掉落的纸背面朝上,微微泛着黄,吟觉捡起。
红狐凑前一看,站定了一会儿,惊讶道:“虞何竟然不是亲生的?”
这张纸上公然写着“领养”二字。
“但他的遭遇……说亲生也的确不太像。”红狐补充道。
吟觉点头又摇头:“那虞守拙纯就是虐待领养的孩童吗?这跟虞何阿娘忌日又有什么关系?为什么他们领养孩子,没想亲生呢?”
红狐说:“你们人的世界复杂,本狐仙看不明白。”
“还是得去账房一趟,看看历年的开支有没有蹊跷的地方。”吟觉说。
他推开门,翻上屋檐上,却毫无动作,盯着太阳。此时的太阳是一天中最柔和之时,周边只剩这眷恋的云丝,泛着淡淡的红晕。
吟觉说:“现在估计有个未时末,我们得快点了。”
“为啥?”红狐问。
吟觉无奈摇头说道:“虞何喊我酉初之时必须回去。”
他左右一看,众多房间,哪个是账房?
吟觉:“狐大仙,咱分头找,谁要是找着了,回到这屋檐上以表示。”
红狐点头,一人一狐背对跨越屋檐,在不同的房间中穿梭着。一个踩空,四肢着地,像一只飞鼠,摔在了一间房门前,它起身,自顾自地骂骂咧咧道:“这屋檐打滑!”
一跳,它跳入房中,看着一面的书架,和无数个方格抽屉,小跑过去,一口气蹦上桌台,那桌上摆着暗蓝色纹路的本子。
这一跤摔得得来全不费功夫。
红狐一个雀跃,跑出门口,爬上链接房檐的柱子,像刚跑来时那样,一溜烟跑回刚才的屋檐,眺望着吟觉的身影。
吟觉正在一间房中查找着,他咳了咳,吹走上面的灰尘,抽开抽屉,却发现一个竹蜻蜓。
他拿起这个玩具,哼哼笑道:“这肯定是虞何小时候玩过的,看来这是虞何的房间。”拍拍手,他把竹蜻蜓塞进自己的衣内,环顾四周。
心里忍不住啧了两声,看来虞父真是厌恶虞何,都不打扫,反倒一堆杂物杵在这过道。
吟觉走出房间,远远地看到红狐在屋檐之上正大光明地蹦来蹦去,圆滚滚的,像是冰糖葫芦,只不过馅不是山楂,应该至少是个哈密瓜。
他轻松几步跨回去。
“我找了!”红狐说,“就在那。”
红狐头也不回地往那间房间跑去,给吟觉指路。
吟觉看着桌上的那本账:“这是本年的,估计参考意义不太大,虞何的领养日那张纸上写着是玄年六月七日。”
他翻找着柜子里的账本,快速翻动着这一沓账本:“找到了,玄年。”
“在玄年六月七日的这一天,虞府给付了注籍费”,他往前翻着,看到了药材的入账,“早在收养虞何之前,虞何的养娘就已经开始用了大量的药,所以他阿娘的身体一直不太好。”
红狐说:“那她的死就跟虞何没有丝毫关系。”
“这样看,确实没有。”
吟觉还是想确认一遍,他抽出玄年后边的账本,翻开第一页。
门口一阵脚步声传来,吟觉来不及反应,门就被踹开,一群男人站在门口。
“你当以为虞府自家进贼了能不知道吗,歹徒?”护卫说,“来账房怕不是偷钥匙的吧?”
吟觉这时才想到账房里面不仅有账,还有虞府财库的钥匙,他欲哭无泪,扯出一笑:“在下迷路到此,真不知财库钥匙在这儿,我发誓。”说完一手比四举过头顶。
护卫领头道:“谁信,抓住歹徒!”
虞家指定有什么说法,谁都不信我说的话!
一群人蜂拥而至地冲上来,吟觉一把手抓住红狐,往窗子翻出去,一个大步踩上房屋,他跑出远门,穿进小巷。
红狐说:“你这样咋甩开他们?咱跑回虞何那儿去。”
“不能!虞何要是知道我私自来虞府不把我大卸八块就不错了,我这个时候惹麻烦回去,这不是想让他再挨几鞭?”他气喘吁吁,不敢回头往后看那些穷追不舍的护卫。
“那咱先躲起来,避开他们,他们人多。”红狐说。
吟觉边喘息,脚步不停,眼神往两旁的店面看着,趁着摊子多,溜进千衣司。
掌柜一看他风度翩翩,略带些狼狈,却又十分热情地冲进店,立刻上前:“这位公子,是给娘子挑衣服还是自己呀?”
“娘子娘子!”吟觉直蹦衣试间,“你拿来,我家娘子和我身材差不多,你看着随便拿几件,我帮她试!”
掌柜面露难色,但也没有说什么,转身扎到衣堆里面:“你家娘子喜欢何颜色呀?”
“蓝色!”
掌柜从挂着的衣堆里找出粉色百迭裙,又拿出件蓝色窄袖短衫,还有蓝色直领对袖广袖衫,一把从衣试间的帘子内递进去:“公子会穿吧?”
“会会会。”吟觉应付着说。
其实吟觉压根就不是很会,但应该和男子服饰大差不差吧?他看向红狐:“非礼勿视。”
红狐背过身嘟囔着:“嘁,谁想看?本狐仙的身材才是最好的!”它揣着手,继续说道:“不过,这方法好啊,就算找进来了,他也不敢擅闯。”
外边的护卫脚步停下:“人呢?”
换好衣服的吟觉屏住呼吸,拾起换下来的衣服揣在怀里,他小声道:“狐仙刚才太阳快落山没?”
“在逃命谁还看这个”,红狐爬上他的肩膀,“但是现在有时间看你穿女子的服饰,别说,还怪适合的。”
“请问阁下换好衣装了吗?”掌柜问,“如果满意的话,五百冥币。”
几位护卫听到这动静,走进千衣司:“有没有看到一位身穿黄绿色衣着的男子,怀里揣着只狐狸的?”
掌柜颔首:“有。在……”
话还没说完,吟觉就冲出来,趁着护卫分来寻找,只两人在这,是最好的时机。
掌柜指了指刚冲出去的吟觉:“那……我的衣服!”
他横冲直撞,又起步爬上居民房中的屋檐,因为换了身女子服饰,只有那两位护卫知晓那人是吟觉。
那两位护卫依旧难缠,在身后穷追不舍。
吟觉抬头看向屋檐,在房屋之间太显眼了,眼见着这些小巷都要被自己绕个遍,目光转向塔楼方向,在房顶上穿梭,瞬间落入某个漆黑无人的小巷。
他背靠着墙,滑坐下来,看向红狐说:“从来到这幻境,我身上的雪皆就不见了,狐大仙,我如果现在启用,它会过来吗?”
红狐这个身体倒挂在他的身上:“不行了,进入这神像幻境有的东西就永在,不在的东西就永不在,估摸着你的雪皆估计还在庙里。”
还没喘息几口,那护卫就从屋檐之下跳立下来。
吟觉扶额苦笑道:“我连金子都没瞧着,你们就费好大劲儿来追我,不累吗?”
“谁信。”护卫边回边往吟觉面前走。
他摩挲着手中的衣物,护卫越来越往前,吟觉看准时机,卯足劲一把往他脸上呼,下一秒起身踏入房屋,转瞬即逝地藏入某个角落。
护卫扯开脸上好几层衣物,往旁边一扔,大喊骂道:“跑了?没偷跑这么勤快!”
吟觉依旧没有放慢自己的脚步,他继续粗喘着气,往塔楼的方向跑。当太阳落山,只剩一片橘色余韵和蓝调的光,像是染布坊中的蓝色绸缎与染池中漂浮着的橘色颜料。
吟觉心里忐忑不安,他知道必然晚归了,因此故意没爬窗户,反倒中规中矩从门口进来。
他拧着眉,站在房间门外,对着红狐轻声抱怨道:“要不是那些人穷追不舍,再加上我没有雪皆,不然怎么可能追缠如此之久?”
红狐没见过这个幻境里的虞何,它十分放宽心地说:“你不用这么紧张,我觉得虞何在幻境外还是个不错的人的,如果他愿意一直减少恨意的话。”
房间内传来一阵窸窣的声音,烛光打在门上,能看到一个模糊的人影正坐立在桌前,长发飘飘,如皮影戏一样朦胧有趣,可是吟觉并不这么觉得,他只觉得等会儿多半要遭殃,他闭上眼祈祷着这个暴君能够从宽处理自己。
红狐说:“进去?”
吟觉摇摇头,依旧踟蹰着。
屋内的人却没打算给他一个缓冲的时间,那道凛然的声音传来———
“指望着在外面罚站本君就不计较了吗?”
吟觉心里一紧,浑身一颤。
遭了,虞何的声音多了一丝怒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