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章 等级

村庄陷入暗沉的静谧。

远处宏哥的约谈终于结束,他抬手揉了揉眉心,转身走向停放车辆的空地,看样子是打算去和手下看守者交代夜间值守事项。

确认周遭彻底没有旁人,沈朝才压着极低的嗓音开口,语气带着明显的警惕:“他今天不对劲。”

他目光牢牢锁着宏哥远去的背影,眸色清冷幽深:“若是单纯想了解战况,当众问一句就够了。他偏偏一对一单独盘问,还要追问谁退缩、谁避战,根本不是为了追责那么简单。”

“他现在最缺的不是物资,是可靠的人。”江澜抬眼,眼底透着冷静,“他在筛人。筛出敢战的、忠心的、能留用的,也悄悄记下胆小的、自私的、靠不住的。”

方才那些幸存者慌乱恐惧的模样,一一在两人脑海闪过。大难临头,人性的懦弱本就是本能,绝境之中没人愿意送死,可在宏哥眼里,这份求生的怯懦,已然成了原罪。

*

村内经过一夜休整,终于恢复了些许烟火气。

食堂早早开放,所有幸存者按时聚集在此,准备领取晨间食物,无人预料到今日会发生什么。

空旷的食堂大厅里,宏哥一身整洁的衣物,站在最前方的高台之上,神色冷硬,没有半分昨日温和体恤的模样。

待所有人全员到齐,场内彻底安静下来,宏哥缓缓开口,声音洪亮冷硬,响彻整座食堂:

“昨日全村生死一线。危难见人心,取舍见本性。今日起,村内按劳论赏,凭心分阶。”

话音落下,他抬手示意两侧:“昨日直面尸潮、拼死守村、全力御敌的所有人,全部站到大厅左侧。全程退缩避战、贪生怕死、只顾自保、未曾出力之人,站到右侧。”

一声令下,全场瞬间凝滞。

众人神色各异,下意识纷纷挪动身形。

沈朝、江澜率先迈步,从容站至左侧队列最前方。昨日全程血战、死守防线的李挚、苗梨花,还有奋力抵门、咬牙死撑的平蕊等一众奋勇抗敌的幸存者,悉数列队站在左边。这一排的人,人人眼底坦荡,虽面带熬夜休整后的疲惫,却身姿挺直,无愧于心。

余下的王绘涵和十几名幸存者,是昨日危机里全程躲藏、畏缩退后、不敢参战的人。他们脸色煞白、手足无措,在众人的注视下,窘迫又羞愧地挪到大厅右侧,密密麻麻站成一排。

十几个人垂头耷脑,肩膀紧绷,全程不敢抬头对视任何人,卑微又怯懦。

王绘涵心生怨恨,昨天和她在一起的只有李挚和苗梨花,一定是他们两人说的。如果他们不说,宏哥怎么可能会发现。

全场所有人瞬间读懂了宏哥的用意。

左边,是勇者、是守护者。

右边,是懦夫、是逃避者。

无声的阶级划分,在这座绝境求生的村庄里,**裸摆在所有人眼前。

沈朝望着两侧泾渭分明的人群,眉头几不可查地微微蹙起,心底生出几分不适。

身侧的江澜同样眼底沉了几分冷意,眉心微拢。

这不是奖惩,是刻意立规矩,拿捏人心,用极端的方式逼迫所有人日后必须拼命,不敢退缩半分。

两人心底皆不认同这般苛刻凉薄的做法,却都默契地敛去所有情绪,面色平静,不曾表露分毫异议。

就在这时,左侧队列里一名昨日拼死搏杀的青壮年,看着右侧十几人畏缩卑微的模样,憋屈瞬间涌上心头,当场嗤笑出声,语气满是鄙夷。

“昨天我们在前面拿命挡丧尸、拼死护着全村活路,你们倒好,躲在屋里瑟瑟发抖,半点力不出!一群自私鬼、胆小鬼!靠着我们的命苟活,也好意思待在这里!”

直白的唾骂狠狠砸在右侧众人身上。

右侧十几名退缩的幸存者头颅垂得更低,脸颊通红,羞愧又惶恐,死死抿着唇,没有一人敢开口辩驳,只能默默承受着周遭鄙夷的目光。

满场寂静,唯有这句斥责清晰回荡。

右侧的人都以为宏哥会出声制止、安抚人心,哪怕他们有错,同村之人也不该当众如此折辱。

可高台之上的宏哥,神色未有半点波动,不仅没有阻拦,反而淡淡开口出声附和,语气冰冷公允,却极致残酷:

“说得没错。末世之中,勇者以命守家,弱者无权坐享其成。敢于死战者,配得上最好的一切;一味苟且退缩者,就该承受对应的代价。”

这句话,彻底敲定了这场划分的正当性。

紧接着,炊事员开始分发早餐,悬殊的差距被展现得淋漓尽致。

左侧浴血守村的众人,餐盘里食物丰盛充足:热气腾腾的米粥、腌制的小菜,还有少量熏肉补充体力,荤素俱全,足以支撑高强度的劳作与值守。这是村庄目前能拿出的最优伙食,是拼死奋战换来的优待。

而右侧十几名退缩怯懦的幸存者,每人只分到一小块干硬的压缩干粮,搭配一碗寡淡的凉白开,再无分毫多余食物。

极致悬殊的伙食差距、当众分明的荣辱对待,像一根冰冷的刺,狠狠扎进了右侧十几名幸存者的心底。

他们依旧垂着脑袋,不敢在明面表露半分情绪,默默捏着手里干硬的干粮,小口抿着白水,承受着左侧人群淡然或鄙夷的目光。表面的怯懦顺从之下,怨恨与不甘正在心底疯狂滋生、暗自发酵。

没有人愿意被贴上懦夫、累赘的标签。

昨日的退缩是本能恐惧,可今日这般被公然划分阶级、区别对待,让他们心底的委屈慢慢扭曲成了阴暗的隔阂。

道无形的高墙,硬生生隔在了左右两拨人的中间。

反观左侧,氛围全然不同。

经历过并肩死战的众人,如今共享丰盛的餐食,彼此谈笑低语,互相说着昨日的战况、今日的修缮计划。

有人互相叮嘱后续值守小心,有人分享食物,氛围融洽和睦,处处透着共进退、同生死的团结默契。

所有人都清楚,这份优待不是凭空而来,是昨日拿命拼来的尊重。每一份安稳、每一口粮食,都是直面尸潮、死守家园的回报。

他们坦荡坦然,彼此信任,凝成了一股坚实的力量。

高台之上的宏哥,将这一幕泾渭分明的景象尽收眼底。

看着左侧团结一心、士气高涨,右侧隐忍低头、安分畏缩,他冷峻的眉眼间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满意。

这正是他想要的结果。

待众人悉数用完早餐,宏哥上前一步,沉声下达今日全村任务:

“今日全员的核心任务——全员出动,修补坍塌围墙、修缮破损木屋、清理村内残余废墟。”

话音顿了顿,他话锋一转,定下了夜间值守的严苛规矩,目光扫过全场,字字清晰冷硬:

“杜绝昨日被尸潮偷袭的疏漏。往后每夜村口值守,固定配置两名持枪看守者,外加两名右侧幸存者轮岗陪同守夜。”

在场所有的幸存者了然。

持枪看守者掌控火力、负责警戒杀敌,而右侧那些被定义为“懦弱退缩”的幸存者,被强制推到了最危险的村口前线。

他们没有枪械、没有防御武器,深夜驻守荒冷村口,直面山林未知的危险与随时可能窜出的零星丧尸,等同于被推去用肉身填守防线,用昼夜的危险劳作,来赎昨日退缩之过。

右侧十几人躯体齐齐一僵,头颅垂得更低,心底的怨怼瞬间暴涨数倍,却无一人敢出声反驳。他们没有话语权,没有抗争的资本,只能被动接受这份不公的惩罚式安排。

左侧众人神色各异,有人觉得理所应当,懦弱者本就该戴罪立功;也有人心底隐隐不适,觉得这般刻意压榨、逼迫,只会彻底激化矛盾。

沈朝与江澜静静立在人群前方,眼底平静无波,不露分毫神色。

早餐结束,所有人放下碗筷,陆续前往村口废墟集合,开始全天的修缮劳作。

左侧浴血守村的幸存者自发组队,搬石、垒墙、架木梁,动作利落默契。他们依旧沉浸在昨日并肩杀敌的荣誉感里,又因宏哥明确的偏袒与优待,心底悄然滋生出高高在上的优越感。

反观被划为懦弱者的右侧十几人,默默分到了最脏、最累、最费力的杂活。清理腐臭尸渣、搬运沉重废石、清扫满地污血废墟,

排挤与敌意,从食堂一路蔓延到了劳作场上。

几名左侧的青壮年干活间隙,目光始终盯着埋头苦干的右侧人群,嘴里的嘲讽辱骂从未停过。

“危险来的时候,躲得最快,干活就老老实实干最累的。”

“再偷懒就真没脸待在村里了。”

“昨天我们拼命挡丧尸护着你们活下来,今天干点脏活还委屈你们了?”

话语刻薄扎心,句句带着居高临下的鄙夷。

所有人都清楚,宏哥规矩森严、威压极重,哪怕心中有不满、有压力,也没人敢对宏哥有半分怨言、半点忤逆。

嘲讽越来越刺耳,排挤越来越明目张胆。右侧众人死死咬着牙,隐忍了一早上的怨气、委屈、屈辱彻底积攒到了临界点。

就在一名左侧男人上前推搡一名右侧幸存者,出言极尽羞辱时,矛盾彻底引爆。

那名被反复刁难的右侧男人,被区别对待、被当众羞辱、被肆意谩骂,积压的怨恨瞬间冲破理智,不再一味退让隐忍。他猛地抬头,眼底翻涌着戾气与不甘,抬手狠狠还击。

两人瞬间扭打在一起。

尘土飞扬间,拳脚狠狠地落在对方身上。左侧男人仗着心底有理,出手蛮横;而右侧被压制许久的男人已然彻底豁出去,下手毫无保留,拳拳冲着要害,是积攒的怨气彻底爆发的死手。

砰!

重重一拳砸在脸颊,鲜血瞬间从嘴角溢出。

场面瞬间失控,周围干活的人纷纷停下手中的活观看着,有人起哄观望,有人错愕后退,整片修缮场地彻底乱了套。

混乱打斗的动静很快引来了巡查劳作秩序的浩子。

他大步冲上前,神色凌厉,直接伸手强行掰开缠斗的两人,力道强硬,一把将二人狠狠推开。

“住手!”

浩子厉声喝止,嗓音冰冷严肃,眼底满是不耐。

两人衣衫破烂、满脸血污,依旧喘着粗气、死死瞪着对方,眼底敌意浓烈,依旧不肯罢休。

浩子扫过围观人群,又看向对峙的两人,沉声道:“干活期间私斗,扰乱秩序,无视规矩。”

他目光落在那名下死手的右侧幸存者胡志杰身上,又扫过出言欺凌的左侧男人王家铭不偏不倚,却字字敲打人心:“谁都别觉得自己有理。”

随即他语气加重,对着所有右侧幸存者,道出了宏哥定下的、村子如今唯一的生存规则:“你们心里委屈、觉得不公、想要被平等对待,可以。”

“但末世里,平等从来不是别人施舍的,是自己拼出来的。”

“昨天尸潮来袭你们退缩逃避,这是事实。想摘掉弱者的标签,想不用被排挤、不用被苛待、不用深夜守险岗,就拿出行动证明自己。好好干活,下次危机拼死上前,用能力换尊重,而不是私下打架泄愤、滋生内斗。”

最后他冷声驱赶:“都散开!立刻回去干活!再敢打架生事,一律重罚!”

两人不敢再违逆,各自喘着粗气,恨恨地撇开目光,低头折返劳作场地。

围观的人群渐渐散去,可心底的隔阂与敌意,半点没有消减。

< 上一章 目录 下一章 >
×
前往安全区(末日)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