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王

妶渡躺在床上,翻来覆去,除了回味刚刚的美妙,就是思虑如何能避免染维霸权。

他摩挲着从江仪那拿走的酒樽,电光火石之间,他突然想起一个人。

泉茂

上一世泉茂在染维和宗室的排挤下离肃去奇,后来染维四次居相位,四贵把持朝政多年。

妶渡握紧酒樽,想要破这外戚专权的局,第一步必须把泉茂留下来,这个老东西手握息壤之盟的旧恩,又在宜阳之战中积累了军中声望。

而且不是肃国宗室,也不是贤太后的母族,在这满朝都有依附氏的渭城里,他是唯一一个除了依附自己,再无第二条路可走的人。

这么想着,肃王感慨上苍真是待他不薄啊。然后将酒樽揣进怀里,坏笑着钻回被窝里。

光肃二年十月

肃王揣着手,看着面前的丞相府大门,上一世他听说所有来访的宾客都被拦在门外,问就是右丞相泉茂高热不退,连床都下不来。

那时候奇国派来接他的使者,恐怕正在渭城城外的十里亭,等着这老头出瀚谷关。

“臣泉茂,拜见大王。”

泉茂躬身行礼,他心里的弦在听到妶渡来的瞬间,彻底绷紧。

这肃王不带一兵一卒登门,反倒比带着千军万马更让他摸不透来意。

妶渡伸手扶住他的胳膊,目光扫过他身上皱巴巴的便袍,语气里全是熟稔的关切:“听内侍说丞相高热五日,寡人放心不下,索性过来看看。”

“泉茂多谢大王关怀。”

泉茂赶紧侧身把他往书房引,一边走一边强撑着演病人的模样,咳了两声:“不过是老病了,受了点寒,不碍事,再过几日就能入朝处理政务,不敢耽误了大肃的事。”

妶渡没接他的客套话,目光落在院角那架蒙着薄尘的强弩上,那是宜阳之战时,泉茂亲自用过的中军弩,箭簇上还留着当年寒军的血痕。

他脚下转了个方向,泉茂忐忑的看着他径直走过去,妶渡伸手拂过弩身的纹路,然后抬头笑道:“寡人年少在严国做人质时,常听归来的伤兵说,宜阳城打了五个月,丞相这架弩挂就在在辕门上五个月,说不破宜阳,绝不回渭城。”

泉茂浑身一僵。

这些往事,他以为早就被渭城这两年的乱局埋进尘土里了,满朝文武忙着站队四贵,没人记得他在宜阳城下熬白的头发,没人记得他了。

他喉结动了动,半天没说出话来。

妶渡见此,心中十分满意。

“瞧寡人,一激动,忘了泉卿还在病中,外面天寒地冻,还是快快进屋吧。”

妶渡抬脚往回走,泉茂只觉头痛的厉害,没病也要被他吓出病了,等两人踏进书房,泉茂才发现,自己案头那封没来得及藏的辞官疏,明晃晃地摊在镇纸边上。

他刚要伸手去挡,妶渡已经先一步看见了,却连碰都没碰,反倒走到窗边,伸手关上木窗。

“丞相要走,寡人不拦你。”

妶渡说的淡淡的,泉茂却听的直冒冷汗,“寡人已经吩咐瀚谷关的守将,只要是丞相的家眷车马,不管什么时候出关,一律不得阻拦。”

“寡人还给你备了百乘马车,两千斤黄金,足够你在列国安安稳稳地过完下半辈子,没人敢慢待你这位大肃的前丞相。”

泉茂悬了多日的心沉了下去。

他原本做好了最坏的打算,要么被肃王强留困在渭城,要么被当场问罪扣下,可眼前这位君王连一句指责的话都没有,接下来的话,他恐怕招架不住。

“可是寡人今天来,不是来给丞相送行的。”

妶渡转过身,目光直直落在他脸上,“寡人是来问问丞相,你走之后,宜阳怎么办?”

泉茂猛地一震。

“你走之后,染维必然要坐上右丞相的位置,他会把宜阳府库里的东西全部运去自己的封地陶邑,到时候寒人趁虚打回来,你当年在城下流的血就全白流了。”

妶渡的声音如同一把泛着寒光的刀。

“你泉茂一辈子的功业,最后就落得个‘弃肃而去’的名声,后世的史书提起你,更多的会说你是个不敢直面乱局的逃兵,谁还会记得你宜阳破城的功劳。”

泉茂瞬间握紧拳头,眼中闪过一抹挣扎。

他这些天躲在府里,想的全是怎么保住自己和家眷的性命,从来不敢往深了想。

他泉茂从原国逃到肃国,一步步走到丞相的位置,赌上全部身家换回来的东出基业,最后要是成了染维的私产,他就算逃到齐国,这辈子都闭不上眼。

“大王,”泉茂与妶渡对视,眼里泛起一片酸涩的,声音里满是叹息,“臣不是不想留,可满朝文武大半都依附了四贵,宗室的妶姓子弟还嫌臣是外客,臣在渭城没有半分亲族势力,留在这儿,迟早要被他们安上一个谋反的罪名,到时候别说守不住宜阳,连臣的满门老小都要受牵连。”

除了武王,谁还爱重他。

妶渡走到案前,伸手把那封辞官疏拿起来,用力一扯,绢帛就从中间裂成了两半。

“那又如何,武王在时,你难道有亲族吗。”

妶渡从袖中取出一卷竹简,展开之后,上面是密密麻麻的郡县钱粮账目,“关中十五郡的存粮,瀚谷关各关口的守军调度,这些东西,现在全在你这个右丞相的手里。”

妶渡轻轻敲着竹简,继续道:“染维要是敢动你,大良造江仪第一个不答应。”

泉茂面色凄凄,内心却掀起了惊涛骇浪,怪不得妶渡敢来找他,原来是和江仪好上了。

他偷偷打量着眼前志得意满的肃王,不见一丝气虚。以他多年的积累下的眼光,妶渡绝对没说假话。

若是有掌管军权的江仪在……

泉茂眼睛闪过一丝暗芒。

妶渡见此,微微一笑,继续道:“卿留在大肃依旧为左丞相,总领国政,调度全国郡县的粮草与官吏考核;车郦季为右丞相,掌宗室与政法,你们两人分掌相权,互不统属。”

“现在寡人确实还没有彻底亲政,但你想想,武王当年在息壤和你立盟的时候,他也不过是个刚即位不久的年轻君王,朝中多少老臣反对你继续攻打宜阳,他的处境,比现在的寡人好不了多少。”

“他信你,你就给了他一座宜阳城,给了大肃打通东出的门户。今天寡人信你,你就不能给寡人一个稳稳的朝堂吗?”

妶渡说完,靠近泉茂道:“若是武王还在,怎会愿你离去。”

泉茂闻言,全身一颤,想起了宜阳城头飘起来的肃军黑旗,想起了武王临终前攥着他手腕的温度,那股憋在心里的热血,一下子就涌了上来。

他张了张嘴。

“可是大王”

泉茂还是有顾虑,“贤太后那边,若是她坚决要臣离开,臣恐怕也难以违抗。染维手里握着渭城的部分驻军,真要是起了冲突,大王的处境也会危险。”

妶渡笑眯眯道:“寡人之前不是说过了吗,大良造江仪”

他施施然到窗边,望着南边那片渭水河畔,道:“你与武王,正如江仪与寡人。”

泉茂瞬间抬首,面色复杂。似有些不可置信。

妶渡转身面向泉茂,神态自若:“而且有车郦季,他知道怎么做才能保住大肃的江山。贤太后那边,寡人亲自去说,就说你泉茂是武王临终前亲自托付的重臣,动了你,就是违背武王的遗命,她就算再想重用染维,也不愿担下这个背弃先王的罪名。”

听到这里,泉茂也不再推脱,对着妶渡深深拜了下去,额头砸到地面。

“臣泉茂,定不辜负大王。”

妶渡见此,大步流星走到他面前,亲自把他扶起来,道:“有卿若此,我大肃必将一统天下。”

泉茂抬起头,太阳映在他的眼睛里,全是重新燃起的光亮。

“臣必定不辱大王之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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强为寡人起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