鬼官们大为羞恼,亦敢怒不敢言。
昨日里,忽传王书齐一直躲在鬼界,鬼界上上下下便都被鬼王亲卫翻了个遍、翻了个底朝天,愣是没找到一幅王书齐的画像,更是引得“内鬼”一说在鬼界颇为盛行,他们两个也被指指点点。
直到人间夜里,依然没有寻到王书齐,鬼王大怒,亲率小鬼士兵前往人界,向人界讨要个说法。当是时,人鬼神混战,谁也没能理清楚状况。
此一行,不说损失了多少鬼魂,孤魂野鬼魂飞魄散,可王其哪在乎那个?
寻得佳偶,他怕不是就心满意足了。
人界因子孙伤亡尚且过了个凄惨的年,王其却紧赶着要和刚死之人成亲,鬼界没有仁义、道德,自古以来便是这样,也许……鬼心中尚存的几分情,方能记住此痛。
这三天,真是人仰、马翻。
却被一句轻飘飘的话打散。
王书齐的下落,到底同他们有什么关系?无奈鬼界在很久以前就是王家的天下了,谁也无法动摇其根。
鬼官们忍不住探头朝屋内看去,五人已经坐在一个桌上开席了。席上,交出夜明珠的灰衣男子吃得满嘴流油,活像个饿死鬼,不,比饿死鬼还能吃,一盘牛肉、一盘羊肉、一盘猪肉……一盘接着一盘,如狼似虎地吞咽着。
“大哥,大哥,黑衣裳内小子在干嘛呢?!”小鬼官说。
闻言,大鬼官定睛望去,黑衣男子是方才交出一千金的那位,他吃得慢条斯理,一口菜、一口肉、一口酒。不过,但凡有哪个鬼啊妖啊的经过他,身上总会少点东西,发钗、步摇、玉佩、金镯………眨眼间不见。
反观两位女子,互相挤在一起,吃得少、说得多。
“红妹,尝尝这个。”白衣女夹起一片菜。
“谢谢心姐姐。”红衣女眼含笑意张口吃下。
二人相视一笑,好像白菜是天大的美味。
头戴幅巾、熟悉的那位紫衣男子吃得少、话也少,小鸟胃似的,二鬼官却盯着他商量、琢磨了许久,久到送礼的鬼、妖……们排了一条长长的队伍,都到了殿门外去了,甚是夸张。
他们催促道:“范大、范二!别仗着主子是云家四公子,就在这谈戏费事,现在你们是给咱们大王当差!仔细着点!”
两位鬼官一听,顿时怒威并发。
范大说:“人界的地盘,你叫我一句范大,我应你一声。既然进了鬼门关,再喊我,我可就不应了!”
范二说:“我现在带你去见判官,万事理个明白,你还急着去么?”
众鬼这才熄火,不再焦急。而范大范二也收起心,回过头来继续收着礼金,暗自思索该何时何地告诉那鬼王……关于王书齐的事。
总不能在大喜之日说罢?!
嗐!
难。
见应将荤素不忌,连生肉也吃得津津有味,千归兰便同他说:“我先前吃过几口这珠圆玉润生猪肉,还算尚可,就是肉选的不好。”
应将嚼着肉捂着嘴说:“应该用肩膀那块的肉,这明显是背上的肉。”
千归兰肯定道:“肩膀的肉更香一点。”
“嗯。”应将重重地点着头,吞下一大团肉,指点江山样子道:“鬼就是吃也吃不明白,就是该用前肩,用后背的肉,是偷懒了!”
潘连安抽空说道:“中午的时候怎么没见你这么胡吃海喝,给东家省钱呢?”
应将嘟囔道:“胡吃海喝?呵…也就你心大,我是吃不下去饭。中午、中午我还没看见你偷东西呐?是不好意思?”
潘连安恨不能拿头发抽他,愤愤说道:“我敢嘛我!你知不知道我旁边坐的谁?神女在我旁边,还有这两个妖魔,要么再远点,是老神仙和老狐狸,来来往往的都是纸人,我偷纸人的?”
“……”
“……”
桌上吃食五花八门,人、鬼、妖……吃的都有,显然是做了方方面面的考虑,千归兰在酒馆时早已吃过些,出门时吃了条烤鱼,眼下不算太饿,便观察着里面那一桌的动向。
鬼王王其穿着大红喜袍,真乃艳俗之感。喜袍名副其实,一大红色袍子,上面绣有上百个“囍”字的不同模样。
王其今日是将“百囍图”穿在了身上,正和身边兄弟喝着酒,看样子像是王玉寺、王琪和一些与王舒长相较为相似的鬼。
大喜日子,鬼逢喜事也乐开怀,王其同他几个兄弟,手持青铜杯把酒言欢。囍字像两个钩子,勾起了王其的嘴角和眉眼,皱着眉头时也嘴眼弯弯。
千归兰心中难免称奇,他曾听闻自古以来有一术可解病气,名曰冲喜。医无可医的病人,最后便是寻个喜事来冲一冲,以此盖盖病气。
他行医不久也不多,久医之人除了他自己,就是沉睡的玉玲珑,其三,非云家大公子哥云孤光是也,而是妖界的小妖和未启灵的动物们,这么些年来,还从来没试过冲喜………今,他见王其喜上眉梢、忘了仪态的样子,也不得不信几分此法了。
他皱着眉看着,心中暗念着好一些事。
喝了好一会儿,王其一言不发,垂着双袖起身离席。
众鬼不闻不问,知他去哪,都不敢跟随。
千归兰食指敲了两下桌子,说道:“酒场过半,诸位饱了吗?鬼王只身去往洞房,难免孤寂,我等随之身后,当闹一闹洞房才好。”
“洞房?洞房里好东西多啊……”潘连安感怀道,他精神抖擞地又说:“我当年还偷过新娘子,问王府要了一大笔赎金!”
剑心:“……”
应将一脸晦涩地看他。
鬼王前脚踏出门楣,千归兰便起身疾速移步了出去,一阵昌荣色的风影飘过,潘连安道:“比我还快了一步!”也追了上去。
王其走,他们便走,王其停,他们也停。一路走走停停,直到王其进了房中。
千归兰无所顾忌地开门进去,后面四个猫似地小心着脚步声。五人走了几步,发觉伸手不见五指,房中顿时亮起几簇蓝紫火焰。
王其独坐喜床上,如同稳坐高堂,他面无表情、神色肃穆地说道:“远道而来,有失远迎。”
此时,黑暗中踏入房内的不速之客,似乎比之王其更像鬼。
千归兰拱手道:“幸会。”
几人将这间洞房当成了自家堂屋,随意溜达着,千归兰轻车熟路地走到窗边坐下,闭目养神。
潘连安一屁股坐在王其旁边往后一躺,边滚了滚边说:“滚床滚床,王孙满堂——”
“好了!”
他弹跳站起来,又说:“王公子,莫谢我,随便给点就得了。”一只手摊到王其面前索要着。
红绸捂嘴闷笑。
王其从袖中掏出一袋子东西,放到潘连安手上,潘连安掂了掂,惊喜地朝千归兰看去:“这是我那一千金!”
“是吗——”千归兰悠长地说。
他又睁眼问道:“鬼王早知我们会来?”
应将神色复杂地看着潘连安手里的一千金,想起了那些夜明珠,却终是没上前一步,在帷幔角落处待着。
剑心脱了鞋,上去了罗汉床上面,半卧在榻上,红绸坐在她脚边,二者正翘首以待里屋内的一鬼一神。
“云大公子说,喜宴他家里人来不得,你们却来得了,游街后便去找你们了。”鬼王道,他意味深长地说:“这不是来了?”
千归兰问:“他家里人怎么来不得?”
“那倒要看看洞房里原本的人为何不见了?去了哪里?”鬼王说。
千归兰敛眸说:“他是死人、是鬼……我无法将他带出鬼门关,云灵药被我带出,却还是属于鬼界、属于鬼王殿下……我怎么会知。”
听到这话,潘连安摸着下巴,蹙眉蹑手蹑脚地往外走了几步,来到了应将身边埋头蹲下。
应将脚踢了他一下,低声问他:“你干什么?”
潘连安抬头,脸上憋笑憋得通红:“千归兰、千归兰他…把人家鬼侣偷了,还…还堂而皇之地在这坐着。”
应将皱眉问:“有什么好笑的?”
“你、懂个屁………”潘连安又低下头,抱头笑着。
王其眨了眨眼,呼出一口气说:“我不必担心他的下落,他醒来后,一定会来寻我,会来寻他的夫——”
千归兰淡淡道:“西天宫降下救世灵药,赐予他生机,目的是为让他救世。而不是眼睁睁看着他和一只鬼成亲,从今往后一直躲藏在鬼界,你说是么,鬼王殿下?”
鬼王眯着眼说:“他都已经死了,还怎么救世?”
“身为药引,魂为灵药,有何不可。”
鬼王说:“休想得逞……”
“……”
剑心半躺在罗汉床上,双手枕头望天,抖着腿忽然说:“老王,别怪我无情地坐视不理,实在是各为其主、各有其命。”
她偏过头,声音穿过蓝紫鬼火:“你把云六公子变成鬼,他就能一直飘了?那什么西天宫的神仙随便一叫魂,他不就又上去了?到那时候是死是活你管得了么。”
王其反而站了起来,振袖说:“及至那时,我和云孤光自率人、鬼两界攻上天界,妖界、魔界,也不会放弃大好时机。”
他看向剑心,还说:“你在天宫上,不是还有个诗仙弟弟备受欺凌吗?不如你也回妖界厉兵秣马,哦,顺便带上你身边的魔界圣女……等我们来召。”
剑心闻之,一言不发,红绸在旁边悄悄看她,平日里颇有些伶牙俐齿的姑娘,此时也是一句话都说不出口。
旁边蹲着的潘连安一下子站起来,对鬼王纳闷儿道:“这云孤光怎么会跟你同流合污呢?你算老几啊?”他百思不得其解。
鬼王拱手对天,笑答:“当然是因他名义上的父亲云长雨的缘故,云大公子鬼面判官的威名,诸位没听说过么。”
“……”
应将说:“云长雨?云长雨会纵容你们攻打神界?他乃君子之道。”
鬼王未道,默笑着。
忽然,门开了。
王玉寺推门进来,说:“攻打神界?错了……我们这是抓出神界里面包藏祸心的神,帮他们清理门户。”
后面进来的王琪也说:“如果神界里面清清白白,天下又怎么会有祸世的诅咒呢?杀上神界,斩灭毒瘤,是我们鬼界应该做的。”
他们说的理直气壮。
应将怒斥二鬼道:“口出狂言!”
“……”
众鬼、妖、神、魔,一时之间都无法言语。
终于,鬼王说:“王子殿下、神族神君,现在,能否告知……我那郎君的下落了?”
千归兰轻轻地归拢着袖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