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6章 齐书言

酒馆内空无一鬼,稍显寂静,外面万“鬼”空巷,飞鸟伴鱼周游在花轿队的两侧。

老者斟上一杯普洱茶,蹙眉忧愁地问千归兰说:“我看你们看彼此的眼神里格外熟悉,想必是从前认识?”

“……”

千归兰声音微不可查,喝了口水,淡淡道:“我今日……好似才初识于他。”

老者连连摆手,厉声严辞道:“小兄弟,我见你与我投缘,也就掏心掏肺地实话实说了,此人阴险狡诈不输于我,你可不能着了他的道。”

“你纵然失魂落魄,许是他的一个法宝‘鬼面镜’在作妖,此物摄人心魄、失人神智,更可囚鬼。”

“嗬,你若是心有所感触,想必是前世你们二人略有恩仇,我活了几千年,见到太多这样的,前生灭门仇人,今生恩爱情人,孽缘、孽缘……”

“不过……我却也不知道云大公子的前世是何人,不然还能帮你消解一些恩怨。”老者说罢,一手举杯一手托杯,邀他共饮。

千归兰举杯以水代酒,和老者碰了下杯,说:“多谢老前辈,不必。”

“……”

“阁下怎么称呼?”千归兰不经意地问。

“齐书言。”

“齐心协力的齐,饱读诗书的书,言而无信的言。”齐前辈笑呵呵地说。

千归兰指尖一挑,水从杯中涌出,雨滴般落在齐书言面前,他看着枣红木桌上更深的水痕缓缓念道:“千——归——兰——”

“噢——原来你叫……千归兰。”

“归兰小友。”齐书言道。

“齐老前辈。”千归兰道。

二者举杯正欲对饮。

‘无字天书。’

无字蓦然说道:‘我叫无字天书。’

归兰小友与齐老前辈闻言,便朝无字敬道:“有名之木。”异口同声。

齐书言率先转过头,惊讶地问:“你怎么知道?”

“无字天书,有名之木?”千归兰也转头来,朝齐书言微微一笑,他指了指无字天书说:“书告诉我的。”

无字上下晃了晃,悠哉悠哉地飘着。

齐书言微微颔首,没有说话。

鬼小厮上了几盘糕点,二者闲聊着鬼界桩桩小事,聊得甚是投机,从鬼界铁花桥旁的锱珠草聊到天地之外的神神鬼鬼,又说到鲲鹏的眼睫毛长什么样。

待花轿前面的鬼王过了此地后,鬼客们稀稀拉拉地进来了,他们嘟嘟囔囔说:“死人还是没有活人有趣,成个亲也不撒点糖啥的。”

“活人有活人的规矩,死人有死人的规矩,您就认命吧。”

“没撒糖,这不是撒金子、银子了吗?没往你头上撒狗血,高高兴兴乐你的算了!”

齐书言拂袖对他们说道:“后屋金盆里面有狗血,去洗洗你们沾金带银的脏手吧!”

“嘿——你个臭道士,我呸!”小鬼抗议道。

齐书言笑了笑没有理,他对千归兰说:“咱们倒是可以去那……金玉河看看。”

“金玉河?”千归兰重复道。

“嗯。”齐老头子点点头,他说:“那是一条人间的新河,除夕夜有神在凡间点化九神,又施法化成了金玉河。”

“流经鬼界的这一条水脉,本不经流鬼界,还是鬼王王其强要过来的,他与云大少主串通一气,令鬼界分得玉河一分水。”

“听闻这条水脉下面,恰好有一座金玉古城,上古时期一国便失落在此。”

“归兰小友,不如……我们偷偷去看看?”

齐书言一拍桌子,道:“王其大婚,他定无暇去管!”

千归兰思索念叨道:“金玉河……”

“对!金玉河……”齐书言肯定道。

“没兴趣。”千归兰干脆地说。

“事不宜迟…………什、什么?”齐书言瞪大了眼睛。

“齐前辈我困了,你所言的金玉河钓鱼应该很方便,日后再说吧。”说罢,千归兰站起来拽着无字上楼了。

回到房中,桌上小兔窸窸窣窣地动着,千归兰静静地看了它们一会儿后,脱下长靴解下外衫便躺在床上小憩了一会儿。

神仙不言睡,但他还是留有睡觉的习惯,也许是因打娘胎里带出来的,改不了。

‘……’

‘………’

‘……’

千归兰是被无字的喧闹声吵醒的,他睁开眼后眨了眨眼,翻了个身,将被压住的左臂放松出来后歇了一会,问道:“吵什么?”

无字叫道:‘这群兔子趁我睡觉跑出来挠我!’它飞过来,展示着书封上的道道划痕。

“兔子胆小,许是害怕了,你离它们远一些。”千归兰道,挥手帮它把书痕抹平。

无字愤愤的,但也没再发作,跑床榻上呆着去了。

千归兰起身打开窗户,窗外酒旗飘飘、荷花摇摆、雾烟飞舞,上有流星划过星河,鲲鱼悠长的鸣叫声从远方传来,种种情形与睡梦前别无二致,只是……方才骏马上的男子已然不在。

他虚掩小窗,再一转身,怀中抱着琵琶在床榻上坐了下来,轻轻拨动着琴弦。

“从前弹琵琶时,琴弦如刀刃般割手,总是隔衣拨动,以蛮力弹奏……”千归兰悠悠道。

无字道:‘天下丝竹管弦千万般,为何偏学琵琶?’

“义父传于我,他喜琵琶,我亦是。”千归兰说道,他侧头拨起弦来,弹奏一曲,伴以婉转歌声,无字与兔儿们一同沉醉于此,共听一曲。

鸟儿们闻此,从半开的小轩窗钻入房中,百鸟来朝。寒鸦在桌凳上蹦跳,偶尔叽叽喳喳,黄纸红眼麻雀也飞了进来,左右动着小小的脑袋。

一曲毕。

再次响起的,是门外的敲门声音。

“咚咚咚——”

“……”

“咚咚咚——”

“……”

“咚咚咚——”

“……”

连敲了三次九下,每次停了会,见未有人开,又开始敲着。

无字说:‘你听!是不是鬼敲门?和鬼王宫里面那个老婆婆敲门的声音差不多!’

‘别开门,是鬼!’它惶恐道。

“无字……”千归兰幽幽地叫了它一声。

‘啊啊啊啊鬼来了!’无字吓得躲进了被子下面。

千归兰笑了笑,起身去开门,他手触及门框,低声问道:“是谁啊,齐前辈?”便打开了门。

“……”

“仙人,是我。”云孤光道,他一字一句地说出口,四个字像在念道法经纶,真挚无比。

千归兰抬头看向来人。

云孤光头发散了下来,两侧乌发盖住部分抹额,面带浅浅微笑,身穿暗红玄衣,一只手半遮半掩地后落在身侧,藏着些什么。

“方才听见仙人的歌声,婉转动人,就是……有几句词没听清,仙人能否告知于我?”云孤光又开口道,眼神看向房里。

千归兰问道:“哪几句?”

云孤光顿时右手扶额蹙着眉头,一副冥思苦想状,他缓缓说:“西摇摇、风催呼嚎鸟,东边乐、天赐阳关道……后面、后面不记得了。”说完,云孤光露出一个略带狡黠为难的笑。

“进来吧。”

“……”

待云孤光进来后,千归兰将门关好,听他很快便问道:“这是……?”

千归兰看去,见云孤光手指着桌上的东西看向他,千归兰走过来说道:“这是我养的兔子。”

云孤光似笑非笑地点了点头。

他又忙不迭地将手中东西放到桌上打开,是小食盒,几道小菜被拿了出来。

“鬼界没有人能吃的东西,仙人不嫌弃的话……请享用。”云孤光说完,一双筷子被塞到千归兰手上。

休息过后,确实肚子里有些饿意,于是千归兰默默吃了起来,看着云孤光在旁边逗着兔子,他手指一伸一出,逗得兔子四脚朝天。

“你小心些,它们………”

“嘶——”

话音未落,云孤光的手指上,多出一道半指长鲜血淋漓的伤口,俨然是被急了的兔子划的。

千归兰放下筷子,轻轻拉过他的手指,不仅红血流出滴到了千归兰的手上,伤口还隐隐发黑,红黑血丝正快速地向外蔓延。

云孤光皱眉看着伤口,强忍疼痛说:“仙人……这兔子有毒……”

兔子莫名在旁边狂躁地蹦起来,桌子都开始晃动,不复从前乖巧的样子。

“咳……”云孤光手一动,顿时如被针扎一般,手指不自觉地颤动。

“别动,慢些。”千归兰担忧地道,拉住他的手催动黑色毒血向外喷涌。

黑血如泉水喷涌滴落在地上,云孤光登时额头冒汗,晕了过去。

千归兰肩上一沉,知他是晕了,连忙将伤口出的毒血悉数排除,又紧紧握住云孤光的手,用神力将他治愈。

房间泛起一阵白光,不过不似昨夜耀眼。

伤口被治愈。

“云孤光…云孤光?”千归兰唤道,拍了拍他的胳膊,始终不得其声,只感到云孤光鼻间仍有气息喷洒在他的脖颈,倒是还活着。

无字刚从被窝里爬出来,就被突如其来的场面吓得找不着北,以为恶鬼竟如此厉害,能将云孤光咬得鲜血淋漓、晕厥过去,又吓得缩了回去。

千归兰一拂袖,将屋中血清入到云孤光到来的食盒里,又扶云孤光到床榻上躺下,颇有些头疼地望向了五只小兔子。

他自言自语道:“怎么会有毒呢?比蛇毒还要凶险………这可如何是好。”

兔子在笼子里上跳下窜地厉害,铁笼滚落到地上。

此时门外又传来敲门声。

是齐书言。

他大嗓门地喊道:“归兰小友,我怎么闻到人血味啦?你房间里有人吗?”

千归兰扯谎道:“齐前辈,应该是、是我从人间带来的味道吧!”

齐前辈静了一瞬,又说:“我从金玉河钓鱼回来了,我去烤鱼,你下楼来吃!”脚步声渐行渐远。

“仙人…仙人…”云孤光虚弱地呼唤道,手胡乱抓着。

千归兰回握住他的手,说:“云孤光,我不是仙人……”

他低下头,在云孤光耳边轻声说:“我叫…千归兰,你记住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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千里共孤光
连载中月下云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