棠儿收拾东西那天,卫菱月在窗边坐了一整个上午。
她没有看书。桌上摊着一本翻到一半的《花间集》,摊在许文进上回讲到的那一页《菩萨蛮》:小山重叠金明灭。书脊已经被翻软了,那一页的角上有一个极淡的指印,是许文进翻书时留下的。她有时候会把手指放在那个指印上比一比,他的手指比她的大一圈。比完了又觉得自己的举动有些傻,把手收回来放在膝盖上,脸微微发热。
窗外的石榴花开得正盛,红彤彤的一蓬一蓬压在枝头,像是烧着的云落在了院子里。她想起上回在庙里许文进讲那首词时说的话,"小山重叠金明灭"说的是屏风上画的金色山峦被日光一照忽明忽暗,和姑娘今日窗外的石榴花倒有几分相像。
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睛是看着她的,石榴花不过是借口,她心里知道。但她喜欢这样的借口,他从来不说直白的话,每一句都绕着一个弯,弯的尽头是她。
然后她听见隔壁房里有人在哭。是那着嗓子的、偷偷摸摸的抽泣,哭一会儿停一会儿,中间夹着擤鼻涕的声音。秋纹推门进来的时候眼睛也是红的。
"棠儿在收拾包袱,"秋纹拿手背蹭了一下眼角,"她舍不得走。哭了好几个时辰了。"
卫菱月从窗边转过身来。棠儿是秋纹的表妹,三年前秋纹求了她娘把棠儿领进府里当的丫头。那时候棠儿才十二岁,瘦得跟豆芽菜一样,在厨房门口站了半天不敢进门。
她记得自己第一次见到棠儿的时候,那孩子躲在秋纹身后连头都不敢抬,现在能替她梳头了,梳得比秋纹还轻,轻到有时候她能在梳头的时候睡着。
"你去跟棠儿说让她别哭了。出府嫁人是好事,我又不是撵她走,是放她出去过自己的日子。她的嫁妆我让秋纹准备好了,一对银镯子、两匹红绸、二十两压箱银子。让她体体面面地走。"她说着也在椅子上坐了下来,"棠儿走了之后房里缺一个人。你跟彩鸢商议一下,把府里适龄的丫头都叫来,我要亲自挑。"
秋纹应了一声出去了。卫菱月转回去看着窗外。石榴花开得正烈,有一朵被风摇落了,从枝头往下坠的时候在空中旋了半圈,落在青石地上,啪的一声,极轻。
她忽然想起那个跪在甬道上的丫头。膝盖跪在烈日晒了一下午的青石板上,脊背却是直的。别人跪了一个时辰早就歪倒了,但是她没有。
她还说了一句让她回去想了很久的话。墙是用来挡风的,不是用来看的。也许是因为许文进从来不说这种话。
许文进会说"姑娘今日窗外的石榴花倒有几分相像",这话太漂亮了,漂亮得像是从谁的旧诗里偷来的。
而那个跪在地上的丫头说的每一个字都是自己的,不拐弯,不修饰。她是在甬道上跪着说的那句话,膝盖压在被太阳晒得滚烫的青石板上,声音平得和那天向大小姐汇报被罚经过时一模一样。可就是这样一句没有任何修饰的话反倒在这个窗边的夏日午后忽然浮上了她的心头。
她甩了甩头,把许文进的脸从眼前赶走了,站起身来走到梳妆台前,对着铜镜理了理鬓角,她还笑了一下。然后喊了秋纹进来,让她去各房传话:明日辰时,府里所有十五岁以下未曾配人的丫头都到正院后头的花厅集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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消息传到厨房的时候已经是傍晚了。绿萝从夹道那边跑回来,跑得上气不接下气,辫子散了一边,进门就扶着门框喘了好一会儿才把话说全。她的声音尖得像一根突然拉紧的琴弦,把厨房里所有人的耳朵都吊了起来。
"大小姐,大小姐要挑新丫头!棠儿姐要出府嫁人了,明儿辰时花厅,所有没配人的、十五以下的都要去!"
厨房里安静了一瞬。然后同时炸开了。
林婆放下手里正洗着的菜,在围裙上擦着手,惋惜道可惜她闺女前年就嫁了。王婆轻声说了句翠儿等了这么久终于等到这一天了。
翠儿已经站了起来,手里的菜叶子掉在水盆里溅起一小片水花。她等这一天等了不止一天,是从她娘第一次去求大小姐被拒的那天就在等了。她的眼睛亮了一下,然后飞快地暗下去,因为她看见了厨房里除了她之外还有一个人也符合条件。
苏朝颜正蹲在灶前添柴。火光照着她的脸,明明暗暗的,看不出什么表情。
翠儿盯了她片刻之后转向陈妈妈,声音带着委屈和一种说不清的慌。"她是烧火的。她连大小姐的房都没进过,连大小姐吃什么都说不清楚。"
陈妈妈没有看她。只是拿起灶台上的盐罐子往锅里面撒了一小撮。然后头也不抬地说出了两句话。
"去试试。试不上再说。"
"朝颜,"她的目光从锅边移过来,落在苏朝颜身上,语气和吩咐她去晾账册时一模一样,淡淡的,不加温度的,"明儿辰时花厅,你也去。大小姐要挑丫头。毕竟你是大小姐买回来的。"
苏朝颜把火钳从灶膛里抽出来,站起身来应了一声。"好。"
翠儿没有再说话。她低着头一颗一颗地剥蒜,手上的力道比平时大得多——有一瓣蒜被捏碎了,蒜汁溅到她的指甲缝里,辣得她皱了皱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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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日辰时,花厅。
苏朝颜是第一次进花厅。花厅在正院后头,平时是卫夫人偶尔招待女眷的地方。三间打通的大敞厅,南面整排的落地长窗,窗格上糊的是上等的桃花纸,日光透进来亮而不刺。地面铺着方方正正的青砖,每一块都磨得光滑,砖面上倒映着窗外石榴花的碎影。
厅里已经站了十来个人,各院各房送来的丫头,年纪从十二三到十五六都有,穿得比平时都干净,头发都重新梳过了,有的还借了别人的簪子别在头上。
翠儿站在人群靠前的位置。她今天穿了一件豆绿色的新褂子,料子是陈妈妈托人从布铺里捎来的那尺料子裁的,针脚是连夜赶的,袖口还带着新衣裳特有的那种浆过的挺括。她的头发梳得比任何时候都紧,额前碎发用桂花油抿过了,光溜溜的贴在头皮上。她看见苏朝颜走进来的时候嘴角往下撇了一下,不过没说什么,只是把下巴又往上抬了半分。
苏朝颜站在人群的最后面。她穿的还是那件洗得发白的旧衣裳,头发用麻绳扎着,和每天蹲在灶前添柴时一模一样。她没有往前面挤,前面的人个子都比她高,挤了也看不到什么,反而被推来搡去沾一身灰。她站在最后面能看到前面所有人的后脑勺,也能看到花厅正前方摆着的那张红木圈椅上坐着的人。
主持挑选的不是大小姐本人,是卫夫人身边的一个老嬷嬷。
这位嬷嬷姓戚,府里人都叫她戚嬷嬷。和卫夫人一般的年纪,但看起来比卫夫人老了整整一轮。头发花白了大半,在脑后紧紧地盘了个髻,髻上只别了一支素银簪子。她的脸型偏长,颧骨很高,嘴唇薄薄的两片抿在一起,嘴角两边各有一道刀刻般的法令纹。她穿着一件藏蓝色的素面褙子,料子不新但极为整洁,站在花厅正前方的台阶上,像一把立在墙角的旧戒尺,看着不起眼,但谁都知道这把戒尺打过多少人。
戚嬷嬷开始念规矩。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穿过去的,清清楚楚地打进在场每一个人的耳朵里。
"今日的遴选分三关。第一关看容止,头发乱的不行,指甲脏的不行,衣裳有味儿的不行。这一关只看外表,不看别的。"她顿了顿,"第二关问话,每个人答三个问题。我问什么你答什么。不要抢答,不要添话,不要说不知道。前两关过了的,第三关大小姐亲自选。"
第一关过得很快。戚嬷嬷从人群前面走到后面,目光从每一个人的脸上、手上、衣襟上扫过去。她的目光扫过的地方,有的姑娘下意识地缩了一下手,有的抬了一下下巴,有的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袖口。
她扫完之后点了两下下巴,两个姑娘被点出去了。一个是指甲缝里有灰,无论怎么抠都抠不干净的那种陈年老灰;一个是身上的头油味太重,隔了两步远都闻得到。
翠儿过第一关的时候,戚嬷嬷在她面前多站了一瞬。因为她站得太直了,直得有些僵硬,像是在用全身的力气撑着。戚嬷嬷没说什么,过去了。
苏朝颜过第一关的时候,戚嬷嬷的目光停在她的手上。那双手和她脸上那道浅白色的旧疤一样明显。指节粗大,手心有茧,是一双常年劈柴添火的手。但戚嬷嬷也没有说什么。手不好看不是错。大小姐房里要的是做事的人,选美是另一回事。
第二关是问话。轮到翠儿的时候她走到花厅正前方,先对着戚嬷嬷福了一福。戚嬷嬷问了三个问题:家里是做什么的。翠儿说娘在厨房当管事,爹没了。认不认识字。翠儿说不认识,但会写自己的名字。平时在厨房做什么。翠儿说帮着洗菜洗碗,偶尔也上灶台帮崔阿婆打下手。
她回答前两个问题时声音还不算小,到第三个忽然降了半调。因为她其实不怎么上灶台,但她怕说洗菜洗碗显得不够能干。她说谎的时候左手不自觉地揪了一下衣襟,揪完了才意识到,赶紧把手放下了。戚嬷嬷看着她放下手,没有追问。
苏朝颜站出来回答的时候声音很平,和在厨房里应答陈妈妈时一模一样。爹没了,娘也没了,没有家了。认字不多,但数目能对。在厨房烧火、劈柴、添柴。她回答时平静得好像不是在说自己的事。爹没了娘没了这几个字从她嘴里吐出来,和烧火、劈柴说得一样轻。
戚嬷嬷看了她一眼。能分辨一个人说的话和她的人之间有多大的缝隙。她从苏朝颜脸上没有找到任何缝隙。
第二轮结束之后花厅里少了小一半的人。有些人第一轮就被刷了,有些人第二轮答不上来或是话太多。有个姑娘被问认不认字,说认得一些,然后开始背《三字经》,背到第三句被戚嬷嬷抬手止住了。戚嬷嬷说大小姐房里不要话太多的。不认字可以教,话多的教不了。
第一轮和第二轮都过了的人一共六个。戚嬷嬷让这六个人在花厅里排成一横排。翠儿和苏朝颜都在其中。翠儿站在最右边,苏朝颜站在最左边,她们中间隔着四个别的丫头,有前院赵管事的外甥女,有后院孙管事的小女儿,还有账房白先生的侄女。这几个人的背景都比厨房里的人硬,站在花厅里的站姿也比厨房里的人自在。
"第三关,大小姐亲自选。"戚嬷嬷往外看了一眼,正院那边的门帘动了动。秋纹掀开帘子,卫菱月走了进来。她今天穿了一件浅杏色的衫子,头发用一根白玉簪挽着,和平时一样简单素净,但走近了能看见她眼下那一层淡淡的青影还在。她站在六个人面前看了一圈,然后从最左边开始一个一个看。看到赵管事的外甥女时点了点头,看到孙管事的女儿时也点了点头,看到白先生的侄女时还笑了一下,那姑娘长得讨喜,圆脸杏眼,一笑两个酒窝。
看到翠儿的时候,翠儿的心跳已经到了嗓子眼。她把手放在身侧,手指攥着衣襟攥得指节都白了。
然后大小姐走到了苏朝颜面前。苏朝颜的站姿和其他五个人都不一样,就是站着,和那天跪在甬道上时一样:脊背是直的,脸是平的。
"朝颜。"大小姐的声音忽然软了一度。她记得她的名字,在清河县的热闹市集上一个她给了三两银子让她去买棺材的姑娘。那个姑娘的脸和眼前这张脸重叠在一起,比那时候胖了些,脸上的那道旧疤还在,眼睛里的光比以前更沉了。"你的手。"大小姐低头看着她的手,指节粗大,手心有茧,手背上有几道被柴刀蹭破后愈合的红印子。
苏朝颜把手摊开来给她看。
卫菱月看了片刻,抬起头来对戚嬷嬷说了句,"这个人是要留的。她在厨房里烧了那么久的火,手都烧成这样了。"
她退后一步,把六个人重新看了一遍。她的目光从翠儿身上移过去的时候没有太多停顿,只是看了一眼然后收回去。一个普普通通的丫头,站在那里努力地挺着胸脯,但和另外几个比起来没有什么特别之处。
然后她吩咐了一句让所有人都意外的话,戚嬷嬷替她宣布了。六个人暂时都留用三天。三天之后,大小姐再定留谁。
翠儿走的时候脚步有些飘,是一种劫后余生的庆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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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妈妈在厨房里等了整整一个上午。平时这个时辰她早就开始催林婆洗菜、催王婆擦灶台了,今天她什么都没催。她就坐在角落里那把旧凳子上,面前摊着一本账册,翻到第三页就再也没动过。
账册上的数目她一个字也没看进去。她在看墙上那扇小窗。那扇窗她看了二十年。
二十年前她还不是陈妈妈。她是陈丫头,陈香草。那年她才十六岁,比现在的翠儿大一点,第一次踏进卫家门槛的时候穿的是一件打满了补丁的粗布衫,脚上的鞋子是她娘去世时留下的一双旧布鞋,大了两个码,走一步脚后跟就在鞋里头晃,她在鞋底塞了把干草才勉强跟脚。她被分到厨房当洗菜丫头。
洗了一整个冬天的冷水,十个指头长了冻疮,晚上缩在被子里疼得睡不着,就用嘴哈气吹着指头,吹着吹着就睡着了。后来冻疮好了,指节上留下一圈黑色的疤,现在还在,她把账本往前推了推,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握笔的手指。
第二年她学会了看人脸色。厨房里的管事嬷嬷姓何,是个和戚嬷嬷一样挑剔的人,但有一个弱点,爱听奉承话。陈香草每天第一个到厨房,最后一个走,何嬷嬷说什么她都应,何嬷嬷骂旁人的时候她就低头切菜假装没听见。
那年冬天何嬷嬷犯了腰痛,陈香草跑遍了清河县三条街才从一个老郎中那里问到一贴狗皮膏药,烧热了贴上去何嬷嬷第二天就不疼了。
何嬷嬷问她花了多少铜板,她说不值几个钱。其实那贴膏药花了她一个月的月钱,但她一个字都没多说。一年以后何嬷嬷开始让她帮着记采买单子。她一辈子都记得何嬷嬷递给她第一张单子时的眼神,那眼神里是觉得这个丫头既然舍得用自己的月钱给一个不相关的人买药,那至少不是一个贪她的东西的人。
那时候她确实不贪,买膏药是真的想帮何嬷嬷,不是为了别的。人都是从同情开始的,从同情到留后手就只差一步。她每天晚上躺在床上都在想:记单子和洗菜不一样——洗菜只用看菜叶子上有没有虫,记单子要看的是人的手。
整个夏天的下午她蹲在灶台旁边拿炭笔记了一面墙的数目。今天米进来几斗、油出去几两、盐罐子满了几分,后来被崔阿婆嫌占地方她才改了用纸片收在墙缝里,和现在那丫头一模一样。那时候她也是这样的,记下的数字不是为了害人,是为了防身。
两年以后何嬷嬷走了,走之前跟当时还是少奶奶的卫夫人推荐了她,说这个丫头笨是笨了点,但手脚干净,嘴巴严实。那时候她的手脚确实是干净的。大概是七年前崔阿婆的儿子死了之后吧,不,更早。是冬天的一个夜里,她偷了第一把柴火,不是偷给自己的,是拿出去卖给隔壁巷子的老寡妇。
老寡妇手抖得点不着火,求她帮忙带一把干柴。她带了一把,收了三个铜板。三个铜板搁在掌心里又凉又脏,放进袖子里怎么放都放不舒服,那是她第一次做不干净的事。后来就越来越多了。柴、油、盐、菜,厨房里有什么她就挪什么,挪走的越小越不容易被发现。一粒老鼠屎坏不了一锅粥,但一锅全是老鼠屎,就会有人来查灶。
她从铜板想到月钱,攒头几个月的月钱她全托人捎回家里了。爹那时候还没死,躺在炕上咳了半年,她把攒了一季度的月钱全托村里顺路的脚夫捎回去了,让他去买药。两个月以后她娘来信,爹没等到药就死了。
那笔月钱在脚夫的兜里走了整整两个月。从那天起她就没有再往家里汇过一分钱。她把铜板统统攒下来,压在床板底下、塞在墙缝里、夹在旧衣裳的最里层。攒出了翠儿出生时那床细棉布婴儿襁褓。
她想起翠儿三岁那年冬天发了一次高烧,烧得脸都紫了。她抱着翠儿在镇上敲了三家药铺的门。第一家说不收欠账的,第二家没开,第三家敲了半天才开门,郎中被她从被窝里拉出来的时候嘴里骂骂咧咧的,但看了翠儿的舌头后脸色忽然严肃了,开了三剂药,说吃完这三剂不退烧就送走。翠儿吃了灌下去的药之后吐了一床,哭着伸手让她抱。她抱了一整夜坐到天光发白。早上翠儿退烧了,醒过来第一句话是:娘,我好饿。
她跑回厨房偷了两个鸡蛋和半碗剩粥。那是她第一次偷厨房的东西,为了自己闺女。
从那以后她每天都在算,翠儿的出路在哪里。大小姐房里的丫头,走出去都比厨房里的管事嬷嬷体面。规矩好,见识广,月钱也高两成。嫁人的时候身价都不一样,大小姐房里出去的人媒人都会高看两眼。
她这辈子就在厨房了,灶膛里的灰糊在脸上洗都洗不干净,但翠儿不能这样。她年轻时给老爷太太端茶,太太看了她的手皱着眉说了句"这手怎么跟锉刀一样"。她回去以后拿猪油抹了一夜,没有用。茧子是劈柴劈出来的,锉刀就是锉刀。
从那天起她就知道有些东西是擦不掉的。但翠儿的手还嫩着,那双手还没有劈过柴,没有在大冬天洗过冷水的菜,没有因为端热锅被烫出过泡。她看着翠儿今早站在花厅里被戚嬷嬷扫视时,心里反复默念:翠儿的手还嫩着,戚嬷嬷会看到的,大小姐会看到的。翠儿得干干净净的,哪怕她这个当娘的手上沾着洗不掉的脏东西。
厨房门被推开了。翠儿走进来。她的步子还有些飘,脸上的妆被汗水洇掉了一点。桂花油混着汗,在额角凝成了一道浅浅的白渍。但她脸上是光的。
"娘,大小姐说六个人都留用三天再定。"
陈妈妈看着她。看着女儿脸上那层光。然后站起来,走到灶台前,从崔阿婆旁边的蒸笼里摸出一个还温着的白面馒头,塞进翠儿手里。
"吃。吃饱了才有力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