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旭眼睛亮亮的,迅速往来人身后瞟了一眼,嘴里发出熟悉的音节又极速转变,“您怎么来了。”
严敬没错过他的动作和眼里的失落,他看着面色苍白硬扯出笑容的宋旭,心里既心疼又生气。
“疼不疼?”
宋旭冲他笑笑,“不疼,让您担心了。”
严敬忽然有些难过,叹了口气:“你爸在海城出差,看到消息就立马往回赶了,那边儿没有直达机,现在还在路上呢。”
宋旭哦了两声,假装不在意道:“我也没提他呀,我没事儿。”
严敬并不拆穿他,又说:“你长大了,有自己的主意了,遇见难事儿了都要自己扛。”
宋旭安静地听着。
“我想起你小时候害怕打针,每次还没进医院就用两只小胳膊用力抱着我的脖子,亲热地蹭我,说爸爸我害怕,你不要放开我,爸爸你一定要保护我。”
宋旭眼眶红红的,小声叫了声“爸”。
严敬已经很久没有听到这个称呼了,刚刚宋旭犹豫着张嘴又没发出任何声音时他心里像被针扎一样刺痛。
这可是他从小婴儿时期就带着的宝贝,难免有些动容,他摸到宋旭手腕上包着的纱布,哑然道:“打针都嫌疼的小孩,是怎么割出这样的伤口的?”
宋旭享受着他久违的唠叨,自他记事起就是由严敬管着,他曾骑在他的肩头问“严叔叔,我能叫你爸爸吗?我爸爸好像不喜欢我。”
严敬当时严肃而认真地告诉他:“你叫我爸爸的话我当然会非常高兴,但是你要知道你爸爸是天底下最爱你的人。”
小宋旭不理解,歪着头说:“可是你不是说爱应该要表达出来嘛,我并没有收到呀。”
他忘记后来严敬是怎样说的,只是记得自那天后,每次幼儿园放学,他也能大声喊着爸爸被爸爸架到脖子上。
后来发生了很多事,尤其近几年他一直刻意避开他们,不知道该怎样面对他们,只是嘴上不说,心里却十分想念。
“小旭,你是不是对我们失望了。”
严敬观察到宋旭的眼神有些闪躲,替他掖了掖被子又说:“有些事情我们无法选择,但是感情不会骗人更不会是假的,我们永远都是一家人,你可以永远依靠我们。”
宋旭点头嗯了一句,正好李耀阳从卫生间出来,宋旭迅速把头转回去。
“严叔叔,好久不见。”
严敬上下打量他一番:“阳阳,长大了,你宋叔叔说是你送宋旭来医院一直陪着的,辛苦你了。”
“严叔,我又不是外人,说不上这个。”
严敬是李耀阳隐秘暗恋的知情者,小男孩儿不知道自己的感情是对是错,整天胆战心惊,一边觉得自己病了一边疯狂想要亲近弟弟,想要亲他,抱他。是严敬充发现了不对劲,告诉他在这一份特殊感情里会遇到的困难和责任。
李耀阳不好打扰二人谈话,只说自己临时有事,宋旭这边他会安排好,并且可以随时来看他,让严敬不要太担心。
他走出医院,外面太阳很大,路边的积雪已经开始慢慢融化。
他想了想还是没有回家,已经中午了,早饭餐盒里几乎没有少东西,宋旭压根儿没吃几口饭。
他寻着记忆开到曾经宋旭最爱的一家小饭馆,脑子里已经想好要点什么菜,宋旭吃到喜欢的东西还会像以前一样眯着眼睛哼哼吗?他现在还会喜欢吗?
只是想法再多,也没有办法实现。
当年的小馆子已经变成了一家很火的奶茶店。
李耀阳站在店前,眼睛发干。
人和事物都被时间推着往前走,蝴蝶的每次振翅都会发生万次变化,出现数个结局。
如果他没有出国,也许会和宋旭在那家小饭馆里吃到最后一次大餐,也许那家小饭馆只是换了地址,而宋旭会带着他去找老板,高兴地问老板新店在哪。
是两个人一起也好,三个人也无所谓,他都在宋旭身边…
宋清一路狂奔,他站在病房门口做了几个深呼吸,系好因为急躁而扯开的扣子,几次调整自己的状态迈着和平常一样冷静的步子推开了房门。
宋旭已经在药物的作用下再次睡了过去,严敬坐在一边盯着他的手腕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宋清两步并作一步,目光沉沉地看着病床上的儿子,严敬抬手抚去他额角的细汗拍拍他的背低声安慰:“没事了。”
“我是不是不配做他的父亲。”
“你已经做的很好了。”
宋清在21岁还没毕业的年纪就当了爹,严敬当年也才19岁,两个半大小子面对着那样柔软白嫩的小婴儿手足无措。
小宋旭半夜要喝奶粉,那时候没有什么泡奶机恒温器这些高级玩意儿,宋清临近毕业事情多压力也大,晚上定着闹钟起来,把一杯又一杯的热水晾到适合冲泡奶粉的温度,如果宋旭没醒,他就会计算好时间起来再晾一次。
两三个月时肠绞痛,尤其到了晚上,小宋旭不肯躺在床上睡,扭着身子哇哇大哭。两个大男人没有养孩子的经验,急得嘴角都起了火泡,三番五次跑医院,两个人轮换抱着宋旭让他趴在肚子上睡,一趴就是一整夜,第二天起来腰又僵又疼。
始作俑者从未伸出援手,他只是送给了宋清和严敬一个结果、一个不听话带来的后果,不管这个结果是不是他们想要的,是不是他们需要的。
两人白天混着请假照顾小小的宋旭,晚上严敬还要去打工兼职,偶尔回来早的时候,三人挤在那间小小的出租屋里,他们为宋旭学会的新技能而鼓掌欢呼,为宋旭第一次笑出声而惊讶,为宋旭第一次翻身,站立,叫爸爸而落泪。
他是有些别扭,自己还未真正长大就要负起突如其来的巨大责任,而且这个“结果”还是被迫接受的,一夜之间身份转变,生活转变。
但是他从未怨恨过宋旭,反而因为那个小小的孩子他感受了很多不曾感受过的亲情。物质对于他来说是最不值得留恋的,他毅然决然地离开从小没什么热度的“温床”,他所怨恨的只是那个始作俑者,那个不体面没有尊严的开始…….
宋清也不是很明白父亲的含义,父子之间到底应该怎样相处,这些问题也从未有人教过他,所以他面对宋旭时同样交不出完美的答卷。
他想自己是怎样恨父亲的,宋旭或许也会同样恨他。
宋清轻轻靠在严敬的胸前,手指指宋旭的手腕又快速收回,好像有什么可怕的猛兽要咬到他的指尖。
“伤口怎么样,深不深?”
“我也没有看到呢,不过医生说没什么大碍,不要太担心好吗?”
怎么可能不严重?医生头下班前来过一趟,把术后的注意事项,以后可能发生的问题以及日后生活上难处仔细地和他说了一遍,宋旭右手的伤痛会伴随他一生。
他独自消化掉所有情绪,他该怎么告诉宋清?他能再刺激宋清吗?他快要50岁了,保养得再好眼角的细纹也已经无法遮住,平时总说着时间还长,等发现时间的时候半辈子都过去了。
“我们还有时间的,等妥妥出院我们把他接回家里好不好?”
“他会愿意吗?妥妥真的能跟我们回家吗?”宋清心里突然燃起一点希望。“房间我一直定时打扫,被褥也经常晒!我..”
严敬的嘴角弯了弯,“没事,我绑也把他绑回去,他刚犯了这么大的错还没罚他呢!”他故作轻松地开了个玩笑,下一秒宋清就给了他一拳:“他没有犯错。”
严敬握住他的手,目光怜爱地投在宋旭的脸上,用只有他们两个能听见的声音说:“我知道,我知道,他只是受委屈了,我都知道的。”
感受到胸前的湿润,隔了那么厚的衣服,严敬还是感受到了一股温热。
宋清以前听别人骂他死同性恋、骗婚人渣,被最亲近的人绑到手术台上,被一群人按在病床时都没有哭,后来他看着那个通过特殊手段来到世界上的孩子,痛哭出声,他给他取了个小名叫妥妥,只希望他快乐无忧长大….
….
宋旭被窸窸窣窣的动静吵醒,睁开眼想看清发生了什么又立马闭上,咳嗽了一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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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默默数了三秒又重新睁开双眼。
“爸。”
宋清又恢复了平常的样子,清冷优雅,仿佛刚刚那个趴在严敬肩头哭的人不是他。
“出院后回家住吧,小旭。”
宋旭笑了一声,又是这样,没有一句关心,没有一句安慰,甚至没有责骂,他好像并不在意原因,只是说了一句结果。可是明明他看到宋清哭了不是吗?明明也为自己落泪了不是吗?
“爸,你不问我为什么这样吗?”
长久装出来的相安无事终究会有人受不了,然后被狠狠撕破。
面对宋旭的质问,宋清只能无力地回一句“你总有你的原因,如果你愿意告诉爸爸,我…”
输液袋开始轻轻摇晃,宋旭好不容易聚起来的一口气突然就泄了。
他语气没有一丝起伏。
“是,所以你从来不愿意主动问我,更不会生气,不管我做了什么你永远都是我有我的理由,我能为自己负责,我有自己的人生。”
他眼角滑下一滴泪。
“可是爸你不在我的生活里吗?我们不是家人吗?我当然愿意向你倾诉,我难道没有过吗?难道三观未形成的孩子不需要你的指引吗?你好像真的不在乎我长成什么样。”
严敬眉头紧锁,手悄悄的支撑住宋清颤抖的身体。
宋清咬紧了后牙,努力压下翻涌的情绪,宋旭的话字字泣血,病房里沉闷得透不过气。
“我自己的孩子受了委屈不能跟我讲!来糟践自己的身体!小旭,我有什么脸面问你?”
宋清在外面办展,手机一直被助理收着静了音,看到短信的那一刻他浑身的血液从头凉到脚,他已经连轴转了两天,头脑昏沉、身体疲惫不堪,他等不及买早上的高铁票,驱车连夜回赶。
宋清气的肺要炸了,不是对宋旭而是生自己的气,天都塌下来了他却毫不知情,宋旭的生活里出了什么事他也不知道,他守在自认为对宋旭好的安全地带默许一切的发生,他有些迷茫,他们之间好像太客气了,太过于尊重了…
沉默,静寂,只有药水落进滴管的声音。
宋清俯下身,擦掉宋旭脸上留下的水痕,“妥妥,跟爸爸回家吧。”
宋清和严敬已经很久没有叫过他的小名了,他不让叫。而熟悉的称呼会唤起熟悉的记忆。宋旭脑海里的进度条被拉回11岁,在爷爷家的第6年。
那天是大年初一,他起来就收到一个厚厚的红包,然后坐在一张很大的餐桌前和爷爷一起吃饺子,外面鞭炮齐鸣,偶尔能听到崩落的石子落到房顶的声音,或许是房子里太安静,他的耳朵被振的嗡鸣发疼。
大门突然被推开,鞭炮声更响了,也能听到街上孩子高兴的叫喊声,好像到处都很热闹。他下意识地揉了揉耳朵,随后看见宋清穿着一件有些脏污的棉衣走了进来,宋旭看着他径直走到自己面前,没有坐到椅子上只是半蹲着,手里也拿着一个大大的红包,他好像很高兴,连眼睛都是笑着的。
“小妥妥,跟爸爸回家吗?”
人的记忆会定格无数个画面,然后反复构建、切换近景、远景、甚至会自动为其打上一束光,附上一层滤镜。
这一刻病房和爷爷家的客厅重合,宋旭又重新看到了接自己回家的父亲,他以为过了很久,其实只有一分钟而已,他轻轻嗯了一声。如同少年时期的他一样,胸腔跳动的心脏是雀跃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