舒晨嫣一向知道邓嬷嬷的做派,看向碧叶,碧叶点点头,抱着手上的红漆托子假装险些抱不住,差点撞上邓嬷嬷,“哎哎,邓嬷嬷,您让让。”
邓嬷嬷连忙避开,嘴里骂道,“要是都摔坏了,非扒了你的皮糊上去!没一个省心的。”
碧叶脸上笑嘻嘻地,“嬷嬷,您消消气,这不是没摔坏吗?您看这些托子要放在哪?”
邓嬷嬷连忙往后边指,“放后面房间,要是放外面堆了灰我让你擦干净。”
“是,是。”碧叶连忙走了,邓嬷嬷咳嗽一声,瞪向身旁扫地的人,“扫个地起这么多灰,我看把你也扫地出门好了。”
见邓嬷嬷没注意这边,舒晨嫣拉着真儿的手往一旁走去,拿着帕子往一边擦着窗扇,让邓嬷嬷眼不见心不烦。
过了两日,邓嬷嬷在前院找到舒晨嫣,“明日你先不用到前院,去明之院学着宫里的规矩。”
邓嬷嬷的嗓音不小,不少人也听到了,望向舒晨嫣的脸上有些同情,舒晨嫣应道,“是。”
邓嬷嬷又转身指指点点去了,柳真儿拉着舒晨嫣的手,抬起眼望向她时眼里含泪,“姐姐,我舍不得你进宫。”
舒晨嫣脸上笑道,“真儿在府里要好好的,姐姐会回来看你的。”
真儿的头低下去,“姐姐要说话算数,真儿等你回来。”
清泉院中,杜轩在书房看了半日的书,肚子有些饿了,原本想叫芳晓换碟新的点心来,程遂回禀,“公子,芳晓被邓嬷嬷叫去前院了,不如属下去拿。”
杜轩伸了个懒腰,望了眼窗外的天色,“不必了,也快到用晚膳的时候了。”
杜轩正要阖上书,拿过晨嫣送给他的书签,拿在手里把玩一会儿,他要用功读书考取功名,跟晨嫣表明心意,再风风光光娶她进门。
想来也好一阵没见晨嫣了,杜轩想着去用晚膳前散散心,不知道能不能遇见她。
正走着,杜轩听到几个府里的丫鬟从前院说这话往这边走来,“还好忙完这一段时间就好了,这几日累死了。”
“要不,你也跟着小姐进宫,说不定被皇上看上,你就是娘娘的命了。”
“我可没娘娘命,你可别在邓嬷嬷面前提起我。”
“你怕什么,邓嬷嬷已经选了舒晨嫣给小姐陪嫁。”
“另外一个陪嫁进宫的人还不知道是谁呢,难道你不怕?”
杜轩听到晨嫣还是被选做陪嫁,便气血上涌,连忙往松亭院赶去。
袁芸还未叫连巧去传话叫轩儿过来用晚膳,就看见杜轩匆匆进来开口道,“姨娘。”
袁芸见他怒气冲冲进来,大概知道何事,只是面上装作不知,“轩儿何事如此匆忙?”
杜轩连忙跪下,“轩儿恳请姨娘不要让嫣儿进宫。”
轩儿果真为此事而来,袁芸不免心里来气,老爷有事不与自己商量,自己或许以后只能靠这个儿子,于是便只能压住火气开口问道,“为何?”
杜轩抬起头,“姨娘,我喜欢嫣儿,我想娶她,我不想她进宫。”
袁芸气急,“皇上已经下旨,那你是想让你爹抗旨不遵,全家满门抄斩是吗?”
听见这话杜轩愣住不语,袁芸知道他能听进去,于是耐心道,“轩儿,这些年你爹不争不抢,我们原本在雁州能偏安一隅。你姐姐如今要奉旨嫁入东宫,宫里看似富丽堂皇实则争权夺利,你姐姐这性子没个靠得住的人在身边,能不能保住性命都不好说,说不定全府的脑袋都不保。
轩儿,你年将及冠,男子安身立命本就天经地义,如今你大哥开始在沙场建功,你也应当奋发读书考取功名,将来高中,在朝中有所作为,能护佑你姐姐一二,也能在陛下面前请陛下赐婚,你爱娶谁,姨娘不拦着让你。”
杜轩听了握紧拳头,对袁芸磕了个头,沉默着离开。
杜轩站在前院不远处,看着舒晨嫣和柳真儿离开,直到见不到舒晨嫣的背影,杜轩转头对着程遂道,“熬碗粥再拿两碟点心到书房。”
青竹院,杜瑾听到叩门声,蘸墨欲下笔的手一顿,就这一瞬间,一滴墨在信纸上晕染开来,他对范及道,“去开门。”
范及打开门,见到是碧叶站在书房外,碧叶是芸姨娘身边的侍女,大公子与芸姨娘一向是井水不犯河水,若是府中的事,一向由老爷派人过来,也并未让碧叶就进来,先问道,“不知碧叶姑娘有何事?”
碧叶端着茶,嘴巴嗫嚅着不知如何开口,杜瑾抬头望去,便说道,“进来吧。”
碧叶进来站在离杜瑾半丈的地方,杜瑾并未开口,眸光静静直视着她,碧叶只好开口,“大公子,奴婢新沏了一壶茶请您尝尝,先前您夸奴婢沏茶沏得好,想让您尝尝奴婢沏茶水准可有长进。”
杜瑾道,“范及去端过来。”范及依言将茶盏放在一旁,先将信纸移开,再给大公子倒上一杯茶。
杜瑾抬盏放到唇边,随即放下,“这茶泡得不错,有心了。”
碧叶脸上喜道,“这是奴婢该做的。”
碧叶目光落在杜瑾身上搜寻,范及额角猛跳,轻咳一声,碧叶回过神来,垂下眸,“是奴婢冒犯了,请大公子恕罪,先前奴婢帮大公子缝过衣氅,大公子夸奴婢针脚细腻,如今奴婢想过来问公子可有针线活需要奴婢去做。”
杜瑾开口问道,“你可是遇到何难处?”
碧叶慌张抬起目光,“奴婢并无难处,只想着许久未见大公子,过来看看公子有何需要奴婢做的。”
杜瑾抬手道,“不必紧张,坐吧。”
碧叶连忙摇头,“能来看望公子奴婢已经知足了,奴婢不敢坐。”
杜瑾开口道,“你可知兰慧要进宫了。”
碧叶低头道,“奴婢已知。”
“你可知为何兰慧突然嫁进宫?是芸姨娘劝我爹上书?”
碧叶有些后悔今日过来了,将头埋得更低,“奴婢不知。”
杜瑾目光从谨小慎微的碧叶瞥向范及,淡淡地道,“范及将一碟糕点赠与她,送她回去。”
见下了逐客令,碧叶连忙抬起头,低声道,“据奴婢所知,这几日芸姨娘因小姐要嫁进东宫与老爷哭闹,大抵是芸姨娘不愿小姐嫁进宫,芸姨娘事先应当不知小姐入宫之事。”
杜瑾接着问道,“陪嫁入宫的人选都有谁?”
碧叶低下头,“奴婢不知。”碧叶这话说得半真半假,她知道舒晨嫣陪嫁入宫,但另一人她并不知是谁,因而她有些惶恐,生怕另一个人会是自己,虽芸姨娘性情骄横最多是打骂她们,可真入了宫,那些贵人都是吃人的主,小姐的脾性如何能保住她。
她知道大公子待舒晨嫣比她们好上许多,生怕大公子知道舒晨嫣陪嫁进宫,去跟老爷说要把舒晨嫣留下来,自己作为芸姨娘身边婢女便有可能被选为陪嫁。
先前大公子让她缝了先夫人留给他的衣物,碧叶自以为大公子待自己是有几分不同的,因而她这会过来,想探知大公子对自己的态度是否如自己所想。
杜瑾脸上的神情淡下来,“你回去吧,今后不必过来了。”
大公子今日还愿意见她,要是她还瞒着,大公子就从此冷落她了,今后她哪怕做不了府上姨娘,主子对她另眼相待几分,她的境况要好上许多。
碧叶连忙开口,“奴婢只是听说,其中一人是舒晨嫣,另一人奴婢不知是谁,并非奴婢想瞒着大公子,而是芸姨娘有要事是与邓嬷嬷商量,奴婢并不知情,只能听别人说起。”
杜瑾脸上浅笑道,“有劳,早些回去歇着吧。”
碧叶行礼道,“奴婢告退。”
出到院子,范及将一锭银子塞给碧叶,碧叶有些茫然,“大公子可是有何事需要奴婢去做?”
“大公子并无别的事要你去做,这些银两是公子念在你有心的份上,你收下吧。”
碧叶握紧银子,“奴婢谢公子赏赐。”
范及将她送出院子,碧叶回过头来,看见范及目光四处望了望,碧叶低声道,“公子请放心,奴婢过来时无人知晓。”
范及回去复命,杜瑾问道,“我爹可回来了?”
范及脸有点僵,自己并未事先替主子想到此处,应道,“属下这就去看看。”说完抬步就要往外走。
杜瑾缓了口气,“不必去了。”事已至此,去问他爹又有何用呢。
杜瑾推开窗,任由庭院冷风拂面,深吸了口气,看来该答应窦副将的举荐了。
杜瑾关上窗,对范及吩咐道,“去让罗大夫过来。”
一刻多钟后,罗大夫赶来,先是不动声色瞧了大公子一眼,见他似乎忧虑重重,但神色尚好,于是行礼问道,“大公子身体可是哪里不适?”
杜瑾道,“我并无不适,请罗大夫过来是想问晨嫣母亲的肺病如何了?”
罗大夫叹气道道,“老夫医术有限,如今舒氏的病只能用药吊住,她应当是早年落过水落下病根,这些年强撑着,积劳成疾便难以根治了。”
杜瑾看着面上恭敬的罗大夫,知道他所言不虚。罗大夫的医术早年在雁州有些名气,后来他与儿子开医馆被恶霸讹诈打砸,他伤得很重,经过医治身体大不如前,正不知何去何从时,娘久病难医,爹便召他进府,一并看顾怀了孕害喜厉害的芸姨娘,娘去世后,罗大夫不要重金,请求留在府上做个府医,爹便答应了,并将他儿子举荐去军中做了军医。
杜瑾原本想问芸姨娘可否因为舒氏的病找过他,可转念一想,罗大夫固然感念长史府的恩情,但人在屋檐下总不得不低头,自己又何必多问,念在罗大夫早年尽心医治自己母亲的份上,给他留些颜面吧。
杜瑾问道,“罗大夫,兰慧可还好?”
罗大夫便道,“小姐受凉染了风寒,此外还有些食欲不振,老夫在开药调理了,这几日好些了。”
等罗大夫走后,杜瑾让范及去请舒晨嫣过来,舒晨嫣见到杜瑾便站在不远处,唤了声,“瑾哥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