舒宇走进洗手间，立在洗手台前，拿出手机给陆绵发了条自己已经进馆，先上个洗手间的微信消息。
然后他收起手机，把外套袖子卷到手肘，弯腰接了一捧水，尽数泼到脸上。
水流的冰凉刺激了一下他有些麻木的面部神经，终于暂且将耳畔嘈杂逼退了一些。
舒宇直起腰，把刘海往后抹，一阵阵发黑的视野逐渐恢复正常。他注视了一会儿自己脸色唇色都发白的脸，无奈地笑出一声。
这都是什么事。
被凉水刺激了一下，他才终于像是从一场虚无缥缈的噩梦里清醒过来，恢复了对周遭世界的感知。
他果然是来过这地方的，在目前看来已十分遥远的前一世。
但记忆依然模糊不清，没有具体形状。
刚才那不到十分钟的时间里，他整个人都处于一种迷茫又近乎绝望的状态，就像是八岁还是九岁的时候，在一次午睡时做了一个感觉很长的有父亲母亲在身边的梦，醒来之后看见只有他一个人的房间，猛地意识到原来都是梦。
他其实极少有这种时候，只是压抑的时间久了，才偶尔会不受控地爆发一次，然后又跟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收拾好心情。
这一回还好，理智还在，不会把场馆卫生间的镜子给打碎。
撑在洗手台边又缓了会儿神，舒宇在墙上取了一张擦手的纸巾，转身往外走。
场馆的走廊在暖色灯光照射下干净明亮，舒宇垂眸把手擦干，边抬头边把纸巾贴到下巴上。
然后他便看见朝他走过来的人。
暖色灯光温柔缱绻，把乔霖的发梢照出了灿金透彻的质感。
舒宇顿住了脚步。
乔霖也停下了，他视线下移看了一眼舒宇捏在手里的黑色鸭舌帽，眼球很短暂地顿了一下，又滚转看回舒宇的脸。
舒宇被水浸湿的刘海有些凌乱，露出白皙光洁的一片额头，脸上沾着晶莹的水滴，浅色双眼在灯光映衬下澄澈得像两湾干净水洼，让乔霖想起他外祖母格外钟爱的那款茶水在白瓷杯里的样子，水波流转，仿佛有湿气从那茶色琥珀里溢出来。
这时舒宇轻眨了一下眼，于是乔霖看见一滴水从男生漆黑的眉间滑下来，又滚过很薄的眼皮，在细长黑密的睫毛间缓冲了很短一瞬间，接着滚下去，擦过白皙的面颊，路过仅有很淡血色的唇角，最终渗进舒宇按在下巴旁的纸巾里。
乔霖的目光顿在舒宇细长白净的手指上，又过了半秒才惊醒。
也就是短暂几秒的静默相望，舒宇捏着纸巾的手垂下去，朝对面的人走。
乔霖看见他动了，后知后觉地也迈开步伐。
“我听陆绵说你去洗手间了，就想着来离入口最近的洗手间凑凑运气堵个人，”乔霖边说边扬起嘴角，声音很温和，像是在跟很久不见的友人叙旧，“看来我运气不错。”
舒宇看着他嘴角的弧度，也牵出一个微笑：“是挺不错的。”
“你就这么在场馆里走，不怕被粉丝堵吗？”舒宇用纸巾把脸上余留的水滴吸走，从乔霖脸上收回视线往前走。
乔霖转身跟他并肩往场馆里的比赛场地走，无所谓地耸耸肩：“只要我走得够快，就没人敢拦我。”
“再说了我是来堵人的，被别人堵算是怎么回事。”
舒宇失笑：“……”
乔霖侧眼看了一下他依旧上扬的嘴角，不知道怎么的松了口气，又忍不住往舒宇手上的鸭舌帽瞟了一眼。
刚看见暴雨的时候，他竟有种恍若隔世的感觉。
男生身姿卓然，眉宇俊朗，可周身却有种让他望而却步的气场，他说不好那是什么感觉，硬要形容的话，就是两人之间隔的似乎不是那短短几步路的走廊地板，而是无论如何都跨不过去的隐形沟壑，是男生不会对他说一句话的冷漠，是男生不会走向他的陌生。
下一刻男生看着他，向他迈开了腿，当他开口说话时，男生也给出了回应。
乔霖的心情真是好到想开香槟，仿佛能听见这个素昧蒙面的男生说话，看见这个男生对他笑是本来没有可能发生的事。他由衷地感到庆幸。
进入比赛场地的走廊并不长，两个人时不时交谈两句的功夫，也就到目的地了。
“那我先回比赛后台了。”乔霖停住脚步，侧身垂眸看着舒宇。
舒宇抬头：“比赛加油。”
乔霖挑眉品了一下这四个字：“我怎么感觉你不太真诚。”
“……”舒宇哭笑不得地转头往近在咫尺的观众席看，“我还觉得没必要说呢，你是需要加油的人吗。”
“这样吗。”乔霖看着他微微弯起的双眼，不由得笑了笑，“那承你吉言了。”
说完他抬手在舒宇的肩上轻按一下：“回见。”
“嗯。”舒宇垂落视线看着乔霖的手在空中划了道弧线，落回身侧钻进裤兜。
乔霖穿队服的样子不太规矩，里面是FOG战队的体恤，FOG的外套被他空着袖子披在肩上，转身的时候像是随风鼓动的旗帜。
反正很潇洒，很配乔霖这个人。
舒宇在原地又站了一会儿，直到乔霖的身影消失，他才把右手里攥了一路的擦脸纸巾丢进几步外的垃圾桶里，整理了一下头发，将黑色鸭舌帽戴回头上，走向观众席找自己的座位。
三个战队的友谊对抗赛开始之后，舒宇没怎么认真看，他听着解说的声音，仰头看着场馆大屏幕里的游戏情景，大部分时间都在走神。
他对这个场馆，真的非常排斥。
明明周遭或激动或安静的观众都鲜活而富有存在感，场馆里的灯光也是亮度合适的暖色光线，游戏里的声音极为熟悉。但舒宇某个瞬间一抬头眼前一黑，就会发现周围的人都在疯狂而缺乏理智地呼喊，即便那呼声充满着欢欣鼓舞，却让他觉得压抑；场馆里的灯光会变成随机投射的彩色射灯，在舒宇眼中全是在昏暗中扭曲着喷吐光线的冰冷机器；游戏里子弹交火的声音消失了，因为人们的呼喊无法遏制，近乎掀翻场馆。
他未曾因为周围这些闪现的情景产生半点积极的情绪，他格格不入，他不该在这里。
陌生的人群突然让他产生了无法形容的心理压力，台下的人他不认识，台上的人他也不认识。
他其实一个人都不认识。
唯一能让舒宇从这种窒息压抑的状态中脱身出来的，是刚刚在比赛场地外走廊里遇见乔霖时的情景。
乔霖惯常梳成偏分露出一片额头的刘海全散落在眉间，本来暗金色的蓬松发丝在暖色走廊灯光的照耀下被浸透成亚麻色，这样色泽温暖的头发跟刀削般线条利落的下颌和偏深邃的五官搭配着，再加上白得过分的肤色，让乔霖看起来有种介于青年与成熟之间的矛盾帅气，是十分令人惊艳的混血面容。
FOG战队的年轻队长的睫毛是浅金色的，被灯光一照几乎要透明了，眼窝里青蓝色的眸子颜色也很浅，被暖光一照混淆了色彩，就像被阳光镀了层光的朗朗青空，纯净悠远。
舒宇必须得不断去完善乔霖在走廊里的模样，不然对身处这所场馆的排斥会让他不由自主地想要起身离开。
无法补全的记忆碎片时不时就会侵袭他的思绪，色彩黯淡的场景和人们模糊的脸都令他不适。
不逼自己去想一点温暖的东西，他冰冷的指尖就暖不起来了。
舒宇又去回忆乔霖锁骨窝里躺着的那颗透明水晶，浅浅的棕色，被暖光一照就在乔霖白皙的皮肤上拓下一小片亮光，很吸人眼球。
如此熬了一个多小时，三个战队的友谊对抗赛终于结束了。
主持人宣布完观众互动挑战赛的规则，开始怂恿观众们积极参与，观众席的人们非常应景地发出口哨声哄笑声以及各种怂恿的声音。
观众报名的方式是拿手机扫大屏幕上显示的二维码，直接用座位号报名，比赛主办方给了观众充足的时间来报名。报名后观众们的座位号会排列在大屏幕上，现场三个战队的队员各自出来选择座位号挑选观众当自己的临时队友。
按刚结束的友谊对抗赛的战绩排名顺序来挑选观众，所以是FOG第一个选，其次是HAZE，最后是WL。
FOG一队的四个队员跟二队的两个队员站在台上，主持人将话筒递给立在队员中间的乔霖，现场镜头随即给到乔霖脸上，大屏幕上出现的男生又把刘海撩开了一些，眉骨轮廓清晰，脸上有着很浅的微笑，双眼温润清浅。
“我要在老公酒窝里养鱼！！！！”舒宇的座位比较靠前，不远处的一个位置上爆发出了一个女生的尖叫，然后是一片起哄和善意的嘲笑声。稍微偏个头就可以看见不少举着手机对着大屏幕狂拍的观众。
舒宇看看台上那个人的背影，又望向大屏幕，有些出神。
刚刚在走廊里遇见的时候没注意到，乔霖笑起来的时候两边脸颊会有很浅的酒窝，硬生生给因为深邃五官而显得成熟的脸添了几分稚气。
下一刻大屏幕上的影像消失，出现了自愿参加比赛的观众的座位号，观众席上因为看不见乔霖而失望的声音一阵阵响起来。
『tbc.』
《Thunder》 - 【Alexandros】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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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1章 走廊对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