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0章 泪画符

珍宝不足夸,何来委屈之说?

千归兰极目赏尽珍宝光华,心许是无愧对,面对云孤光发问,却难免羞于开口。

鸟虫暗叫几声,千归兰才说:“难知天上地下,哪里有处宝地,寻来……有个归处。”千归兰眼神一扫地上,说:“好让它们有个地方见风窥月,别跟着我被困于暗室,受委屈……”

原来是欲寻宝地,以供珍宝。

“美饰当佩身。”云孤光说道,将手中拿起的彩釉环,穿过千归兰耳上的孔眼,把环佩在了他的耳朵上。

彩釉环以精白为底,夹有桃花开得夭灼时的浅粉,添了些碧水落无穷的淡蓝,戴上后,又被云孤光轻轻抚过,环前后荡漾,宛若神水清波。

看着,云孤光又相问地上之物:“为何不将它们戴于身上?”

从云孤光手中拿起另一只白环,穿在耳上,千归兰道:“灵山练剑之地,不好以张扬示人,何况我耳上这物……”他轻轻碰着白环,断言道:“脆弱易碎。”

虽然脆弱易碎,但这带彩白环在他耳朵上却犹绽清光。

白环被乌发半遮半掩,不以真面目见人,配上千归兰这一袭灵山弟子袍,凡者见了,觉出不凡,要道声“小道长”,盼着道长以剑帮着抓妖抓鬼才是。

小道长掏出一把锈迹斑斑的短剑,凡者知道不妙,连忙跑开,不想再一回头,小道长已用火将妖怪消灭了个一干二净,凡者看了,跑得更快,恨不能手脚并用地奔走。

这哪里是剑道中人,分明是使火的精怪。

而千归兰只好丧气地回到灵山巅上,朝师兄诉说着今日降服了几只妖鬼,师兄问他吓跑了几个百姓,他也不肯答,耳上白环拨浪鼓似的动来动去,跟着千归兰“落荒而逃”。

阳底下。

二者忙不迭地收起了所有首饰。

走进小筑前,云孤光低声说了句:“天大地大,一定会有兰君心仪之地,我当与兰君共寻。”

“嗯……”兰君点着头,伴着云孤光的话,冰凉的白环蹭着耳垂,一丝泠然跃上心头。

屋内,王书齐竟还在睡着。

他似喝了几十壶美酒,酩酊大醉得不成样子,要睡上几日几夜才能清醒过来,

千归兰与云孤光只堪堪瞧过一眼,就移开目光,一声叹息也无,当他不存于此,各干各事,清心修道去了。

万生万物,动而不止,静而不停,何必坐观真假疯鬼王书齐,以却大道?

当置之不理。

千归兰靠却床榻一角,翻看着钟怀远带来的书籍,轻页弯了又平。

清脆纸音盈于云孤光的耳旁,他亦在床榻上,不过是躺着,散着发、枕着手臂,睁眼望着纱顶,目空一切,静思万物,万分神秘。

千归兰看一眼书,又看一眼云孤光,不知他盯着空荡荡的纱顶在思何。

窗外花影斜动,日照始终如一,具是云孤光的功劳,光神心系众生,他倒不好叨扰了,着眼用心去看一字一句,心绪由此飞到了三千里之外。

回过神时,云孤光不复方才空然的模样,眼中神色温然,阅着书名,问千归兰说:“这书讲得什么?”

“一些清心之言……”

千归兰合上书,将书放入云孤光手中,拉开头上发带,抛到一旁躺了下来,发丝水墨入绢布般铺在床榻上,几缕搭在云孤光臂上衣袍,看云孤光的脸问道:“你看书上说得有无道理?”

刚翻看两三页,云孤光就皱着眉,又翻了几页,合上书,扔去枕边,说道:“无什么道理,不必当真。”

“为何?几分道理还是有的。”

“此书叫妖‘修道需先修做人’,实乃无稽之谈。”

“哦……”

千归兰道:“可我亦是先化了人形,再修炼道法。”

云孤光转过头来,枕中杂谷吱呀微动,他说:“且不言你身中有一半人的血脉,只说另一半妖血。”

随后执起千归兰的发丝,以示现成的例子,说道:“你时不时落下的羽毛,还有御火的本领,和对天地自然与生俱来的亲近,还不够说明你是妖么,为何偏偏去做人,将妖性泯灭?”

千归兰道:“书上说,人清心寡欲,而妖祸乱身心,无可坚守,理应修得人心才能克制。”

“非也。”云孤光道,似笑非笑地说:“阴阳气融顺天应道,要人心管何用。”

“是么,我再瞧瞧,书上还有没有别的说法。”千归兰手越过云孤光,要去他的左边够那本书,云孤光眼疾手快,直接将“**”扔到了屋中的桌上,说道:“看书久了目乏,你伤过眼睛,莫看了。”他语气微厉,颇像师兄训诫,一袭灵山弟子袍为其增色,显其气度不凡,话也有了重量。

够书的心思被云孤光一打乱就再难凝聚,千归兰也只好顺下他的话,躺着静息耳目。

无言不久。

“白鹿仙人可为你解惑了?”师兄又问。

千归兰下意识地摇了摇头。

半晌才反应过来,对上云孤光的目光道:“解了。”

“心口不一。”云孤光评道。

“……”千归兰也未辩驳,只说:“一知半解,解到最后无可解而已。”

“你说与我听听。”

千归兰如实说给他听了,云孤光聚精会神,一句接着一问,让千归兰变成了一说书了,总而言之,终是问出了千归兰心中“惑不惑”一事。

同白鹿仙人林中游的事讲完了,云孤光还攀问着,千归兰只好说起灵湖边所闻所见,讲萧珏庞大龙身如何被困灵湖中,说他一张嘴,只听得见龙吟,而不见人语,说他龙眼虽大,却看不见其中的神情。

说到深处,千归兰感同身受,流下一滴泪来,算是以此做心中的慰藉。

这泪,化入棉纱中。

枕上棉纱是为凡物,如今沾了一滴神泪,已成为了不凡之辈,欲妄神仙多哭上一哭,好叫其多受些神泪,令其更为不凡。

无奈,得上一滴是为运极时,运去,一滴泪也不可得。

神仙泪愈流愈多。

可一滴都没有落到枕上。

反而,都滴到了云孤光的胸前襟布上去。

起初,泪只几滴,谁都不可觉察,仅几个呼吸间过去,就从一滴水圆湖变成了一汪清潭水,再等个半缕青烟消散的时辰过去,泪把衣襟哭透,不仅潭水成深海,怕是里三层外三层都透尽了。

云孤光的灵山弟子袍还未曾沾水,就已经被千归兰的泪淹没。

泪者好生无礼。

神仙情难自抑,伴着泪说:“此行前来灵山,一无所获……”

他埋头做惊弓之鸟,又做泪神仙伏首不起来,口中每每说出一字一句,都要伴着一行泪珠子。

“你五妹失去了血肉之躯,化为无眼无口的灵芝,扎根灵山。”

“她恐怕也不知为何,更无法言说。”

“萧珏,你四弟的亲哥哥,虽留有血肉之躯,却只能藏在水中。”

“昔日皎洁君子,只作湖中囚笼,待一只灾祸缠身的鬼来相救。”

“这都毫无道理,还不许我问吗?”

“为何不能相安无事?非落得破败不堪?”

“……”

“我问了白鹿仙人一二个时辰,也不敢出口相问一切缘由。”

“你可知是为何?”

云孤光拍其背,望能止泪,听神仙闷声发问,只斟酌着说:“一切还未到无的地步,灵山还在,灵湖还在……”

“还在吗……”

泪神仙话里话外满是疑惑,云孤光说得都为真言,可他不信。

至于为何不信。

若是有个解法,也不至于哭成一个泪神仙,更把一灵山的袍子都哭湿了。

话语未尽,泪也未尽。

待千归兰手上莫名触及湿冷,才擦去眼中泪,泪声也小了许多,偶尔抽噎几下。

待完全静了,他抬头默观了一眼泪到之处,出声问道:“这衣裳……为何湿了?”

“……”

“你想赖账?”云孤光定定地看着他,却又轻声问道。

一语虽轻,如重千钧。

千归兰恍然,望了望枕头在何方,虽只有半身之遥,却好似中间隔着七个族界,而云孤光的衣裳,和他不过离着一根睫毛远。

一看便知是谁的所作所为,二者皆有目共睹,眼中彼此了然。

还有何可辩驳?

一整片泪画符,都是他的所作所为,笔是他的眼,墨为他的泪,千归兰将云孤光的衣衫当成了白纸,肆意以泪画着,毫无顾忌,也不打声招呼,更不问个好,拿来别人的衣衫,一眨眼就开画,要泪千秋似的不停,最终,成了个泪画符。

泪画符。

是他干的。

他把云孤光的衣襟哭湿了。

千归兰手忙脚乱了一番,身旁无手帕等物,便拿起发带来吸泪,可无济于事,衣潮而不干,他便说了句:“我……我给你洗干净。”就挣扎着想起来,要寻个地方消灭泪画符去。

正当灭泪进行之时。

只听一声音问道:“云少主,你怎么在床榻上饮酒啊,你看看你这衣裳。”

他又对千归兰说:“千小兄弟,你别找啦,我这有好酒,他这酒闻着都没什么香味,瞎酿的!”

闻声,泪神仙惊叹天道无常。

王书齐该醒不醒,现在倒是醒了,虽然醒了,听着却好像又没醒,但离清醒也迫在眉睫。

可千万不能让他知这泪画符!

千归兰猛地跳起来,落到地上。

< 上一章 目录 下一章 >
×
千里共孤光
连载中月下云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