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内的博山炉燃着沉水香，烟柱顺着镂空的炉盖绕梁而上。
贤太后靠在铺着熊皮的矮榻上，漫不经心地端起一旁的酒樽。
殿门被内侍轻轻推开的瞬间，她抬眼扫过去，先看见车郦季花白的胡须，随着脚步身后跟着面带欣喜的染维，再往后是垂着头的泉茂，最后几名原系的宗室臣子鱼贯而入，躬身立在殿侧。
“都坐吧。”
贤太后柔声说完，殿内原本悬着的气息稍稍松了半分。
内侍依次把铺了缯垫的坐席摆好，酒樽里斟满温好的黍酒。
“今日召你们来，不是听虚话的。”
贤太后抿唇了一口酒，然后把酒樽往案上一放，案几发出一声脆响。
“朕决意把上庸还给原国，换肃原两国重缔婚约，这件事，你们都说说各自的主意。”
话音落定的瞬间，殿内的温度仿佛骤然降了几分。
车郦季几乎是立刻就直起了腰，眉头拧成一道深沟，声音洪亮：“太后，此事万万不可。”
“上庸之地堵着汉水上游，往东能出宛城，往南能下巫郡，是肃人拼了无数性命从原人手里夺来的要塞！丢了上庸，日后我大肃再想南下就得从武关硬闯，平白多添数万死伤。”
他早有预料，知道此次联姻，必定割让土地，但他没想到，竟然给的是上庸！肃国若想东出攻原，上庸是最重要的屯兵和进攻基地！原国若想西进抗肃或北上争霸，也必须先稳固上庸！
贤太后听完没有立刻接话，她伸手把案上摊开的舆图拉到面前。
“右相说的没错，上庸这块肥肉，咬在嘴里确实舒服。”
“可你看看如今的大肃，四面漏风！你攥着这块肥肉，是想等着寒，威，原，渠锵一起扑上来，把整座屋子都掀了？”
贤太后的手指顺着汉水往东南划，最后落在郢都的位置。
她抬眼，眉目冷冽：“寒人收了我们的金珠，嘴上说退兵，暗地里却把军队往武遂挪，昨天边关的斥候传信，寒人已经摸到了瀚谷关下十里的地方，他们就是等我们露出半分破绽，就扑上来咬下一块肉！”
闻言车郦季瞬间皱起眉头，泉茂摸着袖子，目光暗自扫过对面面色如常的染维。
他心中一动，大王为何不在？
贤太后直起身子，高声道：“公孙融虽然带着人去大梁，想拿武王后的事稳住威王，可威国那群君臣是什么心性？他们见我们乱了一年，早就想趁机拿回河西的旧地，公孙融这一去，能不能活着把盟约带回来都还是两说！”
公孙融？
泉茂目光一变。
车郦季沉下脸，贤太后说的确实是很有道理。如今他们肃国是病入膏肓的老虎，有心无力。
“北边的渠锵更不必说，他们的骑兵就在北地郡外游弋，之前趁着我们内乱，已经抢了三座边邑，要不是江仪带着人在北境守着，渠锵的马蹄早就踏进关中了！”
贤太后一拍案几，怒意浮在眼里。
她扫过座上的众人，最后把目光落在车郦季身上：“去年泾水泛滥，北边几个县的收成减半，今年春天又闹了蝗灾，连渭城城外的流民都多了起来，这种时候，你要三线开战，大肃的家底经得起这么造吗！”
车郦季攥着朝笏的手慢慢收紧。可一想到要把肃人用命换回来的土地拱手送人，他，他实在是不甘心。
染维这时才开口，他叹道：“太后说的是。之前罪公子们带着私兵在大肃内打了快一年，不少青壮都死在了内乱里，现在各个县的城墙都还没补完”
染维一副心痛棘手的样子，恨道：“前几天臣去校场点兵，不少士兵手里的戈戟都卷了刃！这种时候要是不和原国交好，我们腹背受敌啊！”
“那……大王是什么意思？”
车郦季沉默了许久，终于开口，带着掩不住的疲惫。
贤太后听见大王两字，面带笑意道：“昨晚他跟朕说，只要能稳住原国，给大肃攒出喘息时间，他就同意。”
车郦季听完，握着朝笏的手慢慢松了劲，长长的一声叹息从胸腔里吐出来。
他知道，这件事已经没有转圜的余地了。
大王同意了。
他心里苦笑一声，可转念一想，如今的肃国确实输不起。关中的元气已经被耗空，再不修养，祖宗留下来的基业说不定真的要毁在这一辈人手里。
车郦季往后微微欠身，朝贤太后的方向拱手：“臣遵诏。”
一直垂着眼的泉茂这时才抬了抬眼，他眼中闪过一抹怀念，若是武王还在，岂会有这些乱子！
大肃怎么会落到这般地步！
看着殿内沉着布局的贤太后，泉茂躬身朝贤太后一拜，声音清晰：“臣无异议。只要大王认可，臣便去拟国书，安排使者出使原国，把联姻的细节谈妥。”
染维也起身拱手道：“臣谨遵太后旨意。”
站在殿侧的几名原系臣子见状，连忙齐齐躬身，连声称诺。
贤太后看着座下终于达成共识的几人，面色终于舒展，她道：“这件事，就按这个路子走。泉茂，你回去之后选个能言善辩的原氏使者，三日内就出发去郢都，这样显得和原国亲近，联姻之事也就更稳妥了。还有，让使者务必在年前把联姻的盟约定下来。”
几人齐齐起身领命，衣甲碰撞的声响在殿内整齐地响起。
等几人退出去之后，殿内终于彻底安静下来，贤太后靠在矮榻上，抬手揉了揉眉心，刚才强撑出来的那股锐利劲散了大半。
她盯着案上的舆图。
上庸这块地她从来都没想过真的永久给原国。
现在把它抛出去，是给原国递一颗定心丸，让原王觉得肃国彻底服软了，不会再想着从背后偷袭原国，这样原国至少两三年内不会动兵。
等肃国攒够了粮草，练出了新兵，江仪带着大军顺汉水而下，上庸随时都能拿回来，到那时候，连原国的郢都，都能一并收入囊中！
贤太后眼中势在必得。
泉茂走在官道上，心中难掩悲痛，自武王举鼎绝膑的消息传回渭城，整个肃国都乱了。公子们拥兵自重，互相挑衅，文秀后天天痛哭，一点都不为武王留下的江山考虑。
泉茂回头看了一眼璋台宫的方向，那时候他就提议，立刻起用江仪，带着精锐出关，平定各个公子的私兵，最多三个月就能稳住局势。然后选武王生前最中意的弟弟上位。
要是按照他的想法，肃国早就稳了，哪里会像现在这样凄苦。
可秀文后当场就驳了！
她竟然说江仪孤傲，不可信任，泉茂当时不可置信，抬头看向武王后，她全程一言不发，眼神里没有半分痛失夫君的悲戚，反而藏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急切。
他当时就明白了。
武王死了，她们最稳固的靠山就塌了。她们抛弃了大肃，抛弃了武王！
泉茂又恨又无奈，他不禁想，若是自己要怎么做？
新君有自己的生母，有自己的亲信，她们两个最后的下场，大概率是被幽禁在别宫，直到老死。
若是武王有自己的孩子就好了。
泉茂深吸一口气，好在武王还有妶渡这个弟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