏宗室。秀文后死了,跟着妶庄起兵的旧族全被抄家,从此之后,渭城的朝堂里,再也没有能和原系势力分庭抗礼的威系旧部,再也没有能和她唱反调的妶氏公子。她要的,是整个肃国的权柄完完全全落在她的手里。”

说完,妶渡竟有莫名的快感。他心中嗤笑,自己莫不是连性格也年轻了。

也不知江仪在此,见自己这般模样,又会想什么呢?

大仇得报?

啧…

车郦季默然,低头看着案上那张羊皮地图,瀚谷关以东的六国版图密密麻麻,而关中之内,原系外戚的势力已经像一张大网,慢慢罩住了渭城的每一个角落。

“臣这三日躲在家里,朝臣都以为臣是心疼那些死在雍城的公子,以为臣是不满大王眼睁睁看着宗室被清洗。”

车郦季终于开口,他压了多日的沉郁此时散了大半,“可臣活了这么大岁数,什么没见过?当年秀文王在世时,为了稳固王位,不也贬黜过兄弟。”

何况,公子们跟着妶庄在雍城起兵的时候,哪里会想给妶渡留活路。

妶渡静静听着。他好久没跟这老头说话了,若说宗室里谁最忠心,除了车郦季,绝无他人。

车郦季那双被肃人称为“智囊”的眼睛里,此刻一眨不眨地盯着妶渡。

“臣是想等大王告诉臣,大王是打算躲在太后和染维的影子里,做一个被他们架空的傀儡肃王。还是打算像先王、孝公那样,把大肃的权柄,完完全全攥回妶氏的手里。”

妶渡看着眼前这个白发苍苍的老人,笑眯眯道:“寡人若是懦弱,今日就不会一个人走到你这府里来。”

妶渡把玩着手里的茶杯,“寡人现在没有自己的班底,连下一道超出宫城的诏令,都要先过太后的眼。”

“但这些,都是暂时的。”妶渡站起来,走到窗边,望着那崭新的太阳,道:“天下只有一个太阳,那就是寡人!属于大肃的,寡人一定要让他们千万倍的还回来!”

车郦季看着他的背影,忽然想起肃秀文王还在世的时候,曾把年幼的妶渡抱在膝头,指着东方的九鼎说“我儿他日,必能望见洛阳城的烟火”。

那时候所有人都只当是先王对幼子的随口戏言,只有他当时站在廊下,看见小妶渡的眼睛里亮得惊人,像装着一整个瀚谷关以东的天下。

车郦季眼眶湿润,端起案边另一盏没喝过的酒,双手递到妶渡面前。

酒液是陈年的肃酒,烈得很,在铜盏里泛着清亮的光。

“大王有孝公之风,臣就算是死也瞑目了!臣不会走,臣这条老命还能替大王在朝堂上撑十年。”

车郦季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激动,鬓边的白发都跟着轻轻颤动。

无气便无势,无势便无志,无志便无帅,无帅便无统。

“太后别想把肃国变成原人的天下!”

只要大王有这份意志,那么他大肃就不会到下!

暖阁外的日头慢慢升到了中天,妶渡接过那盏酒,仰头一饮而尽。烈酒顺着喉咙烧下去,烧得他胸口一片滚烫。

他看着车郦季,哈哈大笑。

“有叔父你在,寡人就什么都不怕。”

接下来的两个时辰,两个人就守着这张羊皮地图,把整个肃国的局势摊开了慢慢说。

车郦季说,现在朝堂上的大臣,一半是原系外戚的人,另一半是观望的老臣。只要他这个宗室老臣重新站回朝堂,那些观望的老臣就敢站出来和染维他们分庭抗礼。

他甚至还给妶渡出主意,让他借着“核查军功”的由头,往江仪的军中派几个忠于妶氏的年轻贵族,江仪现在虽然手握肃国精锐,保持中立,但难免年轻,别让他被贤太后他们勾引了。

只要妶渡能给他足够的信任,他日江仪手里的这支肃军,一定会成为妶渡最锋利的刀。

妶渡对此浅浅一笑,江仪一直都是他手里的刀。

他轻轻瞥了车郦季一眼,可惜这位老人不知道,要不然他能更高兴些咯。

天色渐暗,暖阁的门被轻轻敲响。车郦季的家仆在门外禀报,说宫里派了人来探望右丞相的病情,贤太后亲手配的汤药,已经送到府门口了。

两个人对视一眼,都笑了。

妶渡起身,把那柄肃秀文王赐给他的短剑从腰间解下来,放在案边,推到车郦季面前:

“明日早朝,寡人在璋台宫的殿门外,等叔父来。”

< 上一章 目录 下一章 >
×
强为寡人起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