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端午还有三日,卫家上上下下都绷紧了。
天还没亮,各处的掌事就被叫到了正院东边的议事厅里。议事厅不大,平时是卫昆山和账房先生们对账用的地方,今天被卫夫人临时改成了她发号施令的中军帐。厅里摆了一圈椅子,赵管事、孙管事、白先生、陈妈妈每个人都在,每个人面前都搁着一盏还没顾上喝的茶。
卫夫人坐在上首。她今天的衣裳比上回苏朝颜见到时更素净,一件月白色的对襟褙子,料子是葛布的,透气吸汗,不是见客的衣裳,是办事的衣裳。她不打算在今天的会上浪费任何一个多余的动作。
“各位都知道,初五那天镇北侯和世子要来府里吃饭。”她开了口,声音不高,但议事厅里所有的茶水声、衣料摩擦声都停了。“这不是一场普通的饭局。侯府那边的态度你们大概也有耳闻,老爷和侯爷谈得差不多了,这门亲若是定下来,以后镇北侯府就是卫家的亲家。”
她顿了一下。这一顿不等人接话,在让所有人把这句话的分量吞下去。
“所以初五那天不能出任何差错。”
“赵管事,”她的目光移过去,赵管事的肩膀肉眼可见地绷了一下,“前院的花木三日之内换一批新的。石榴树下的那几盆枯了的文竹全部撤走,换兰花。后院的地砖,柴房门口那块碎了的,在初五之前补上。侯府的客人不需要看见卫家任何一处裂缝。不能丢了卫家的体面。体面比钱难挣,也比钱金贵。”
赵管事连连点头,额上已经沁出了汗。自从上回松木的事被卫夫人用一支未蘸墨的笔压在单子上之后,他每次被点名都会出汗。那是他这辈子挨过的最安静的一次罚。
“孙管事,”卫夫人转向马房管事,“初五那天侯府来的人多。护卫的马、侯爷的马车,都要有专人伺候。马房那天不许任何人请假。马料提前两日备好,马厩里的旧垫草全部换新的,马蹄铁提前检查一遍。侯府的马是军马,喂得不好会被人看出来。”
孙管事点头,一个字没多说。他向来是这个风格,问就答,不问就不开口,一个人站在角落里像一根不声不响的拴马桩。
“白先生,账房那边,端午的额外开支单独列一本账。每一项都记清楚,每一笔都写明白缘由。跟侯府有关的花销以后可能会被人翻出来看。”她停了一拍,“你知道我是什么意思。”
白先生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手在发抖。单独列账意味着这笔账要经得起查,经得起任何人的查。卫夫人把这件事交给他而不是交给别人,是一种抬举。这种抬举比任何好话都让人压力大。他知道自己如果不能把账目处理得滴水不漏,那支笔就不是压在单子上了。
"陈妈妈。"
陈妈妈从椅子上微微往前倾了倾身子。她在椅子上的坐姿和陈妈妈平时在厨房里叉着腰骂人的姿势是两个人,在厨房她是王,在这间议事厅里她只是一个被点到名字的下属。卫夫人眼角的余光就能让她心跳加速半拍。
"厨房,端午那天的宴席厨房是重中之重。菜式我列了单子,凉菜四道、热菜六道、汤两道、点心四样。凉菜要提前备好但当天现装盘,不能隔夜;热菜必须在侯府的人到齐之后依次上桌,不能凉、不能一次上完、不能拖太久。崔阿婆一个人掌勺顾得过来,让她自己挑两个帮厨的,火候和调味只许她一个人碰。
还有粽子,咸甜各三十六只。粽子里的糯米必须提前泡够四个时辰,猪肉得用五花三层不肥不瘦的那种,豆沙要现炒的不能用隔年的。雄黄酒备两坛,菜市口老孙家酒铺的那款'端阳醉'侯爷上回来的时候提过一句。
这些东西的采买你亲自盯,不许假手于人。食材的品相、新鲜度都写在单子上。河鲜必须是当天早上的,猪肉必须是现杀的,粽叶必须是新摘的。如果在采买环节出了差错——"她把厨房采买单子搁在桌上用手指按着推给陈妈妈,然后抬起目光看着她。
“厨房的账我迟早要细查的。我希望查的时候,每一笔都对得上。”
陈妈妈站起来回话的时候腿有些僵。
卫夫人每句话都在布置宴会,但每句话都带了钩子。采买要亲自盯,食材要当天新鲜的,账目迟早要细查,每一句都在告诉陈妈妈一件事:你在厨房里做的那些小动作,我知道,我现在没空查,但总有一天会查。
她接过单子,脸上的表情和平时没有区别,看不出任何破绽,但只有她自己知道她把那张单子卷在掌心里的时候指甲差点把纸戳破了。
============
她从议事厅回到厨房之后陈妈妈脸上的客气就一并收了起来。
她把单子拍在灶台上,声音脆得像扇了一巴掌。林婆和王婆对视一眼没敢吭声。崔阿婆正在揉面,抬起头瞟了一眼那张单子又低下头继续揉。
凉菜四道热菜六道汤两道点心四样,她能做,但她不打算在陈妈妈面前表现出任何积极性。她知道这顿饭是侯府的席面。做好了是陈妈妈的功劳,做坏了是她崔阿婆的锅。
“太太可是说了,初五那场宴是接待侯府的席面,出了岔子不是我一个人担,是整个厨房陪葬。”陈妈妈把袖子往上撸了撸,“从今天起到初五,所有人都把眼睛擦亮点,手上的活不许出一丝差错。林婆王婆,你俩把灶台碗柜水缸全部从头到尾擦一遍,连灶膛口的灰都不许留。绿萝,这几天你不用剥蒜了,去洗衣房盯着,大小姐和老爷太太那天穿的衣裳必须提前一天熨好预备着。朝颜除了劈柴添火之外把后院通往厨房的夹道扫干净,到时候从厨房出菜不能在夹道里绊了人。”
苏朝颜蹲在灶前添柴。从陈妈妈进门那一刻起她就没有抬头,但陈妈妈说的每一个字她都听进去了。厨房的账迟早要细查,这是卫夫人当着所有人对陈妈妈说的。
陈妈妈现在的处境比之前更难了,而更难意味着更危险。一个被逼到墙角的人接下来会做什么她已经听过了,在那间堆杂物的库房门缝外面她把自己贴在一堵旧砖墙上把所有的话都听进去了。宴会出错、账册抹不掉、出事推给她。
这些不是她的猜测,是陈妈妈自己说出来的方案。她需要的只是一个让方案落实的机会。
端午那天厨房里的人比平时多三倍,送菜的、端盘的、洗锅的、劈柴的。每条夹道里都有人在跑,每双手都在做不同的事。要在那种混乱里栽赃一个人太容易了,只需要在她经手的东西里掺进一样不该出现的物件。
翠儿站在碗柜边上拿着一块抹布在擦碗,擦着擦着手就停了。她的目光落在苏朝颜的背上,那背影像一根针一样扎在她眼睛里。今早在花厅里大小姐看了苏朝颜好久,大小姐看了她的手。那只手又粗又丑,大小姐居然看了那么久。而看她的目光一晃就过去了,连一眨眼的工夫都没有。
她已经不只是在嫉妒苏朝颜的容貌了,苏朝颜站在花厅里的时候连头都没有抬高,就像平时蹲在灶前添柴一样站在那里,而大小姐的目光偏偏就在她面前停下来了。为什么?因为那双手吗。那双劈柴劈出来的、粗糙到连她自己都嫌恶的手,反倒成了大小姐多看两眼的理由。这太不公平了。
她把抹布往灶台上一摔,走到苏朝颜面前,语气忽然变得很轻。
“朝颜,后院的柴还没劈完吧。太太说了这几天厨房里的活不能出差错,柴备不够到时候火跟不上,你担得起?你现在就去劈,劈完了码在屋檐底下,码整齐了,歪一根都不行。”
后院的柴昨天就已经劈够了。苏朝颜昨天劈了一下午,劈了满满四捆,码在屋檐下盖着油布,够厨房用到端午之后。但翠儿说她没劈够。
“昨儿劈的柴给崔阿婆做点心烧火用掉了一些,你自己去看看,够不够。不够的话现在就去劈。”翠儿又补了一句,然后转身走回碗柜边拿起抹布继续擦碗。动作轻快,像是刚办完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苏朝颜站起来在围裙上蹭了蹭手,往后院走过去。她走到屋檐下掀开油布,柴还是那些柴,一捆没少。翠儿说谎。但她没有回厨房去争辩。争辩赢了就意味着翠儿说谎被拆穿,然后翠儿会在别的地方让她更难受。
她蹲下去开始劈今天额外的第四捆。柴刀落下去,喀,喀,喀。
午饭之后翠儿来后院倒洗菜水。她端着水盆绕过了正常的倒水路线专门绕到苏朝颜劈柴的地方,"不小心"把半盆水泼在了她刚码好的柴垛上,然后说了句哎呀,端着空盆走了。和上次一模一样。清水混着菜叶从木柴缝里淌下来滴在苏朝颜的鞋面上。
苏朝颜低头看了一眼鞋面上那片湿了的地方。她没有擦。把劈到一半的柴推进了柴垛最底层,湿了的那几根不能压在下头,下头的柴受了潮会烂,烂了就不能烧了。然后继续劈今天的额外任务。
劈到第十七根的时候翠儿又回来了。这回没有端水盆,手里拿着一个啃了一半的青枣,靠在柴房门口的柱子上边嚼边看着苏朝颜劈柴。嚼了一会儿把枣核噗地吐在苏朝颜脚边。枣核上还沾着她的口水,在干柴堆里滚了半圈停下来。
"你这劈柴的架势倒是不错。你就一辈子劈柴吧。大小姐身边的位置是留给体面人的。"说完她拍了拍手上的枣皮碎屑转身走了。
傍晚苏朝颜从后院回来的时候经过厨房门口听见里头在说话。她停了一步将身体贴在门框外头的阴影里。
“……宴会上让她出个错,大小姐就不会留她了。到时候我进了大小姐房里,厨房这边的事娘就能压得住,账随便查,朝颜背锅,太太还能往一个被大小姐不要了的丫头身上追下去不成?”
陈妈妈的声音很低,低到苏朝颜要把耳朵几乎贴在门板上才能听清。“我已经跟崔阿婆说了让她挑两个人帮厨,崔阿婆挑谁我不管,但端菜的人由我来安排。我会把她安排到端菜的那一拨里。端汤的人最容易出事,汤碗烫,手一抖就洒。她要是把汤洒在了侯爷或者世子的身上——”她停了一下,“那就不是能不能留在大小姐房里的事了,那是能不能留在卫家的事。”
“那账册的事呢。”
“账册的事也按在这个宴会上办。厨房里人多手杂,到时候谁都在碰东西,我把那几本圈过数目的账册放在她收拾的那口木箱子里。等太太查账的时候我把箱子打开,账册在里头,上头有她改的数目。”
她顿了顿,“就算太太不信,那几页账单也让太太知道厨房里有一个不干净的人。而那个人刚在宴会上出了个大错。你觉得太太会信她还是信我?”翠儿没有出声。过了一会儿门板后面传来了一声极轻的笑,是她女儿的笑。
苏朝颜没有继续听。她已经听到了够用的信息。转过身沿着夹道继续走。夹道里没有点灯,她的脚踩在碎石路面上发出细碎的声音。
陈妈妈要用宴会让翠儿顺利进大小姐房,同时用账册让她自己干干净净地从厨房的窟窿里脱身。这两个目标用的是同一把刀,而刀刃现在就对着她的后背。
端午还有三天。她需要在这三天里做两件事:弄清楚陈妈妈打算在宴会上设什么样的局,提前知道局在哪里,她才能提前避开;同时也需要弄清楚自己在被栽赃的时候该把那份藏在砖缝里的黄纸交到谁手上。但怎么交,什么时候交,用什么样的方式交,这些她还不知道。
============
卫家前院的东书房里,卫昆山坐在太师椅上,手里端着一盏凉透了的普洱。
他对面坐着卫承宗。卫承宗今天难得穿得端正,不是那件松松垮垮的月白袍子,而是一件深灰色的绸面直裰,系带也系好了,看起来像是一个被临时叫来开会的正经人。但他的坐姿还是出卖了他:半边屁股落在椅子面上,脊背靠在椅背上,手里把玩着那把他几乎不离手的折扇。他手里没有扇子就不自在,好像一只猫被剪了尾巴。
“后日的宴会,前院的安排你心里有数没有?”卫昆山开口的时候没有抬头,手指在桌上铺着的一张宾客座位图上缓缓划过。“侯府的客人由我亲自陪,赵管事带人在前院门口迎。世子年轻,席上你跟我一起作陪。后花园那边搭了凉棚摆了两桌,不相干的外客安排到那边由白先生招呼。席面是八道热菜四道冷盘先上,酒备的是青州本地的老窖,侯爷是习武的人,不喜欢太淡的花雕。”
卫承宗把扇子啪地展开,扇面上画的是两只打架的蟋蟀。“知道了。反正都是爹安排好的,我陪着笑就行了。”
卫昆山放下了茶盏。他对这个儿子说不上失望。失望的前提是曾经寄予厚望,他从来没有寄予厚望过,所以也谈不上失望。他只是觉得累。
做生意的人最怕的不是亏本,是后继无人。卫家的家业迟早要交到这个人手里,而他唯一的继承人此刻正在拿折扇比划蟋蟀打架。
“你娶亲的事,等侯府的亲事定下来之后我给你安排。你年纪不小了,该成家了。”
卫承宗把扇子合上了。他似乎等这句话等了很久。他往前探了探身子。
“成家的事不急。爹我有件事想跟你商量。”
卫昆山看着他。
“我想要厨房里的一个丫头。就是那个新来的,叫朝颜。把她调到我房里来。”
卫昆山的眉头慢慢皱了起来。他不常皱眉,和商场上的人谈价的时候他的脸永远是平的。“厨房里的人不缺。你房里也是,你屋里光丫鬟就有四个,还有两个姨娘。你要个厨房里的做什么。”
“我就是看着顺眼。”卫承宗把手里的扇子在桌上顿了一下然后重新展开,扇面上那两只蟋蟀又在打架了。
卫昆山盯着他看了一会儿。看他这个儿子从小到大一贯的做事方式。他记不清这是卫承宗第几次跟他开口要人了,从十五岁起,每隔半年一次,要的都是新进府的丫头。“你要的人还少吗。”
卫承宗咧了咧嘴:“这回不一样。”
“哪回你都说不一样。”卫昆山把茶盏端起来又放下,手指在盏底那块缺了角的茶托上敲了敲,“我不拦你屋里添人。但厨房里的人不是随便能动的,你母亲那边还在给大小姐房里挑人,厨房里已经少了一个烧火的人手,你再从厨房抽人,厨房就空了。而且初五侯府的人来,你屋里的那几个姨娘安分些,别在席面上给我丢人。”
卫承宗没有说话。他的扇子还在手里转,从食指转到中指,又从中指转到无名指。
卫昆山看着他,叹了口气。
他跟这个儿子没法说太多道理。他以前也说过道理,说完之后儿子点点头,第二天该怎样还是怎样。他也想过严加管教,妻子说这孩子还小,长大了就好了。如今儿子二十出头,不但没有变好,手上还多了几件他不愿意去查的事。前年有个丫头不明不白地从府里消失了。他让人查过,查到最后所有的线索都断了。
他不确定和这个儿子有没有关系,但他不敢再查下去了。他是生意人,生意人的本能是止损。查不到的损失就不查了,但查不到的教训他记在心里。所以他今天没有松口,不是因为一个厨房丫头有多大价值,一个烧火的月钱还抵不上他书案上那方端砚的万分之一。
他不松口是因为他太了解这个儿子了:今天要的是烧火丫头,明天要的就是书房里的笔墨纸砚折扇古玩,后天不知道又要什么。他要的不是某一个人,而是一种感觉。是他想要的东西就该归他,这种性子在侯府面前就是定时炸弹。初五那天不能让这颗炸弹炸在侯府的宴桌上。
“出去。”他说。
卫承宗站了起来。他的脸上没有失望。而是一种被拒绝之后在心里已经想着别的主意的表情。他走出东书房的时候展开了折扇在日光下摇了摇。扇面上那两只蟋蟀翻了个面,还是打架。
他心里已经转好了另一条路。爹不给不要紧,他自己想办法。不调房也行,厨房的人和府上签的是活契,不是死契。而且那个丫头在他房里吃过亏,上回他伸手指托她下巴的时候她退得又快又稳,他笑了半天。
他就喜欢这种不往上贴的,越是这样越有意思。他屋子里比厨房舒服一百倍,锦衣玉食的少奶奶梦他给不了,但厨房里的一个小丫头要想往上走,他至少比灶膛里的火要暖和些。他有的是时间陪这堵墙慢慢磨。
他倒要看看她能撑到什么程度。
他走到书房的落地罩前停下脚步,回头看了看书架上那方端砚。砚台旁边压着一张写废了的大字,洇墨的那张被他丢进纸篓里又换了一张新的,新纸上只写了开头的两笔就搁下了。那两笔是一个"朝"字的左半边。
海棠树下的落花早就被扫干净了,但树下还有一片不深不浅的印子,是花汁渗进青砖里留下的。今年花谢得晚,明年还会开。他转身把那张只写了一个"朝"字左半边的大字揉成团丢出窗外,纸团在回廊上滚了一圈停在墙根下。然后走到书案前重新铺开一张新纸提起笔,这回下笔之前他先想了一想,然后写了一个字。不是"朝",是"等"。
他有的是耐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