冷静下来后，李耀阳驱车往回赶，途中给爷爷打了个电话，爷爷年纪大了，他把宋旭自杀的事瞒了下来，只说想找个时间去看看宋叔叔，要一个宋叔叔的联系方式。
这话说到了李爷爷的心坎上，觉得他回来那天就该去了，毕竟两家关系一直不错，逢年过节宋清也常常来探望，爷爷还委婉地提醒他问问宋旭，说是好几年没见过小妥妥了也怪想他。
李耀阳拨通后对面一直没有应答，连续几次都是忙音，便发了条信息过去，自己又匆匆赶到医院。
卫烨已经把房号发到了他的手机上。
李耀阳轻轻推开病房的门，宋旭还没醒，但听着他呼吸均匀绵长，应该是睡过去了。他小心地用嘴唇在他额头碰碰，坐在床边静静守着。
…
早上换班护士寻房时，李耀阳还坐在那里，眼里布满血丝。夜里宋旭睡的不踏实，一直哼哼，他就像小时候那样拍宋旭的肩膀。
凌晨还接到过宋清的电话，他急的不行，说话都带着哽咽，李耀阳赶紧告诉他宋旭已经没事了，并且自己这两天正调休可以在医院陪护，请他们不要着急。
宋清说他和严敬各自在外地，已经往回赶了。对他能够照顾宋旭表达了十分的谢意。
他昨晚买了些日用品，把毛巾浸湿给宋旭擦脸，又点了一些早饭怕宋旭万一醒了饿的难受没东西吃。
李耀阳摸摸他脸颊突起的骨头，昨天抱他的时候就发觉了，宋旭轻得吓人。
“不好好吃饭瘦成这样，还搞自杀，真给你厉害死了！”他边说边把宋旭垂下来的头发拨到一边，“头发也该剪了，你这样好像流浪汉。”
宋旭的嘴唇忽然动了动：“消失几年，回来就偷着损我啊，阳哥。”
宋旭缓缓睁开眼，看着面前熟悉又有些陌生的男人，他本想再说些什么，却看见李耀阳瞬间发红的双眼。
宋旭微微怔住：“你，你别哭啊。”
李耀阳的情绪突然失控，嗓子像被刀割了一样无法发出声音。
他按下传呼钮，递到宋旭嘴边一根吸管，艰难地开口：“你…喝…”
宋旭被他的反应吓到，先前他虽然昏睡着但断断续续能听见李耀阳絮絮叨叨说话的声音，“阳哥，我觉得还是你比较需要…先喝点水？”
李耀阳知道自己的失态，摇摇头。
宋旭突然出声的那一刻他心跳空了一秒，喉咙里反上灼热的酸液。
他想可能是胃出了什么问题，一会要去做个检查。
孙医生和护士的到来拯救了病房里尴尬的两人。
李耀阳昨晚打好了招呼，孙医生看他在这并不觉得奇怪，随手扔给了他一颗橘子：“来这么早。”
“你醒了啊，右手感觉怎么样？”
宋旭想动一动手指却没能做到，孙医生注意到他的小动作，问道：“你下手挺狠的，李阳跟你讲过基本情况了吗？”
宋旭毫不犹豫地点了点头，他脑袋转得飞快，李耀阳一声不吭的离开后他找过李爷爷几次，也知道他先后去了哪，虽然这几年没有什么消息但是从医生进来和李耀阳的互动，他猜李耀阳应该是回国工作了。
李耀阳一看他那样，气得瞪大双眼啊了一声，他压根儿没把自己的手当回事！
宋旭又赶紧接着说：“他说话太多了，可能嗓子有些不舒服。”
李耀阳直接气笑了，自宋旭醒了他一共就说了俩字儿！俩字儿！而且连五分钟都没有他就按了铃！
孙医生拿着笔在本子上划拉，“感觉发麻，刺痛都是正常的，你的正中神经尺神经、屈肌腱断裂，手弯曲会受限，而且你伤的是右手，对你以后的日常生活肯定会有影响，赶上阴天下雨还会更疼，我们现在就先好好养伤，做复健，避免组织粘连。”
护士换走空的药袋。
孙医生往李耀阳那边看了一眼，“既然是李阳的朋友，现在也没外人，如果你能接受的话，找心理那边的医生来和你聊聊？”
李耀阳沉默的看着他，宋旭忽然有些紧张，他小声地开口：“过两天吧。”
孙医生点点本子：“也行，等你愿意的时候，有事随时让李阳联系我，你好好休息。”
“谢谢您”
孙医生推推镜框，用笔指着李耀阳：“你昨晚做贼去了？”
李耀阳无语地翻了个白眼，指指门外，和孙医生一起出去了，宋旭在屋里能听到一些孙医生的声音，不知道李耀阳是怎样和他交流的。
看他的样子，应该是守了自己一夜。
宋旭闭上双眼，觉得好累。
他失去意识后好像陷入一个梦境。一个人在雪地里奔波了好久，偶尔碰见一些不认识的人，他张口问这是哪里却没有人回答他，他不敢停下，一直往前跑，漫漫长路没有尽头….
直到看到一个模糊的身影，对方的脸被雾气蒙着，开口是宋旭熟悉又想念的声音，宋旭激动地扑过去却被对方躲开。
宋旭愣在原地，“你…”
那团影子生气地说：“回去！这不是你该来的地方！”
宋旭眨眨眼，哽咽开口：“我该去哪？我没有好好活着吗？我自己一个人过得也挺好，我他妈比谁都努力地活着！结果我发现我根本就不应该来到这个世上！”
影子叹了口气，渐渐变得清晰，是宋旭记忆中田磊的样子，健康的样子。和那个躺在病床上瘦得只剩下骨头的人完全不一样了。
宋旭的眼泪一下子掉下来，他想摸一摸被血肉填满的田磊，可是他的手怎么也抬不起来。
田磊俯身把蹲在地上哭到说不出话的宋旭抱在怀里。宋旭的身上很凉，田磊想用自己的身体来给他暖一暖，只是连自己呼出的气都是冰的…
他无奈只能温柔地拍拍宋旭的脑袋：“我们不是说好要再见的吗。”
宋旭大声嚷嚷：“这不是再见到了！”
宋旭感觉头抵的地方动了动，田磊带着笑意说：“少让我操点心好不好啊，你是不是忘了咱俩分手了啊，还想赖着我啊。”
宋旭一动不动，后背被轻轻拍着从上往下顺。
“快回去吧。”
宋旭感受到他慢慢抽离，便用力挣扎。风雪声慢慢停下，耳边有人轻轻说话，他却听不太清。
他想用力拉紧田磊，可对方一直往后退，身影再次模糊不清成一团雾，声音缥缈空灵：“快回去，别再来了！”
宋旭疯了一样扑到那团雾里：“我不走！我不走！我不走！”
他无力大喊了很久，突然有东西贴到他的嘴角，带着温暖咸湿的水痕：“其实你根本就不想来的对吗？”
宋旭突然就安静了，刚刚在耳边模糊的声音逐渐清晰，听到熟悉的小阳哥哥，他想“啊，原来是那个突然消失的王八蛋。”
…….
再睁开眼，李耀阳还没回来，宋旭也不知道这是什么缘分，自杀没成居然被消失很久的李耀阳救了。
他扫视一周，屋子里并没有其他人来过的痕迹，他自嘲地笑笑，可能他真死了那人也不会出现吧，自己终究是个累赘。
门被轻轻敲响，随后李耀阳进来了。
宋旭偏偏头，眯着眼睛看他，高了不少，还黑了点，样子倒是没怎么变，只是五官更加立体了，留了个挺短的发型，比圆寸长不了多少。
李耀阳不明所以，离他近了一点，一字一顿地说：“不舒服吗？”
他耳垂闪了闪。
哦，还打了耳钉，挺骚包的，宋旭想。
“好久没见了，阳哥。”他语气平平，避开李耀阳的目光观察起天花板，“快十年了吧。”
李耀阳攥紧拳头，宋旭的语气就像在问一个毫不相干的朋友，心头一阵苦涩。
“是。”
“挺好的，外面机会总是多一些。”
李耀阳刚张口又被宋旭打断：“我没事，你快去忙吧，耽误你的时间了，谢谢你送我来医院，药费回头我取了钱再给你。”
当年发现自己被拉黑且联系不上他，宋旭还在担心是不是李耀阳的手机被偷了，又或是出了什么意外。两人自小相识，从未闹过什么矛盾，他担心的跑去李家却被告知李耀阳已经出国了，自此音信全无，人间蒸发一样。
他当时把自己的手机砸了，他愤怒、疑惑、不理解。前一天还约好一起吃饭的人突然就不见了。
他有很多事情都是李耀阳手把手教的，李耀阳对他来说是亲人，是他最亲的哥哥，可想而知当时对他的打击有多大。
他找不到别的原因，觉得李耀阳没准儿恐同，毕竟他前脚和田磊在一起，后脚就被拉黑了！
他觉得李耀阳实在可恨！可是性取向这种事他也没办法决定啊！他花了很多年去接受他失去了一个亲人的事实。
现在送他来医院可能也是看在从前的情分上吧，他更不能舔着脸加人家微信。
李耀阳受不了他这幅冷漠的样子，有些着急地说：“宋旭，对不起，当年我…”
宋旭无所谓道：“没事儿，我理解，恐同的大有人在。”
李耀阳疑惑：“恐同？我吗？”
宋旭翻了个白眼，觉得人长大了实在不好，人情世故说话艺术哪哪都得学，他哼哼了两声：“不然是我吗？咱俩之间有什么矛盾吗？”
李耀阳沉默片刻，坐回宋旭边上，直直地看着他：“可我也是gay，我为什么恐同？谁告诉你的？”
其实他应该也不算，他并不喜欢男人，只是喜欢宋旭而已。
宋旭不可置信！？冷笑一声：“那你为什么拉黑我？我哪惹到你了？我当时想了很多原因！我白天上课想！晚上睡觉想！李耀阳你拿我当人了吗！我们他妈认识了十二年！”
宋旭隐藏多年的情绪再次爆发，但因为人太虚弱听上去也没那么吓人，反而委屈更多一些。
他苍白的嘴唇哆哆嗦嗦，胸口大幅度起伏。当年断崖式的友情决裂实在给了他太大的打击。
“我是犯了天大的错吗？有什么你不能说？你明明知道你对我很重要！你明明知道我可以什么都不要！”
李耀阳双眼通红，无力反驳，只能抓着他的胳膊道歉：“对不起，对不起妥妥。”
宋旭动不了，只是冷漠地说：“别这么叫我。”
李耀阳低下头，宋旭手腕上还戴着仪器，他的眼泪落到宋旭的被子上，“这些年我很想你，可是我不敢回来，我只敢和爷爷偷偷打听你的消息。”
他还是不敢看宋旭的眼睛，胃里翻江倒海，熟悉的灼热感开始上涌，他强忍着，快速地说：“我没办法、也舍不得和你再见。”
说完来不及看宋旭的反应，跑到卫生间吐了个天昏地暗。
宋旭听着里面的动静，想起李耀阳从前可没这么爱哭。
所以现在是可怜他吗？可怜他躺在这病床上，可怜他被所有人抛弃…..
笃笃的敲门声响起，宋旭抬眼扫过去，瞬间瞪大双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