蔺繁星以一种身体还老实乖巧地坐在餐厅,灵魂早就大吃特吃的状态,面对一大桌丰盛晚餐。
班主任……也就是她爸爸口中的“曲阿姨”,和她爸隔着餐桌对坐,两人温声细语地聊着天。
最后一道热菜上桌,她咽下口水,眼睛发直,却迟迟没听见开餐指令。
聊得十分忘我的两个大人,从生活说到工作,从工作又绕回生活,不给旁人插嘴的机会。
她的唇几次张开又闭上,转而端起杯子,默默给自己灌饮料。
餐厅外面传来动静,高挑修长的身影经过玄关、客厅、茶室,又路过餐厅。
少年穿着白色球衣球裤,外面套一件校服外套,拉链随性地敞开着,一手抱球,单肩斜背着健身包。
等蔺繁星反应过来这人是谁,忙低头提起眼镜,揉了揉眼睛。
“今天这么早回来?”她听班主任问道。
“晚上有球赛。”对方回。
“吃饭了吗?”
“还没,你们先吃,我洗完澡过来。”
蔺繁星抬头,再次望向男生的脸,确认自己没有做梦。
校霸进她家了……不对,校霸进班主任家了……好像也不对……
对方很有礼貌地向她爸点了下头,“叔叔好。”
视线顺带在她脸上淡淡扫了一眼,抱球快步上楼。
“陈郢河,我儿子。”
曲冉介绍道。
蔺繁星从班主任的笑容里看出一丝俏皮。
猜测是因为自己现在的表情很精彩。
“菜也上齐了,我们先吃。”曲冉让他俩动筷,“叫厨师做的你们青城那边的家乡菜,尝尝味道怎么样?”
蔺繁星立刻把一切都抛到脑后,反正什么也不能影响她的胃口。
她拿起筷子就要夹菜——
“繁星,”蔺以德眼神示意她放下,“等哥哥来了再吃。”
“……”
饿死她吧。
“不用等,吃吧,我看繁星都饿了。”
曲冉夹菜到蔺繁星碗里。
“先动筷不礼貌。”蔺以德坚持,“不急这一会儿,她回来的路上还吃了不少零食。”
“……”蔺繁星的灵魂彻底飞走了,叫着“你不是我爸”和“我要吃饭”飞走的。
曲冉见对方坚持,自己便不再坚持,放下筷子道:“碰碰平时训练要到九点十点,很少这么早回来,吃饭也都是在外面解决,以后都不用等他。”
“碰碰……是谁?”
蔺繁星问。
曲冉笑了笑,说是陈郢河小名。
蔺繁星点点头,心道是不服就来碰一碰的意思?
“在外面吃,营养跟得上吗?”蔺以德关心道。
“他每天先在学校练完,然后再去外面俱乐部加训。俱乐部附近有一家餐馆,老板和我们家的厨师是熟人,我就拜托人家打了个招呼,这样他每次过去都是单独吃小灶。”曲冉说。
蔺以德点点头:“前段时间的亚洲杯我看了,他表现很不错,能有现在的成绩,离不开你背后的付出。”
曲冉语气骄傲地笑道:“当然了。”
蔺繁星心想陈郢河再不下来,我就要离开你们了。
好在男生冲凉都极快,陈郢河再次出现在餐厅时,离他上楼不过才过去八分钟。
他拉开曲冉旁边的椅子,和蔺繁星面对面坐下。
蔺繁星这时才发现,原来世界上有能影响她胃口的人。
吃饭时,依旧两个大人时不时聊几句,两个小孩沉默干饭。
蔺繁星想给自己添果汁,先抬眼在饭桌上扫一圈还有没有别人也要添的——
两个大人杯子里都是满的,而对面那位……
视线突然对上,出于礼貌,她问他:“你杯子呢?”
“我不要,谢谢。”陈郢河说。
“他不喝果汁,你自己喝,不用管。”曲冉一旁补充道。
见今天的菜都有点辣,曲冉又问陈郢河:“要不给你拿瓶气泡水?”
陈郢河起身,“我自己去吧。”
过会儿,他回来,手里除了气泡水,还有一块慕斯蛋糕。
“餐后甜点。”蛋糕放在蔺繁星面前,他转头回座位。
“只有我有?”蔺繁星有点受宠若惊。
“再多我也拿不下。”陈郢河理所当然道。
“也是……谢谢。”
蔺繁星埋头吃蛋糕,听爸爸问道:“待会儿吃完饭,跟哥哥一起看会儿球赛?”
一听要和陈郢河待着,她条件反射般皱眉,小脸上表情不太好看。
蔺以德以为女儿对篮球不感兴趣才这样,说:“还是要对运动感兴趣,天天不是坐就是躺怎么行?要不然出去散散步?”
曲冉建议道:“让哥哥陪你散步怎么样?小区里各处逛逛,熟悉一下。”
她提议完,突然间想起来,儿子今天早回来是为了看比赛的,自己还没问过他想法就替他改了计划。
她看向陈郢河,眼神询问对方意见。
她希望儿子今天能配合一下,却又知道他是什么脾气秉性,想干什么不会轻易因为其他事让步。
心里劝说的话都想好了,却见儿子一反常态爽快道:“我都可以。”
“你呢?”蔺以德问蔺繁星,“要不然你自己出去散步,别耽误哥哥看比赛,好不好?”
蔺繁星咽下嘴里蛋糕,妥协道:“我也看球赛吧。”
她爸笑起来,“怎么又选择看球赛了?刚才那会儿嘴都快撅到天上去了。”
她没什么底气地解释:“……因为球赛可以躺着看。”
而散步只能站着散!
桌上两个大人都因这话乐了。
蔺繁星见陈郢河没笑,只是喝了口水。
虽然她也觉得这话没什么好笑的。
但不禁怀疑,陈郢河真的会“笑”吗,他真的有这种情绪吗?
晚饭过后,蔺以德便要启程去机场。
车子开到别墅门口,蔺繁星看着她爸往车上搬行李。
“确定航班没有延误吗……”
她轻声问。
蔺以德关上后备箱,无声摸了摸女儿的头。
他让蔺繁星留在家里,只让曲冉送他,顺便再把他的车开回来。
眼见他们要走,蔺繁星扒住车窗,红着眼圈央求:“爸爸我也想去机场送你……”
“繁星,我们说好的。”蔺以德正色道,“你在家跟哥哥看会儿球赛,然后早点洗漱休息,听话。”
蔺繁星的眼泪在眼眶打转,而她爸隔着半降的车窗跟她最后挥手,“想妈妈了就给她打电话,听到了吗?”
她咬紧下唇,轻轻点头,眼泪一颗颗落下。
蔺以德不忍再看,启动车子。
他的视线在前方和后视镜中来回扫视,直到面前递来一张纸巾,才发现自己竟也哭了。
“放心,我会好好照顾她。”曲冉柔声安慰。
蔺以德一手握方向盘,右手紧紧地牵住她左手。
曲冉回握住对方,认真望着男人英俊侧脸,“等他们毕业,等你回来,我们就结婚。”
“好。”蔺以德珍重回应。
“进去吧。”
别墅院门外,陈郢河率先往回走两步,却没见人跟上来。
一回头,只见女孩儿原地蹲着,抱紧双膝,哭得昏天暗地。
已经进入一种无我状态。
沉吟片刻,他走回女孩儿面前,弯下腰,撑膝问道:“想去机场送你爸爸的话,我陪你现在打车过去,怎么样?”
蔺繁星顿了一秒,摇摇头,接着哭。
她把脑袋在腿间埋得更深,蹲向另一边哭,把背留给陈郢河。
见状,陈郢河脱下外套,披在她身上,又拉起衣领,连头也盖住。
他单膝蹲下,嗓音天生凉淡,此刻却不失柔软:“把头抬起来,换气。”
被外套全部拢住的身子立马顿住哭泣声,抬头,在黑暗里大口呼吸新鲜空气。
“挺要面子。”陈郢河轻声揶揄,唇角微微弯起。
“……有纸吗?”带着浓重鼻腔的可怜嗓音,瓮声瓮气地问。
“等会儿。”
陈郢河跑进屋一趟,拿了纸出来,递给她。
蔺繁星把脸上眼泪鼻涕收拾好,重新戴上眼镜,这才钻出对方那件黑色运动外套。
抬眸的刹那,撞进少年的眼睛。
灯下,陈郢河那双眼睛漆黑又明亮。
她并不费力地在如镜面一般清透的瞳孔里看到自己的脸,于是下意识凑上去,想照照自己哭成了什么样子。
彼此鼻尖的距离拉得越来越近。
近到足以叫人心脏骤停的瞬间,陈郢河偏头躲开,轻咳一声,站起来,两手若无其事揣进运动裤的兜里。
“进去吧。”他回头往里走。
蔺繁星再望一眼爸爸离开的方向,静默的夜色里什么也没有。
从今天开始,妈妈在青城,爸爸在尼日利亚,而她在临京。
一家三口,家没了,三人也各居一城。
蔺繁星站起来,深深换口气,转头准备进去别墅里。
抬眼,只见门廊灯下,高大挺拔的身影没有自己先进去,而是面对她的方向,两手插兜,安静伫立,在等她一起。
凭晚上刚到时被领着参观的记忆上楼,蔺繁星推门走进曲冉带她去过的自己房间。
径直来到床尾的沙发,她脱下黑色外套丢在沙发尾,转身仰面呈大字型摔下去。
视野里闯进一张微蹙眉头的帅气脸庞。
她倏地坐起来,面对不敲门就跟着自己走进来的校霸,诚惶诚恐道:“干……干什么?”
“噢!你的衣服——”
她反应过来,双手捧起外套还给对方。
陈郢河没着急接过去,反倒问她:“你今晚准备睡我房间?”
“嗯?”蔺繁星环顾四周,和自己房间布局一样,但床上四件套是枪灰色,角落的墙上是篮球收纳架和一个固定在墙上的篮筐。
房间整洁干净,随处可见篮球相关的摆件和手办,还有放在展示柜里,被灯带照亮的一排排奖杯。
就是没有她的行李箱。
“你房间在隔壁。”
“对不起!”
蔺繁星冲出房间,身后却追来一句:“球赛已经开始了。”
对方语气并不着急,像是随口的提醒。
紧接着陈郢河关门出来,经过她下楼,丢下话道:“我在下面等你。”
明明很平和的语气,落在蔺繁星耳朵里,偏有种“你也可以不下来,但后果自负”的意思。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7章 是繁星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