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澜垂眸,眼底敛着一层沉沉的暗色,将他知道的所有情况缓缓道出:“我们必须离开这里,前往就是S市安全区,唯一正规、有军队驻守、物资稳定的安全区,不在周边大城,而是建在沿海的S市。”
他向前半步,视线牢牢落在沈朝脸上,语气带着沉重与坦然:“外界都以为,灾难是同时发生的,其实不是,A市的灾情,比所有城市都要早,都要严重。”
这句话彻底颠覆了沈朝一直以来的认知,他微微怔住,眼底满是错愕。
“最开始的动乱,全部集中在A市。”江澜声线低沉平稳,透着无奈和遗憾,一字一句清晰解释,“灾难突发的瞬间,全城信号直接被彻底切断,基站瘫痪、通讯全无,交通瘫痪,高速被封锁。我被困在公司,寸步难行,根本没有任何办法联系到你。”
窗外雨开始下大,噼里啪啦的杂落在窗沿上。
沈朝怔怔地看着江澜,方才解开的心结还泛着酸涩,新的疑惑与震撼席卷全身。他的呼吸微微发颤,喉咙紧绷着,连声音都带上了一丝不易控制的轻抖,满是难以置信。
“那你……”他顿了顿,指尖微微蜷起,死死攥着衣角,“你是怎么从A市出来的?又是怎么一路来到这里来的?”
积压在心底的疑问尽数脱口而出,字字带着忐忑与震惊。
江澜不仅从绝境的A市活下来,还跨越沦陷的城市找到了他。
这根本是近乎不可能的事。
“我和老白,还有其他同事,当时正在加班赶项目,收到短信,灾变爆发的时候。整栋楼已经被封死了。楼层低的已经被全部感染,我们高楼层的躲过一劫。”
他的声音低沉平缓,听不出太多情绪,却字字都带着绝境里的沉重。
江澜抬眼,望向窗外漆黑的雨夜,仿佛又看见当初那座人间炼狱。
“那半个月,断水断电,信号全断,对外彻底隔绝。我根本联系不上你,别说消息,连一丝求救、报平安的途径都没有。”
他转回目光,落回沈朝发白的脸上,语气多了几分不易察觉的温柔与坚定:
“直到后续政府救援队进场,清理出了一条隐秘的临时逃生路线。我们跟着救援队伍,走城市里废弃多年的老旧下穿通道,避开了所有主干道的尸群。”
“我和老白找到了两辆未被损坏的车子,我来找你,他回老家找他父母了”
简单一句话,轻得像雨像风,却重重地砸落在沈朝心上。
沈朝垂着眼,长长的眼睫微微颤抖,心口又酸又胀,堵得发疼。
“对不起,我不该和吵架。”
过了会,沈朝抬起头,眼底蒙着一层薄薄的湿润,声音轻而哑。
江澜望着他泛红的眼尾,看着他眼底的泪花,紧绷了一路的心弦骤然松弛。他迈步上前,深邃的目光牢牢锁住沈朝,低沉的嗓音温柔又沙哑,
“现在这样就很好,你是安全的就好。”
所有的偏执和奔赴寻找都是为了找到他,再护住他。
江澜的视线轻轻扫过他左脸颊那道还未完全结痂的伤口,语气放得更缓:
“当初争吵,我也有错。”他低声开口,高大的身影在昏暗客厅里微微放低姿态,“是我太着急一心想让你跟着我去A市,忽略了你的想法。”
沈朝微微一怔,抬眼看向江澜。狐狸眼里面,那些积压许久的委屈与芥蒂,正在一点点化开。
“我当时总觉得,两个人必须待在一起才叫安稳,完全没有考虑你的想法。”江澜继续说道,“如果不是这场灾难,或许我们之间的隔阂,还要僵持很久。”
沈朝抿了抿殷红的唇,指尖无意识摩挲着身侧衣服,摇了摇头。
“那你呢?这么危险,为什么还要出去”江澜的语气带着担忧和微微怒火。
“我只是想出去寻找物资,一直待在家里也不是一回事,食物总有吃完的那天,我不能等那天真的到来了,才开始行动。”沈朝解释道。
“而且你瞧,还好今天出去了,在家更危险不是吗。”
沈朝装作轻松的抖抖肩,他最怕江澜生气,因为江澜每次生气,受罪的都是他。
“先不说这些了,有你解释的时候。”江澜收敛情绪。压下怒火:“留给我们的时间不多,那群人随时可能折返。我们要尽快清点屋里的物资,规划路线,天亮之前就动身离开这里,前往S市安全区。”
沈朝缓缓点头,重新浮起求生的坚定。“好。”
两人分头行动。沈朝去清点储存的大米、矿泉水和干粮,再回到房间收拾了两套衣服。
江澜开始帮着收拾,他把所有救急应急物品放入黑色背包中,匕首放入两侧,动作干脆利落。
“物资大概清点好了。”沈朝抱着几罐罐头从储物间走出来,狐狸眼看向江澜,“大米带上吗?现在停水停电。”
江澜抬眸,微微颔首:“带上一袋吧,可以使用柴火。我们精简装备,路上遇到危险时越灵活。”
话音刚落,楼道深处忽然传来一声极轻的摩擦声。
江澜瞬间抬手,示意沈朝噤声,身体骤然绷紧,凝神仔细分辨。脚步放得极轻,几步跨到玄关,微微俯身,眼睛凑近猫眼。
狭小的视野里,昏暗的楼道灯光下,一具丧尸正缓慢地拖沓而来,时不时停下,鼻尖抽动,似乎在捕捉空气里残留的血腥味。
江澜偏头压低声音,对沈朝示意:“是丧尸,不是人。”
那丧尸在隔壁狼藉的门口徘徊片刻,又缓缓朝着楼梯口的方向挪去,拖沓的脚步声一点点远去。
江澜站直身体,回头看向沈朝:“它往楼上走了,我们加快收拾速度,去停车场开你的车离开。”
沈朝点了点头,加快速度。
最后,两人各背了一个背包,江澜一手拿着棒球棍,一手提着一袋大米,沈朝搬着收拾好的物资和物品。
“走。”江澜低声叮嘱,率先迈步踏出家门,沈朝紧随其后,两人尽量把脚步压得极轻,沿着安全楼梯往下走,一路非常通畅。
楼梯间里,那些先前的尸骸依旧静静躺在台阶上,没有新增的丧尸游荡。空荡荡的楼道只有两人的脚步声回荡,没有嘶吼,也没有掠夺者的动静。
很快便抵达一楼停车场。
车子的车门被轻轻关上,沉闷的响声在空旷的停车场里散开。江澜坐进驾驶位,伸手扭动钥匙,汽车引擎发出一阵低沉的轰鸣,车灯划破停车场浓重的黑暗。
沈朝系好安全带,侧过头看向正在调试挡位的江澜,神色带着几分凝重。
他开口,声音压得很低,“小区外面那家24小时便利店,里面还困着三个幸存者。”
江澜的动作顿住,抬眼看向沈朝。
“我昨天早上和他们约定好了,每天会过去看一看,我不想失约。”
沈朝的指尖攥紧了安全带,眼底掠过一丝愧疚。
如今他要动身前往S市安全区,如果就这么一走了之,他心底充满了愧疚。
江澜刚稳住车身,准备驶出停车场奔赴前路,身侧沈朝的声音便骤然传来,打断了他所有的动作。
“我清楚风险。”沈朝的声音再次响起,带了些许的恳求,“我不会逗留。到便利店,我把现状告诉他们,愿意跟我们走,就带上;不愿意,留下一部分物资,我们马上就走。绝不拖泥带水。”
“好吗?”
他心底无比抗拒这个计划,可也看透了沈朝骨子里的执拗和天生的善意,若是就此抛下那三个人,这件事会成为沈朝心里一道过不去的坎。
最终,江澜重重吐出一口气,压下心底的火气。
“就这一次。”他嗓音沙哑,带着不容置喙的“大雨会遮蔽动静,我们必须速去速回。一旦发现任何异常,不管什么情况,立刻撤退,不许恋战。”
话音落下,他踩下油门,汽车缓缓调转方向,车灯刺破漫天雨帘,朝着小区外的便利店驶去。
车子驶出停车场,溅起路面上成片水花,路灯早已损毁,沿途看不到半个人影,只有零星的丧尸在游荡着。
沈朝有疑惑,他昨天早上出去的时候,丧尸数量比现在多多了,现在街上却少了很多。
江澜缓缓把车停在距离便利店十几米远的街角,熄掉引擎。引擎熄火的瞬间,只剩下哗哗的大雨声在耳边轰鸣。
江澜侧过头,看向沈朝,神色凝重嘱咐道:“注意安全,有事就叫,我马上开过去。”
沈朝点点头,伸手将身侧的棒球棍握在手上,推开副驾的门,冲入雨中。
沈朝压低身形,借着雨幕的掩护,快步朝着便利店的方向靠近。
越是靠近便利店的门,沈朝的心脏越是跳动的厉害,带着不安的情绪。
原本半掩的卷帘门已经完全敞开,店内一片狼藉,一排排货架尽数翻倒在地,商品散落得到处都是,货架上原本囤积的物资早已被搜刮一空。他下意识回头望了一眼街角的汽车,江澜还在车里守着,车灯在雨雾里若隐若现。他咬了咬牙,握紧棒球棍,弯腰小心地踏进便利店。
地面到处是破碎的玻璃碎屑,踩上去发出细碎刺耳的声响。
员工休息区等死库门虚掩着,沈朝把棒球棍横在身前,一点点靠近仓库,脊背绷得紧紧的,充满着警惕。
沈朝屏住呼吸,伸手,缓缓推开了仓库的门。
偌大的仓库空空荡荡,地面干净,没有飞溅的血迹,没有翻倒的箱子,也没有扭打挣扎留下的痕迹。地上的纸箱摆放得还算整齐,角落里只残留着几个空包装袋,除此之外,看不到任何人的身影。
既没有尸体,也没有搏斗的痕迹。
沈朝心头的不安愈发浓重,他转身重回街角的车上,打开车门,坐了进去。
沈朝喘了两口粗气,胸口微微起伏,脸色十分难看。
“人不在,店里的东西都没了。”他声音带着压抑和无力。
江澜的眼神骤然沉了下去。
“没有打斗痕迹?”
“没有。”沈朝摇了摇头,指尖还在微微发抖,“没有血迹,没有挣扎撕扯的痕迹,也没有尸体。不像是丧尸闯进去的。”
雨噼里啪啦砸在车窗上,把外面的世界隔成一片模糊的混沌。
江澜握着方向盘的手缓缓收紧,眼底掠过一丝冷厉。
江澜踩下油门,汽车缓缓发动,车灯再次刺破漫天雨帘。
“两种可能,第一种是闯入小区的那群人闯进了便利店,带走了他们。第二种是他们自己选择冒险出去,回家了。”
车子向前滑行,车灯扫过路边倒伏的废弃路牌。
“如果是自愿离开,店内的物资他们带不走全部。”沈朝低声开口,声音带着几分沙哑。
大雨冲刷着街道,把所有痕迹都冲刷得干干净净,没有线索,没有方向。
沈朝平复着心情,转头坚定地看着江澜:“走吧,去S市”
再多的猜想也已经改变不了已经发生的事实。在心里默默祈祷着,希望那三人可以平安,哪怕只有一丝渺茫的希望。
江澜不再多言,脚下踩住油门,汽车加速冲破茫茫雨幕。
车灯劈开沉沉黑夜,一路驶过空荡荡的街道,路边散落着废弃的车辆、倒伏的杂物,偶尔有丧尸被车灯惊动,在路边漫无目的地徘徊。
江澜时刻警惕着道路两旁的阴影,避开游荡的感染者,朝着出城的方向疾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