吟觉来到虞美人所指示的这片树林。
这里的树似乎和旁的树完全不同,这里的树十分高大、紧密,囚禁着这一片天,像是个木笼子,抬头看,只看到间隙间的几束光,将人困在这片天空中。
手中的虞美人指引着吟觉往林子深处走去,这时虞美人一朵一朵的花瓣接连绽放,露出中间的黄色花蕊,好似一只眼睛,那花蕊周围的花丝像是它的睫毛。
吟觉看着这花。
他好像从没有闻过这朵花的花香。
既然这花如此金贵,那……
他低下头,鼻尖凑近,用力细细地嗅。
按照常理说如果一朵花有花香,那无需凑近也可以闻到的,可这闻了半晌,好像只有一点淡香,似有似无的。
还价值千金,说什么法力保养的?
路边踩朵野花都比这香。
他没放下花,提着他带着布袋,开始摸索蘑菇的痕迹。越往林子深处走,越是发现了很多骸骨,那些白骨,有动物的、人的。越是在骨头附近,越是许多蘑菇。
这林子真吃人啊。
吟觉走过去,两眼一闭,抛开那些白骨,把蘑菇择出来。虽然他忘记上辈子活得是什么样的日子,但肯定没有像现在这般刺激了,在白骨旁采蘑菇。
吟觉的麻意从腿间攀岩上来,他起身跺了跺脚,抬头看。现在正是午间,太阳十分旺盛,冲破林间的间隙,直直地照射下来。
午后的阳光穿透整片森林,吟觉直视着那太阳开始有些恍惚,这阳光好熟悉,他莫名想起一个人的脸庞,那人站在看光底下对着他笑,他努力了睁了睁,还是看不清。
玄乎,难不成自己要回光返照了?
你看,肯定是知道我来冥界后日子过得艰辛,阎王爷不肯收我了,可是阎王爷不就是梅迟吗?
“……”
还是老老实实把活干完,把命保住吧,吟觉心里欲哭无泪地想着。
他看着布袋一点一点被自己采的蘑菇填满,蘑菇堆足了袋口,心里生出一丝满足感,他抓起布袋。
这一麻袋提回去,虞何绝对会被自己的才华吸引,臣服自己的!然后他就可以美美地收回碎片,开启躺平模式。
他站立一看,看着周围全是高大的树木,不似刚才能看清森林边缘时,意识到自己原来已经处在深林的中心,他侧着脸看向背上的雪皆:“雪皆,你可以直接带我出去吗?”
白伞没有打开,只是左右摇摆,一串铃声响起,吟觉懂了它的意思———
不行。
吟觉托着布袋,往来时的方向走去,一丛丛茂密的草与树。
还好有一定方向感,否则指不定迷路。
吟觉还没乐观多久,走着走着,头上的太阳匀称地打在自己身上,丝毫没有变化,也就在这时走到一半,他发现了不对劲。
打鬼墙了。
这森林长得一模一样,还是刚才的位置,他猛然看着太阳的位置。
还没下山。
还没来得及仔细思考,森林开始弥漫起层层雾气,像是飘飘欲仙的丝绸,萦绕流连在每棵树间。
吟觉踩着树梢,腾空起身,雪皆从背后抽出,他打开雪皆,视上而下,他发现毫无一处不沾雾。
这不对!
他落地,驮着布袋,整片森林没有阳光,只剩下吟觉擦过无数野草的脚步声,吟觉喘着气息,凭着直觉脚步一跨一跨向森林跑去跑去。
骤然一记竹叶箭擦过自己的耳旁,他的耳尖一热,一丝疼痛,渗出微薄的血,他喊道:“雪皆!”
白伞打开,三百六十度旋转着,一阵阵的铃铛声荡漾在这片像死水的森林,吟觉突然停下脚步,扶着某棵树,粗喘着气,“不行,雪皆,逃不了了,一直逃逃不出去的。”
他转身抓住伞柄,看着那袭袭雾漫漫地朝自己游荡开,走出一身全白的男子,带着斗笠,白色的纱挡着他的脸庞,一声森寒的声音传来———
“你很喜欢吃蘑菇吗?”不等吟觉何反应,这声音继续道:“不巧,我也喜欢。”
“阁下要是喜欢吃蘑菇自己摘去,多得是。”吟觉平静地说道。
一阵奸笑,徵如道:“摘?我不喜欢这个词,我就喜欢抢。”说完一阵雾气化作闪电,向他冲来。
吟觉往旁边一跃,借着雪皆的支撑,滑落在树枝上,他看着周围,判断着。
看来只能踏上树枝的顶端才可看清方向与局势。
他后脚轻起,脚尖蓄力,边拖延道:“阁下,什么仇,什么怨,在这设下如此大阵仗?”
徴如飞过一箭,发出实木一声,那箭狠狠地扎在吟觉所在的树上,他耻笑道:“回去跟我见宗主,不然你的命只能葬在这了。”
“蘑菇不可给你,命就更不可能了,你宗主为何人?这么想要别人的命,怎么?他是个短命鬼吗?”
吟觉猜着对方这一箭可能会有银丝,他看准时机,作势往上一跃。
果不其然,银丝出现,徴如借力滑冲过来。吟觉松掉所有发力点,直线坠到里面。
徴如看着他并未往上走,而是下落,凶狠的脸上突如其来的一阵清澈,但很快又被气愤占据,他怒目而视骂道:“这招可真阴。”
“阴就对了,这里可是阴间。”
“阁下与我素不相识,却对我大开杀戒也是阴得很。”吟觉俏皮的声音说。
徴如恼羞成怒,手臂用力向前一挥,银丝缠绕在雪皆上,吟觉闭伞,紧随着往后一扯,退一步,打开左右摇摆,放置臂膀旋转。
徴如依旧不松手,随着伞的走势,他突然往后一翻。
糟糕!
吟觉的重量不及他,即使拖拽着也不免被牵扯了去,他只得跟着翻身,天旋地转,在停下的那一刻,重心不稳,他后撤一抵,站稳。
他看着树枝头。
下来容易,上去就再难了。
徴如也深知这点,迷雾带给他很大的优势,他一步一步向吟觉靠近,“说句实在的,你要是好好跟我回去,指不定听从了宗主,还能长命些,你现在如此反抗,那就只能杀了你。”
“你宗主短命鬼,我才不要听从他,来了阴间再死一回,鬼知道还能不能起死回生。”
“你的嘴很硬,死了估计就不会嘴硬了吧?”徴如一叶折叠,变成无数带着丝线的竹叶箭朝自己散开。
雪皆挡在前头,伞骨上的铃铛全部坠落,铃铛轰的一声变成的闪光弹。吟觉来不及做出太多反应,往前一跃,躲在一片茂密的草丛。
“雪皆,下次这个阴招能先告诉我一声吗……”
雪皆收回铃铛,没有理它。
徴如被这光刺眼到,眼睛一闭,行动迟缓了许久,“我现在看不见,但是你觉得你能躲过吗?”徴如吹哨,草丛中一阵骚动。
无数半成型的亡魂从四面八方涌来,他们面目狰狞,只能看出半人的模样,嘶吼着难听的声音。
不能,他不能死,他死了,梅迟也会遭殃,自己死了也罢,还拉个垫背,吟觉自己心里都过意不去。
徴如戏虐道:“别藏了,这些可是亡魂炼成的,你既是守魂人,身上独有的气味,是旁人都没有的。”
他怎知我是守魂人?
吟觉来不及细想,当务之急是解决这麻烦事。
吟觉轻轻地用手从伞上抿下几颗铃铛,往远处扔去,几处闪光间,他迅速起身,踏草直上树梢,奋力往树枝的顶端攀去。
近了,快到了。
忽然脚上一紧,吟觉低头一看,脚踝被银丝裹住,那银丝极细且有韧劲,在两人对抗之时,他的脚已经渗出血痕。
“你当真想体验还没死透的五马分尸?”
吟觉看着自己的脚腕,银线勒着,银丝上沾满自己的血,血流不止,形成一串血珠。
他没办法挣扎了,这样还没死就会先断腿,他脚上力气一松,直接被银丝给拉回地面。他全身酸痛,脚上的痛感已经察觉不到,知觉在慢慢消逝。
徴如蹲下,捏住他的两颊,审视着他的脸,“大爷喜欢乖的,下次乖点少遭这些罪。”
“去你大爷的。”
吟觉一口咬住他的手,趁徴如尖叫,往旁边一倾,滑坡自然滚下,他的腿已经完全无法动弹了,其余的地方泛着痛楚,他埋在自己的臂弯,呜咽道:“雪皆,在冥界死了还有复活甲吗?”
雪皆仍挡在他面前。
这准备赴死的模样看来是不行了。
那些亡魂傀儡顺着滑坡冲下,张牙舞爪,环绕在吟觉的周围,却又停下等待着那人的号令。
徴如的面纱沾上些血痕,他看向自己的虎口处,一口清晰的牙印,渗着一个创口,骂骂咧咧道:“ 把你带回去后,宗主如若要你死,你将死得很难看,若不除死,我就要把你那颗虎牙拔掉。”
话语刚落,徴如往上走去,正欲抓起吟觉,一把飞燕箭刺入傀儡身上,随即长出无数细线,像蒲公英一样,漫天散落,接连几下,所有傀儡串在一块,时燕往后一扯,所有傀儡暴毙而亡。
他牵出绳索,缠绕在吟觉的腰间,将人扛在肩上,吟觉气若游丝地说道:“雪皆,归……”
“阁下为何愿意出手相救?”他顿了顿,又问:“那我的蘑菇……阁下也能抢救一下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