染布坊的院子比季灵汐想象的要大得多。她一个人站在院中,四周是一排排半人高的染缸,陶制的,口沿上沾着洗不掉的靛蓝,像是被岁月浸透了皮肤。缸里的染液在秋日的光线下泛着不同的光泽——深蓝的沉得像夜空,靛青的亮得像湖水,朱砂的红得像晚霞,还有姜黄、茄紫、黛绿,一缸一缸地排列着,像是谁把天上的彩虹撕碎了,一块一块地泡在了水里。
院子深处高高支起的木架子上,悬挂着刚染好的布匹,长长地垂下来,风一吹,轻轻飘动,像是一面面无声的旗帜。那些布的颜色比缸里的染液更鲜更亮,在阳光下几乎要燃烧起来,红的灼目,蓝的深邃,青的透亮,交叠在一起,把整个院子染成了一幅巨大的、还在滴着颜料的水墨画。
她在这里看了很久。没有觉得无聊,也没有觉得着急。她知道他在屋里谈事,谈的是正事,是她不懂也不想掺和的事。她在这里,看染缸,看布匹,看阳光一寸一寸地从院子西边挪到东边,等他把事情谈完。这种感觉很好。不是被晾在一边的冷落,而是一种“我知道你在做什么、你也知道我在等你”的安心。
约莫过了半个时辰,一个伙计从屋里出来,小跑到她面前,躬着身子,气喘吁吁的,像是怕她等急了。“大少奶奶,大少爷请您进屋。”季灵汐直起身来,拍了拍手上并不存在的灰尘,跟着伙计走进屋子。
屋里,齐怀瑾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的桌上摊着几本账册,周掌柜站在一旁,手里还拿着一本没合上的账本,显然事情还没有谈完。齐怀煦站在大哥身后稍远一些的地方,靠着墙,双手抱胸,目光落在窗外,不知道在看什么。
齐怀瑾见她进来,直了直身子,朝她伸出手。季灵汐走过去,把手放在他掌心里,他握了一下,松开,指了指旁边的椅子让她坐下。
“我和周掌柜还有些事要商议,还需要耽误些时间。”他的声音带着几分歉意,“这里离东市不远,”他说,“你先去逛逛。就让怀煦陪你去。”他说“就让怀煦陪你去”的时候,语气很自然,像是在说一件最平常不过的事情,他们从小一起长大,感情比亲兄妹还亲,没有任何需要多解释的地方。
他的目光从季灵汐脸上移开,越过她,落在齐怀煦身上,看了他一眼,那一眼里有嘱托,有信任,无需多言的托付。
季灵汐听见“东市”两个字,眼睛亮了一下。东市。她太熟悉了。她记得东市有卖糖葫芦的老头,有吹糖人的手艺人,有卖胭脂水粉的铺子,有卖珠花簪子的小摊。她记得那条街很长,长得她每次都觉得走不到头;记得那条街很热闹,热闹得她每次回来耳朵都嗡嗡响;记得那条街上的空气里永远飘着食物的香气——糖炒栗子的甜香,烤红薯的焦香,还有新出炉的糕点的、热腾腾的、让人走不动路的麦香。她离开京城六年了。六年。那些摊位还在不在?那个卖糖葫芦的老头还活着吗?吹糖人的手艺人是不是已经换了徒弟?她不知道。她想去看看。她太想去看看了。
“好!”她说。那个字从她嘴里蹦出来的时候,带着一种藏都藏不住的雀跃。她说完这个字,意识到自己好像太兴奋了,脸微微红了一下,看了齐怀瑾一眼,他正看着她笑,嘴角弯着的弧度里有一种“去吧,玩得开心”的纵容。
她站起来,整了整衣襟,朝门口走了两步,又回过头来,对齐怀瑾说了一句“你别太累了,谈完了歇一会儿”,然后才转身走出去。
齐怀煦跟在后面。他本来靠着墙,双手抱胸,一副事不关己的样子。听见大哥说“让怀煦陪你”的时候,他的表情没有变化,只是抱着胸的手放了下来,垂在身侧。季灵汐说“好”的时候,他已经站直了身子,等她走出门,他才迈步。
……
集市的热闹是从街口就开始的。还没走进去,声音就先涌过来了——吆喝声,讨价还价声,小孩子追逐打闹的笑声,还有不知哪家铺子奏着的、咿咿呀呀的、听不清词的小曲。空气里飘着各种食物的香气,混在一起,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网,把人从头到脚罩在里面,动弹不得,也不想动弹。
迈步走进了集市,季灵汐像是变了一个人。不,不是变了一个人,是变回了那个人——变回了六年前那个十二岁的、还没有离开京城的、可以在集市上跑一下午都不累的、看到什么都想摸一摸的季灵汐。
她暂时卸下了齐家长媳的身份,卸下了“大少奶奶”这个头衔,卸下了这三个月的疲惫、小心和克制,变回了一个可以在阳光下自由呼吸的、普通的、快乐的姑娘。
她在各个摊位间穿行,步子轻快得像一阵风。这边看看,那边摸摸,一会儿被一串红玛瑙的珠子吸引,拿起来对着光看,看了半天又放回去;一会儿被一只雕花的木梳吸引,拿起来在头发上比了比,又放回去;一会儿在一个卖糖葫芦的摊位前停下来,看着那一串串红彤彤的、裹着透明糖衣的山楂果,咽了一下口水,最后还是走了——不是不想吃,是觉得拿着一串糖葫芦在街上走,不太像一个大少奶奶该有的样子。可她走过去了,又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那一眼被齐怀煦看见了,他没有说话。
齐怀煦默默地跟在她身后。还是落后两步的距离,不紧不慢的,像是一个影子,不说话,不打扰,只是跟着。他的目光一直落在她身上,不是那种刻意的、盯着看的、让人不舒服的注视,而是一种更散的、更淡的、像是怕她走丢了、怕她被人群挤到了、怕她回头找人的时候找不到、所以一直用余光笼着她、把她笼在一个无形的圈子里、不让任何人靠近也不让她离开的那种注视。
他想起小时候。那时候每次出门赶集,季伯伯总会在大门口叮嘱大哥:“怀瑾,你不要什么事都由着汐儿。她要什么你都给她买,家里那一堆乱七八糟的东西,都没地方放了。”大哥每次都答应,点着头说“季伯伯放心,我有分寸”。可每次到了集市上,他的“分寸”就不见了。她多看一眼的东西,他买;她拿起来把玩了一下又放下的东西,他买;她只是随口说了一句“这个好看”的东西,他也买。买完了,她手里拿不下了,他就帮她拿着,一手牵着她,一手提着一堆乱七八糟的东西,可他的嘴角一直是弯着的。那时候他觉得大哥太傻了。什么都由着她,“她想要天上的星星你是不是也去摘?”大哥说:“摘不了星星,可摘得了的,都给她。”他不明白。他觉得大哥是被她灌了什么**汤。可现在,他好像有点明白了。他也被灌了。不知道什么时候被灌的,也许是很多年前,在她还在翻着白眼说“齐怀煦你最讨厌了”的时候,那碗**汤就已经灌下去了,只是他一直不知道,或者知道了也不肯承认。
“你快看,那边——”
季灵汐的声音把他的思绪拉了回来。她的语气是那种习惯性的、不需要思考的、像是对着最熟悉的人说话时才会有的、带着几分急切几分分享欲的。她的手指向街边的一个摊位,头转过来,眼睛亮晶晶的,嘴巴微微张着,整个人还沉浸在发现新奇事物的兴奋里。然后她的话断了。她看见了齐怀煦的脸,看见了他眼底那层还没来得及收回去的、恍惚的、像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刚回来、还没站稳就被她叫醒了的、茫然的表情。
她的手慢慢地放下来,嘴角那个兴奋的笑也慢慢地收了回去,换成了一种更淡的、带着几分不好意思的。她忘了。忘了他们不再是小时候的他们了,忘了她是大嫂,忘了他是二叔。
齐怀煦没有说话。他只是把目光从她脸上移开,落在她刚才手指的方向——那是一个卖珠花的小摊,摊面上铺着红绒布,绒布上摆着各式各样的珠花簪子,有银的,有铜的,有镶着红色绿色蓝色琉璃珠的,在阳光下亮闪闪的,像是一群挤在一起窃窃私语的彩色蝴蝶。
他走过去,没有问她要不要,没有问老板多少钱,直接拿起一支镶着淡紫色琉璃珠的银簪子,看了看,递给老板,从钱袋里摸出一块碎银,放在摊面上。老板笑得合不拢嘴,连声说“这位爷好眼光,这是新到的货,京城独一份”,他也没听,拿起簪子,转身走回季灵汐面前,递给她。季灵汐看着那支簪子,淡紫色的琉璃珠在阳光下透亮透亮的,像一滴凝固了的露水。她抬起头,看着齐怀煦,“我没说我要。”她说。
齐怀煦没有理她。他把簪子往她手里一塞,转过身,继续往前走。季灵汐看着手里那支簪子,又看了看他的背影,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后还是什么都没说,把簪子收进了袖子里。
他们继续往前走。路过一个卖糖葫芦的摊位,季灵汐放慢了脚步,目光在那一串串红彤彤的山楂果上停了一瞬,然后继续往前走。齐怀煦停下来,买了一串,追上去,递给她。季灵汐看着那串糖葫芦,糖衣在阳光下亮晶晶的,像是一层透明的琥珀,裹着里面红得发暗的山楂果。她咽了一下口水。
“我没说我要。”她又说了一遍。
齐怀煦还是不理她,把糖葫芦往她手里一塞,继续往前走。季灵汐拿着那串糖葫芦,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忽然觉得又好气又好笑。她咬了一口糖葫芦,糖衣在嘴里碎了,甜味先涌上来,然后是山楂的酸,酸得她眯了一下眼睛。这个味道,和小时候一模一样。
接下来,只要季灵汐在一个摊位前多站一会儿,或者拿起什么东西把玩一下,或者目光在某样东西上停留超过两息,齐怀煦就会走过来,问老板“多少钱”,然后掏钱,拿东西,走人。
一个竹编的小篮子,她说“我没说我要”;
一包桂花糖,她说“我没说我要”;
一面巴掌大的铜镜,背面刻着兰草纹,她说“我没说我要”
——他都不理,付钱,拿东西。
他手里的东西越来越多,从一开始的竹篮,桂花糖,到后来的铜镜、一条绣着兰花的帕子、一对白瓷的勺子、一个陶制的小香炉、一束干桂花——他两只手都拿不下了,只好把一些小的东西塞进袖子里,袖子也塞不下了,就抱在怀里。他抱着一堆乱七八糟的东西走在集市上,脸色是那种绷着的、假装什么都没发生的、可耳朵尖已经红得不像话的、别扭的、可爱的、让人忍不住想笑的样子。
季灵汐看着他那副样子,终于忍不住笑了出来。不是那种捂嘴的、克制的、大家闺秀的笑,而是一种真真切切的、从心底里泛上来的、压都压不住的、噗嗤一声的笑。她的眼睛弯成了月牙,嘴角翘得老高,手里的糖葫芦差点笑掉了。
“你笑什么?”齐怀煦的声音有些发紧,耳朵尖更红了。
“笑你。”季灵汐说,声音里还带着笑意,“像个移动的杂货铺。”
齐怀煦低下头,看了看自己怀里那一堆东西——竹篮里塞着桂花糖和帕子,铜镜挂在竹篮的把手上,白瓷勺子从袖口露出一个角,小香炉被他抱在胸前,干桂花的枝条从指缝间伸出来,像是一束被压扁了的花。他确实像个移动的杂货铺。他的脸更红了,可他什么也没说,只是把那堆东西往上托了托,继续往前走。
季灵汐跟在他后面,咬了一口糖葫芦,嚼着,看着他抱着那堆乱七八糟的东西、走得一本正经的背影,心里忽然涌上一股说不清的、软软的、暖暖的东西。
她觉得那个小时候揪着她发带,拿虫子吓唬她,噘着嘴在祠堂罚跪的齐怀煦又回来了。不再是那个对她喊“你烦不烦啊?”,自称烂人、混蛋的齐怀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