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33年7月23日】
暗淡天幕逐渐被边际乍现的光亮所晕染,变成一种介于普蓝和橙红之间的颜色。
正是凌晨,H市某片小区的高楼之间,某家住户的某张床上,一个黑发青年睁开了眼。
卧室窗帘遮光性很好,室外的黎明光线未进入室内便消亡大半,是故偌大房间内的一切都昏暗不清。
床上的青年一动不动地保持原状躺了好一会儿,才很迟钝地撑起身体。
这个起身的动作像是花了他不少力气,他靠在床头,闭着眼在晦暗房间里安静半晌,方才睁眼转头看向紧闭的窗帘。
他转头垂眼,目光在床头柜上捕捉到一个长方形的黑色方块,是手机。
伸长手臂拿到手里解锁,省电模式的手机屏幕散发出柔和的蓝光。
光线映亮他颜色浅淡的面容。
青年的眸子定定地看了一会儿手机屏幕,接着他拿着手机翻身下床,穿着拖鞋走出卧室,一路走到阳台里。
他站了很久,等到视野里的城市渐渐苏醒,等到楼房和街道因为人们的行为产生变化,等到天光大作,金色阳光慷慨铺洒进人间。
“……”青年仿佛石化般一动不动的身体终于晃了一下,他慢慢低头,举起手机,又确认了一遍屏幕里的信息。
时间,日期。
睡衣很薄,袖子因为抬手的动作滑下去,露出他有些瘦的手腕。
手机退出省电模式,通讯录被点出来,然后列表滚动,某个名字被选中了。
青年等对方接通他的去电,才将手机贴近耳畔。
手机那边安静片刻,先于他出声了:“舒宇?”
女人的声音依旧熟悉。
“……”青年拿着电话,微微仰起下巴望着天空,说话的嗓音有些沙哑干涩,但却因为语气而显得柔和:“葭怡姐,我好像做了一个很长的梦。”
G市的某处别墅内,坐在床上的女人慢慢靠到枕头上,沉默了一会儿才抬起手揉揉太阳穴,突兀地扬起嘴角:“这一觉睡得好吗?”
H市住所阳台里,青年也笑了。
“很好,是个美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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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今天好像心情很好。”许云泽端着咖啡站厨房门口,看着正在做早餐的女人。
付葭怡往煎蛋上撒了点调料,笑着回话:“很明显吗?”
“明显。”许云泽抿了口咖啡,声音平淡,“一早起来逮着家里的猫亲,跟上次买十块钱刮刮乐刮出来五块钱时一样开心得莫名其妙。”
付葭怡把煎蛋盛到盘子里摆着的全麦吐司上,转头眯眼瞧了门口的男人一下:“几个月前的事了还拿出来说。”
许云泽轻笑一声:“什么事这么高兴?”
付葭怡:“舒宇你还记得吗,以前你去我办公室见过好几次的男生,长得挺帅的那个。”
许云泽垂眼看着杯里的咖啡:“记得。”
“他今天六点多的时候给我打了个电话。”付葭怡端着两盘早餐走出厨房,把盘子放到餐桌上,“你说怪不怪,我听到他声音的时候,突然就有种感觉。”
“他跟上一次见面时大不一样了,他说话的时候在笑,笑得一点负担都没有。”
许云泽在餐桌边坐下,看一眼面前盘子里黄白分明的煎蛋,才抬头看同居人毫不掩饰欣喜的脸:“他最近怎样?”
“没聊很多,毕竟我不太清楚他现在的心理状态。”付葭怡拿刀叉切着盘子里叠在一块的煎蛋吐司,“只是问了问他最近有没有什么很想做的事。”
“我一开始看到来电对象,还在被窝里愣了一下,然后直接坐起来接电话。没等他说话我就先出声了,我当时真怕自己在做梦。”
许云泽支着下巴瞧她:“他有什么想做的事?”
“这个……”付葭怡把切下来的煎蛋吐司放进嘴里,鼓着腮帮子想了想,“他说他现在在H市,明天之前要到S市去。具体要干什么倒是没说,但是我知道他很急。”
许云泽:“怎么知道的?”
付葭怡喝了口牛奶,低头拿脚逗桌脚趴着的猫:“因为他说完这个打算之后,忽然道歉说打扰我睡觉了,让我继续睡,直接挂了电话。”
“然后你六点半起床了。”许云泽也觉得好笑,拿起刀叉开始对付盘子里的早餐,“我就说平时上午没工作一定要睡到九点的人怎么那么早爬起来。”
付葭怡咽下嘴里的东西,忍不住笑:“睡不着了,那小子那么急着去做某件事,搞得我也很想起床做点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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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到舒宇电话的时候,万华景刚走出会议室。他看一眼陌生的号码,按了接通后平静问道:“哪位?”
“前辈您好,我是罗予的儿子,舒宇。”
万华景听着通话里礼貌的男声反应了一下,有点迟疑地回应:“请问有什么事?”
“我今天有要紧事要去FOG战队的基地一趟,希望您能跟战队的警卫人员打声招呼。”
万华景思索片刻:“好的,我会跟今天当值的门卫知会一声,你到时候出示一下身份信息就可以进去。”
“谢谢您,打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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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市的火车站里,舒宇拿着手机坐在椅子上安静许久,忽然觉得心下一片空落。
进到战队里之后,该做什么?
他也不确定那个人在不在基地里,就这么一意孤行地去到那里,见不到人的话算是怎么回事?
可是他现在除了见到乔霖这件事以外,没有任何念头。
出了车站坐车到FOG战队基地只是几十分钟的事,他坐在椅子上,一时没有动身的想法。
只能选择回忆过往。
凌晨刚结束的梦已经淡化得快记不清具体情节,但是某些关键的片段却无法消失。
他不曾选择结束人生。
这令他有种很难消除的落差感,但如果要细究的话,却也无法比较出是梦境更好,还是当下的现实更好。
他比较不出来,无法比较。
唯一可以肯定的一点是,梦境跟现实有着无法忽视并且不计其数的区别。
回忆了好一会儿,理出一堆杂头乱绪,舒宇觉得有点头痛,忍不住给付葭怡打去第二通电话。
这次他在付葭怡之前出声:“姐,梦里见到的人,醒来后就该去见,对吧?”
付葭怡沉默一会儿才回答:“这话,我好像是十几岁的时候在哪本小说里看见过……”
舒宇等了一会儿,付葭怡才又说话:“唉,你为难我啊小宇,我根本不知道你要去见谁,要见的人对你来说又意味着什么。”
这事不怪付葭怡,脱离开梦境,他确实从未跟对方提及乔霖,一丁点暗示都没有过。
“既然你能问出这个问题,那么那个人应该是你当下能见到的人,而且我估计你已经在去找他的路上了。”付葭怡并未犹豫,直接给出看法,“这个梦对你很重要,那个人对你很重要,那你就去见他一面,去从他身上得到答案。”
“如果他不能给你答案,及时联系我,好吗?”
舒宇不由得笑起来:“好,我知道了。”
付葭怡:“你要不先提前给我个暗示?难道是暗恋的人?”
他的心理医生还是跟梦里一样,总能精准爆破。
舒宇摸摸下巴,内心叹气:“算是。”
付葭怡:“你别告诉我你今天是去跟人面基啊。”
舒宇:“……是。”
“我没话说了。”付葭怡的声音里也有点挫败,“之前跟你聊天的时候根本没看出你心里还有个人的迹象,这是我职业生涯滑铁卢。”
舒宇有点冒汗:“不至于。”
“你是在火车站吧,听到车次播报了。”付葭怡顿了顿,“跑S市去了?不去找人在这给我打电话,紧张了?二十三岁的人了怕啥?”
舒宇忙不迭应声:“好,我挂电话后就出发。”
付葭怡把电话挂了。
舒宇:……
G市别墅里旁听了半天的许云泽在忍笑:“你这是在逼他啊。”
付葭怡皱眉搓手臂:“看看他第一句话说的啥,要去见梦里的人,肉麻死了。”
“一看就是没出息地暗恋了很久,还有本事瞒着我,太不得劲了,这么大一男孩子还扭扭捏捏,人家女生指不定都比他主动。”
-
FOG战队正式队员的生活助理陆绵在青训楼那边跟负责青训队员的教练们商量完事务,回到正式队员训练楼。准备按电梯上三楼的时候,她瞧见一楼走廊里站着个人。
是个不认识的黑发青年,挺高挺瘦,站姿挺拔,看侧脸貌似还是个帅哥。她确定战队里没有这号人。
陆绵抬步走过去,出声打招呼:“您好,请问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吗?”
本来盯着面前仓库门的青年回过神,转身看她,弯起嘴角:“您好,我是来找人的,请问雨林在基地里吗?”
陆绵看着他浅棕色的眸子愣了愣:“他现在在外边有事。”
青年望了一眼战队基地大门的方向:“能联系到他吗?”
“可以的。”陆绵心下有些奇怪,可是面前这个面容冷俊的年轻人让她心生亲切感,尤其是对方笑起来的时候。
“那能麻烦您联系一下他吗,”青年思考了一下,“就跟他说暴雨找他就行。”
陆绵拿出手机:“好,您稍等。”
青年似是没料到她这么直接,愣怔半秒,复又微笑起来:“麻烦您了。”
陆绵拨出号码,接通后按青年的说法跟通话对象说了两句,得到回应后她挂断电话,看向青年:“他让你在基地里等他,他很快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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舒宇靠在墙边,安静地看着对面的寝室门。
几分钟前陆绵邀请他去战队的会客厅稍作等待,但舒宇确认了一下,得知乔霖依然住在正式队员那层宿舍楼里,于是便自己找到了乔霖的寝室。
他望着对面寝室门边标示着的“FOG-S|mile”,有些出神。
2030年确诊抑郁症后,付葭怡有在治疗中跟其他医生合作,对舒宇进行催眠疗法。安排了三次治疗,舒宇的症状未曾得到缓解。
主导催眠的那位心理医生在第三次治疗后跟付葭怡进行了谈话,舒宇当时闭着眼,听见那位男医生在门外说:「他的个人意识太具有主导性了,心打不开。」
付葭怡:「外界干预无法起作用吗?」
「我心里也没底,像他这种情况,最乐观的发展就是他自己走出来。」男医生顿了顿,「他的精神其实并不软弱,也不知道为什么会这么消沉。」
「我的暗示顶多算是在他潜意识里埋了个药引子,希望能在以后的时间里慢慢引导他吧。」
凑巧不凑巧,这位男医生就是FOG战队的驻队心理医师宁思远。
今天凌晨时分醒过来时,他对身处的环境没有一点真实感,意识逐渐脱离梦境之后,终于才猛然坠回了现实。赶来S市的高铁上,他看着车窗外飞逝的风景,一度陷入脑海空白。
十九岁以前的人生,还算得上是比较充实,他也总是能从用心去完成的事情中获得满足感。2029年,从四月份开始,经历了家中失窃,紧接着在C国全明星赛的观众挑战赛中放弃跟乔霖对战;五月份,对乔霖的心声采取模棱两可的态度;六月份,得知罗予身患血癌;七月份,B市CESC场馆的战队友谊赛上,他最终将视线从乔霖身上撤走,转身离开,头也不回。
仅仅是四个月左右的时间,他的精神状态每况愈下,哪怕到了2029年的年底,也依旧没能恢复以往的生活状态。2030年,他终于明确认识到自己糟糕的心理状况,去寻求了心理医生的帮助,却在治疗过程中对跟乔霖有关的一切避而不谈甚至深埋心底,付葭怡和宁思远都没能成功发掘出他心里关于乔霖的病根。
进行催眠治疗的时候,宁思远试图让他进入浅催眠,可他始终无法完全放松,哪怕暂时脱离了现实,也总是被空茫茫的意识所裹挟,什么方向都看不见。
『tb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