付葭怡跟心理诊所的同事在办公室里讨论余文乐的病情。
“葭怡,你老实跟我说,你是不是跟我一样对这孩子没办法。”张翠华拿卷成筒的文件敲敲自己的头,“刚才我过来的时候乐乐居然趴你腿上睡觉,你干了什么啊,总不会是催眠吧。”
接着嘀咕:“我就该拍下来发给许老板,让他酸死。”
付葭怡把文件筒拿过来在同事脑袋上敲了一下,展开查看:“说什么呢。”
张翠华揉脸:“我是真觉得我对她的病情起不到一点作用,她在你这里能睡觉,在我那里干脆绞手指发呆。”
付葭怡弯腰把文件放到茶几上,无奈地笑笑:“我要是真会催眠的话,没准就能问出她以前跟保姆一起生活时的情况了。”
“余文乐父母之前在保姆下葬那天来接孩子说要去看看保姆,”张翠华咂舌,“你是没看到,孩子特别害怕,一个劲往我身后躲。我觉得你说得对,这保姆之前可能真的对乐乐不好。”
“说不准。”付葭怡单手叉腰,垂眼看着文件上余文乐被保姆抱着的照片,“我问过乐乐了,她说那一天从爸爸嘴里吐出来黑色的泡泡。”
张翠华一怔:“哈?什么时候,保姆葬礼那天?”
付葭怡蹙眉点头,还没开口说话,办公室门口传来的敲门声打断了她们俩的讨论。
“请进。”付葭怡叉腰的手垂到身侧,转身朝门边走去。
推门进来的是他们诊所负责前台招待的人之一。
“付医生,有位罗先生找你,是许总认识的人,我直接带来你办公室了,现在方便接待吗?”
意思是挺重要的客人。付葭怡颔首:“方便。”
“看来得告辞啦。”张翠华在茶几边整理好文件,转头看一眼被付葭怡请进门的男人,手一抖:“我靠好帅。”
付葭怡送走了满眼惊恐的同事,合上门后走到办公桌后面。
在她请刚才进来的客人在办公桌前落座之前,后者从口袋里取出一个U盘,俯身轻轻按在办公桌面上。
付葭怡看着那个刻有字母的银色U盘,思考了片刻“Lillian&Leo”是品牌名还是两个人名,而后抬头,跟男人灰色的眸子对上视线。
其实刚才看到这个男人时她就意识到什么了,不过不确认一下总是不太肯定的。
“我是舒宇的父亲,罗予。”男人低眼看桌上的U盘,“这里面,是舒宇和他母亲的身体资料。”
付葭怡心底愕然,但还是道了声“请坐”,然后打开桌上的笔记本电脑。
“犬子给您添麻烦了。”罗予在办公桌前坐下,身上的休闲服根本掩不住他周身的气势。
什么叫纵横捭阖之势,什么叫商海游龙之度。付葭怡一边心中惨嚎最怕跟官腔当饭吃的领导谈话,一边表面稳如老狗并很快斟酌好措辞:“您言重了,令郎很懂事,完全不像个十七岁的孩子。”
这话让罗予愣了愣,然后他沉默片刻,再度开口时声音低沉些许:“我本来是为了别的事来找您的,既然您跟舒宇接触过,那就先说说他的事。”
付葭怡起身给罗予倒了杯水放桌上,而后坐在办公椅里努力保持镇定:“您请说。”
“您刚才也说了,他不像个十七岁的孩子。”罗予察觉到对面的女医生有些紧张,稍微柔和了冷着的眉眼,“他很懂事,但他前段时间让人感觉不对劲。”
付葭怡脸上的微笑转变成严肃,她摆出了倾听的架势:“具体不对劲在哪里呢,言行举止?”
“哪里都不对劲。”罗予看着办公桌上摆着的袖珍仙人掌,“五月份的事了,说出来也不怕您笑话,我觉得很久没怎么联系过的儿子给我打电话是件很稀奇的事。”
付葭怡保持着沉默。
罗予回忆了一阵子:“稀奇,并且不对劲。他休学在家后的日常作息我也有些了解,不睡到中午不起来。”
“但是那一天早上他给我打电话,还说想见我一面。”
罗予揉揉眉:“这怎么让人放心得下。”
付葭怡突然想笑。
但在罗予感知中,女医生只是支着下巴回应:“确实很让人担心。”
一直独居还不常打电话的十七岁孩子,突然联系家长还想跟家长见面,真的让人很难往好的方向想。虽然付葭怡明白是怎么回事,但对于罗予这种已经入世深远的人来说,很难往非自然方向去想。她作为唯一知道舒宇经历的人,现在也是无法完全相信。
付葭怡:“您见过他了吗?”
“调查过他的情况,也亲眼看过,”罗予抿唇停顿片刻,眉眼间有些不易察觉的苦恼,“没有问题,性格都没因为宅家里变自闭。”
是位可爱的父亲呢,不知道小宇以后当家长的话会是什么样。
付葭怡突然很想喝茶,可是想起舒宇跟她说过的事,想起罗予现在还没冒出苗头的血癌,心情倏忽间不再轻松。
“小宇目前的心理状况很健康,”付葭怡出言打断罗予的回忆,“只是目前,对于他是否有什么心理上的隐患,我还不够了解完备。如果他有咨询的意向,我会尽我所能帮助他。”
罗予安静听完她的话,眉眼又柔和了一些:“那我说说本来想寻求您帮助的事吧。”
他的视线落回U盘,闭眼掩了一下情绪:“我爱人主业是绘画,在舒宇五岁的时候因为脑癌去世。”
“这个U盘里的东西,包括舒宇出生后进行过的所有身体检查的历史资料,”罗予灰色的眸子在阴影里越发晦暗,“以及我所能找到的,我爱人的大脑检测报告,既有检查出脑癌之前的,也有之后的。”
检查出脑癌之前的……
付葭怡的视线锁定在那个刻着Lillian&Leo的银色U盘上,心底平白无故窜起一点凉意。
罗予看着她发白的脸,郑重道:“我深爱我的爱人,也深爱我们的儿子。这是我的请求,我希望能借助您的专业知识,分析他们母子俩的大脑。无论结果如何,恳请您帮助他。”
“……我希望他将来是个比我温暖的人。”
付葭怡沉默半晌,看了罗予烟灰色的眼睛一眼,垂眼苦笑:“您知道小宇是个让人无法放任不管的孩子,对吧?”
可是谁来帮助你?这么多年后提起爱人还如同割开新鲜伤疤一样的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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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个方程的条件要看准区间,算出来的代数式直接代进这个公式。”
肖逸暂住的客卧里,舒宇正坐在肖逸身边指导孩子做数学题。
这是肖逸待在他家里的第二天上午,舒宇刚知道这孩子在H市读高中,能来G市是因为八月底军训前参加了一个中学生奥数竞赛,得了省级二等奖,经高中教务处批准可以在军训后额外放半个月假。
舒宇知道的时候有点震撼。这孩子学习好他不意外,刚上高中就放假着实惊人。
啊,虽然他上高中后待在学校的时间至今没超过一年吧,高二上学期的时候为了让老师同学降低联系他的频率还特意办了休学,申请自主学习。
这么一对比,舒宇顿时觉得肖逸的行为很正常。
舒宇看肖逸的题做得差不多了,开口问道:“小逸,妈妈还好吗?”
肖逸拿笔的手顿了顿,脸上并没有特别难过的情绪,他抿抿嘴:“七月十几号的时候睡着了,没醒。”
舒宇隐隐有些心疼,一时找不到话说。
“妈妈让我谢谢你。”肖逸在椅子上转过来看他,黑色眼睛亮晶晶的,“她说如果不是你劝她的话,她走之前都会瞒着我。”
舒宇静静地看着他:“我做得对吗?”
“我不知道对不对。”肖逸挠挠头,有些不适应舒宇认真的注视,小脸有点变红,“但是我跟妈妈一样很感谢你。”
舒宇抬手摸摸肖逸的黑发:“嗯。”
“妈妈说……”肖逸犹豫了一会儿,“舒宇哥哥的妈妈也是……”
舒宇撑着脸微笑着看他:“是我五岁时的事了,没关系,想问什么直接问。”
肖逸低头愣愣地看着搁在练习册上的笔:“五岁……你还记得当时的心情吗?”
舒宇:“心情?”
他转头去看客卧里拉开的浅金色窗帘,某个病房里浅蓝色的窗帘在脑海里飘过去一个影子,蓝白条纹的宽大病服也跟着露了个面。
“没什么特别强烈的感觉,”舒宇脸上的笑意很轻,“我不够懂事,觉得她只是睡着了。住院后她看起来总是很累,只有睡着的时候才稍微好一些,我不忍心叫醒她,所以她就一直睡下去了。”
肖逸的视线突然模糊了一下,他努力继续问道:“那当时,有人陪着你吗?”
孩子的声音显而易见有些哽咽。舒宇看着他的眼角:“有啊,我爸爸跟我一起看着她睡觉呢。”
肖逸咬着嘴发不出声了。
舒宇看着孩子的脑袋越垂越低,在心里叹了口气,伸出手指在小孩腰侧肋骨上戳了一下。
“痒!!”肖逸差点蹦起来,捂着肋侧,泪汪汪的小脸不知所措地冲着舒宇。
『tbc.』
《butterflies》 - nohidea.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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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9章 银色U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