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1章 博一笑

“我还是很生气。”

云孤光静静地说。

口中是一件微乎其微、没什么大不了的事,也无拐弯抹角。

千归兰却如临大敌,讷讷问道:“那、那要怎么样,你才可以消气?”

云孤光走过来,拥住千归兰,衣衫的相争声盈于二者的耳朵,他轻轻拍着千归兰的后背,手上力气不大不小,拍得极慢,一下接着一下,千归兰看不见云孤光,眼中唯有阁上的远天渺茫,阁下绿叶幽幽,耳旁阁风吹过呜呜音,千归兰要挣扎离开,推了推云孤光,就听云孤光说道:“别急,让我想想。”

“别急……”

“……”

风水阁上,云孤光阵阵呢喃,与轻得几不可查的拍背声融于一体,弥散在林子中。

千归兰听着云孤光的呼吸声昏昏欲睡,也懒得开口催他,喜宴上的酒劲儿又上了头中,令千归兰感到修行受阻,吸收天地灵气都比以往慢了些。

他不由得神游天外。

到了春令时节,千归兰吃了丹药,再喝上几壶酒,昏睡过去了事,就如百年前一样,睡上一段时间,等到燥热消了,一切就万事大吉。

至于天神之怒,千归兰当是有求必应、有愿必答,无论如何也会弥补了云孤光。就连云孤光拍他的背,千归兰也一忍再忍了,忍了多次下来,都熟悉了这种异样之感,从前惊慌失措荡然无存,只剩下丝丝的麻……

“……”

“我们先回喜宴上去。”

“嗯。”

二者下了风水阁,云孤光也没告诉千归兰他的所思所想,抑或是没有想出。

总归,千归兰瞧着云孤光的面上,在骏马上的笑意已遁走不见了,连皮肉也无笑。千归兰暗自垂眸,想着,是他赶跑了那些珍贵之物。

冯家喜宴上,众宾客笑脸宛如门口的笑狮咧嘴,开怀畅快,酒香与喜香交织,缠绕众人,每桌都有数不尽的酒壶酒缸。

千归兰与云孤光一踏足,就看见王书齐在喜宴上“称王称霸”,一旁的冯家徒子,居然也“助纣为虐”,变成了他的“下属”,王书齐将他们使唤的就像古时候家里养的小仆,呼之即来、呵之即去,冯家长老却也在一旁笑看着,乐得自然。

王书齐霸占了一大桌子,时而站在上面,时而坐下,百般姿态地应对来者,来者像与他比武般,拿着一缸酒过来,与王书齐不断抛飞三个铜钱比比划划,看样子是不输光了银钱不罢休,不过,一直都是王书齐赢。王书齐赢了,将来者嬉笑一番,就呵到一旁去,偶有不肯不服的,冯家徒子就一拥而上,将其制走。

若是有眼尖的通透者,就可知王书齐不单单是“运气好”,而是有门路在其中。

众者哪里管这么多,今日喜宴,只管高兴罢了,并不较真,才让王书齐屡屡得逞。

商者狡猾,自古有之。

这非骂言,乃因确实如此,商者不狡诈,就总想让利于天下,得利就不多,利愈发少,商哪里还是商?就成了善,故而不舍利,锱铢必较、精心算计,才可致利愈发多,保得商者不灭。

王书齐只用三个铜板,就可使得众者让利给他,众者如飞蛾扑火,飞蛾尽时大火方熄。

三个铜板落地,有字者为正,无字者为反。三枚正则为动,三枚反亦为动。二正一反则为清,亦为静,二反一正则为浊,亦为静。如此,静动方平,清浊相对。

动者,王书齐输,静者,王书齐赢。清者,王书齐输,浊者,王书齐赢。

一共六次,二者压上六件宝贝,王书齐输了,宝贝归来者,王书齐赢了,宝贝归王书齐。

本就是个碰运气的酒戏,却未曾想众者里面唯有王书齐“运气”最好,以至于赢了满屋子的人,宝贝堆成山,停不住地赢。

千归兰看不得王书齐喝成酒桶,亦看不得如此玩酒戏,就走过去,仰头叫道:“你下来,不要再玩了!”

王书齐正在兴头上,挠了挠头,蹙眉咧嘴甩袖说道:“你谁啊?愿赌服输,不要不服,哎哎哎走开!上后面呆着去!”

随即将千归兰晾到一旁,与他人斗着,身后的黄金珠宝、法器符纸越垒越高,旁人来冯家是来送礼贺喜,他王书齐是来发大财的!众者也不甚理会这两个半路来客,输得酣畅淋漓,还要一输方休呢!

云孤光低声道:“莫理他,喜宴热闹就好,等他尽兴,送他去鬼界。”千归兰便与云孤光落座一旁,边等边看。

几个王家徒子看着王书齐指指点点,柳家徒子也议论纷纷,他们身前的柳如意、王舒说着什么话,柳如意摸着手上的玛瑙如意,目光却看着王书齐赢得的一件黄铜如意,她轻启红口,说道:“王舒,这老头子赢钱真是厉害。”

王公子道:“路数和我王家祖祖辈辈的招法差不多……竟然偷师了我王家,在这里班门弄斧。”

他站起来,说:“我去赢了那黄铜如意来,送你。”

柳如意微微一笑。

千归兰坐在桌上,百无聊懒地盯着盘上花纹,正绞尽脑汁地想着如何讨云孤光欢心,至少博得他一些笑意。

厅堂上忽然传来阵阵惊呼,他抬眼看去,众者皆为王家公子王舒让路,而王舒,正徐徐靠近醉醺醺的王书齐。

他当即惊然,起身欲拦王舒,又被云孤光拉住,云孤光说:“坐。”

千归兰怀揣一颗战栗的心,慢慢坐下,紧盯王书齐与王舒。

祖孙会面,可能相识?

若能相识,必定会血溅喜宴。

醉鬼王书齐面前,王舒还算客气地说道:“不知前辈从哪里学来的我王家独门巧技,还用得如此炉火纯青?”

桌上,王书齐摇了摇头,摇晃着酒壶说道:“我得此技法的时候,你还没断奶呢!”

“嘶……”听他此言,王舒只当侮辱,便说:“那好,风吹沙起,卷走了一层还有一层,你得的早,却也未必如我!可敢与我一较高下?”

王书齐嗤笑一声,扔了手里铜钱过去。

三枚铜钱被王舒一脚踩得粉碎,王公子说:“我不说,不是我看不破,不玩这个。”

“呵呵……”

千归兰看了王舒脚下的铜钱齑粉,里面有暗光闪过,悄声对云孤光说道:“铜钱……不是铜钱?”

云孤光点了点头,说道:“是王书齐发家时用的一小玩意儿,年头已久,三枚铜钱皆特殊制成,里面掺了东西。”

“……”一时间,千归兰思绪飘飞,深深看了云孤光一眼,他脸上压根儿没有愠色,声音也平稳无波,千归兰听来还能觉出几分温意,云孤光到底气在何方?

云孤光或许像这三枚铜钱一样,含着非铜的砂石,有些蹊跷可疑之处。千归兰却也不舍得踩碎才看个明白,只等着是动是静、是清是浊,一切听天由命,要看云孤光怎么转、怎么翻,要看他的正反两面。

可,铜钱中藏了东西,千归兰不可更改,三枚铜钱抛上天,输赢落了地。

千归兰一定是静、浊,云孤光一定是动、清,千归兰输,云孤光赢,云孤光赢了也不笑,千归兰输了更不能如愿以偿,真是磋磨。

满屋子的喜红,让千归兰霎时间忆起了红砂石,若是拿红砂石涂在唇上,运佳百倍,还不是要铜钱如何,铜钱就一定如何,云孤光也任他摆布。他要云孤光笑,云孤光就乐得开怀,那样该多好……

“松口。”

“……”

千归兰被云孤光捏着下巴抬起来,不知何时,他贝齿紧咬着嘴唇,待听话松了口,深红的血印子显露出来,历历在目,松口后,小妖下意识舔了一口,丝丝腥血挂在舌上,咬破皮肉的痛意也袭来。

云孤光皱眉问:“你要将自己吃了么?咬得这样深。”

千归兰目光闪烁,顶着伤红的唇反问道:“你如何才能不气了?”

“……”或许没料到是此事,云孤光默然不言,待捏着千归兰下唇时,听他口中溢出痛呼,看他被捏痛了也不跑,云孤光才说:“王书齐经商天下无敌,世间无谁比他还会巧夺珍宝,作为他的小孙,王家举全族供出来的王舒也毫不逊色,若不是柳如意不许王舒在皇城班门弄斧,满皇都城的金银就都在了王家,他人不可分一杯羹。”

“你若是赢了他们两个,或许……”

言未尽,意已明。

“好。”千归兰干脆地答应了,与其胜不了那祖孙,他似乎更怕云孤光反悔。

“……”

王书齐与王舒争论良久如何设局,众者里面又冒出一者,说要将他们两个都赢了,正是千归兰。

祖孙二人本就要争个胜负,一口气已到了嗓子眼,闻言,二者当即一口气发了出来。

王书齐冷冷说道:“又来个不知天高地厚的!欸!定要好好教训你们!叫你们认祖归宗,我赢了,都叫我爷爷,什么前辈前辈?谁是你们前辈?我是你们爷爷!”

他的后辈,不知几代孙的王舒看清了来者,也丝毫不留情,更是讥言说道:“若是输了,我可以将整个王家奉上,你又有什么可以奉上?我听闻你凤王宫早就破败了,一向……是住在各家里,吃百家饭的!”

众者听了真是慌然,这里终归不是什么地下乌烟瘴气没规矩的阴暗地,这里可是堂堂冯家,而今日,正是冯家少主的喜宴!即便是无有禁忌,又哪能这么放出狠言?不顾来往宾客的脸面?

在座的诸位连忙劝着。

“兄台,来喝酒啊!哎!你赢的够啦!喝酒喝酒!”

“王公子大名谁人不知?我看已是赢了,不必再一较高下!”

“……”

“……”

众者劝了半晌,一冯家徒子看着千归兰破了皮的唇若有所思,手勒着狗,一鼓作气高声朝王书齐说道:“老头,你拿三个破铜钱吓唬谁呢?你不是耍诈,就是运气好了那么一点,可要说运道,你比得过神仙吗?”

“王舒是吧?我听我们家少主说了,你也就是个短命鬼!姓王,才赚了几个臭钱,好好想想怎么讨如意少主欢心才是正道啊,人家哥哥飞升成神了,你家的家主都怎么死的,你忘了?”

“啊,还有你,你别以为成神就了不起了,有这工夫跟这两个掺和,不如好好修道去,谈情说爱也没人管,在这凑什么热闹?”

“你们算老几,加我们冯唐少主一个!”

狗也汪汪叫着。

众宾客看那徒子衣裳,正是冯家的,登时擦汗起来,干笑着。

这下……真是拦不了了,主家也参战了。

王舒正要发怒,却听柳如意大笑起来,她朝王舒说:“王舒,既然千归兰、冯唐也要来玩,你就也赢了他们,如何?”他看柳如意的模样,也只好说:“谁来了都无所谓。”

而千归兰一听冯家徒子口中神仙、神仙道个不停,生怕王书齐疯了,连忙如临大敌,但见王书齐只是阴暗地笑笑,不似灵山的疯癫模样,眼神也变得狠辣幽深,王书齐一摔酒壶,说道:“神仙?运道?呵呵……你、你、你,来!”

冯唐被一众冯家徒子推了出来,懵着看向要他出来的冯家徒子,咬牙切齿道:“好啊,你就是那个睡过头缺席的?等我赢了再好好收拾你!”

千归兰不在意耳旁嘈杂,回望了一眼云孤光,云孤光不苟言笑,指了指手腕。

他心思一动,拨开衣袖,果然见到一条红带紧紧缠着半截小臂,是云孤光发冠上的,千归兰抚过红带,觉它像从前的红线,又像一抹红砂石。

云孤光或许早就不气了。

千归兰放下衣袖,目光扫过王书齐、王舒、冯唐、柳如意、云初、徐乘风、徐灵儿、冯玉川、齐如渊、空如、空也……只是,他执拗地要在这群人面前,博云孤光一笑罢了。

千归兰:云孤光不要生气了。

云孤光:和千归兰过春天。

千归兰:云孤光可以生气了。

(云孤光生气扑倒千归兰)

千归兰:……云孤光,不要生气了。

(云孤光不生气扑倒千归兰)

——

小剧场《捡到石头后走上人生巅峰了!》⑧1k

第二天照样是晴日。

死的人太多,村里来了个道士作法,村民们都很怕她,云孤光也去了,像找救命稻草似的。

这道士是个鹤发童颜的老太太,见谁都笑眯眯的,村里人却对她避之不及。

唯有云孤光凑上去,问她:“你是道士,能不能帮我找一个人,这是他用过的东西。”云孤光把水袋递过去,又递过去一个金元宝。

村民们眼睛都看直了。

道长拂尘一甩,指着金元宝说:“这也是他用过的东西?”

云孤光摇了摇头。

拂尘一卷,将金元宝丢了,村民们一拥而上,吵闹了起来。

道长闭眼做了法,蹙眉睁开眼,说:“你要找的他,不是个人呐!”

“嗯、嗯。”云孤光激动得连忙点头,道:“他说他是山上的精灵,是山鬼,道长,您帮我找找他吧,他怎么样了?”

道长拂尘转了转,说:“他破了身,又与恶鬼斗法,现在元气大伤,不好,很不好。”

云孤光听了,莫名其妙几乎要呕吐出来,他强忍着,问说:“怎么办?道长,你帮帮他。”

“帮他倒是很简单,你不随我走吗?”道长问。

云孤光不明所以,下意识地说:“我家中还有一老母,走不了,道长,你帮帮他。”

道长掐指一算,咦了一声,说:“的确还漏了一个,你先呆在这,不要打草惊蛇,也放心吧,我会帮他的。”

云孤光这回听了很是安心,待耳聪目明之后,旁人问他为何故意丢一金元宝,让人捡跑了,四下却也不见道长的踪迹。

一下子,云孤光就又忐忑了起来,怕又让人给骗了,害到了山鬼。

不过道长说的不错,云孤光有要走的打算,他是个樵夫,只会砍柴,眼下却不能再砍了,他怎么好意思再上山?简直是污了山鬼的眼睛。思来想去,云孤光只好离开此地,去别的村子生活。

云孤光不知道自己待在这小村子里多久,只知道终于要走了,他心里却很痛,是砍柴受伤了也不会有的痛。

收拾好一切,到外屋寻了老母,云孤光闷着头说:“娘,我们离开这里吧,村子里面没人能治好你的病,我带你去城里去。”

老母听了却很生气,怒道:“去城里?你爹留下的房子不要了?我不去!我要死也死在这!”

“娘,可是你的病……”

老母不顾虚弱的身体,将云孤光打包好的行李都拆开了,骂道:“你就是个樵夫,进城了干什么去?不孝子!你是不是趁我生病,想把我扔在半路上自己个儿逍遥去?!”

“娘,我没有。”

看着愤怒老母,云孤光真感到了什么叫百口莫辩,他还想再解释,老母听也不听,回了外屋死死关上门,说:“不许进来!我哪也不去!”

老母不走,云孤光也没辙,叹了口气,孤身一人上山去了,也没拿柴刀。他也许不是丢了魂,应该是已经死了,死人没有气没有力,是非常累的,云孤光就很累,他躺在山林子里,瞪着眼睛望天,一圈圈绿林的顶叶盖住了他的视线,无论是老虎、狼还是什么鸟啊来了,他都不动弹。

砍柴多年,云孤光从没有好好看过这座大山,栖息着万物的大山,他只会闷头砍树砍柴,等他这个樵夫死在山上,也好给大山赔罪了。云孤光先前还觉着瞎子不可能死在山上,等他死了,传出去,不知别人是会唏嘘还是也不敢相信。

不多时,云孤光躺在泥草上睡着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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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1章 博一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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千里共孤光
连载中月下云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