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把伞,撑在风雪间。
油绢伞上积了薄薄一层浮雪,撑伞人袖口翻出流云勾宝相样纹路,头戴胭脂雪色轻纱幅巾,一袭昌荣荻色宝相云袍覆身遮风避雪,里穿烟红、素白二衣,腰饰一条青白玉梁宝钿蹀躞带,其上浅雕凤、兰二物,几只烟紫玉镯挂手,金玉环盈指,耳着明月茄花金玉珰,环佩玲珑响。
‘这么晚了,你锦衣夜行,是要去哪?’伞下风雪人怀中的无字书问他道。
伞一摇一晃,风雪和他的肤色融为一体,唯有唇如珊瑚红牡丹般,一点朱红。
撑伞人千归兰道:“去…无神、无仙、无妖、无魔、无人之地。”他一张口,水雾蒙蒙。
竟是鬼地。
无字了然说:‘去那等污秽之地,小心脏了你的新衣裳。’
千归兰一笑:“不会,听闻鬼界浮华浪漫,一向为有情人向往。”
‘咦——有人在哼歌谣?’
离得越近,歌谣声越大,履迹每增三两个,谣歌便有一言出。
千归兰又往前走了二三十步,路经栝子松、鹿蹄草、拂子茅……听了一整首谣后,他轻轻重复念道:“这年佳期到,应当是新郎。情意绵绵至,喜袍伴身旁。举案齐眉处,一生命落岗。君眼不清明,我为君日月。岁岁年年里,日日夜夜时……”
他停在一院落前,两边云家守卫一持枪一抱剑,见到他蹀躞上挂云纹玉佩后神情才浅浅放松,各自抱拳行了一礼。
千归兰问:“谁在里面?”
一左一右两位守卫面面相觑,犹豫道:“这是六少主的院子,我等无权进入。不知怎的,忽传出孩子的声音在唱歌,不想竟惊扰阁下远道而来。”
“两位守在这里不冷么?”
守卫笑着说:“仙法护体怎会冷?官人穿得这样厚,我俩倒疑心官人闷热。”
千归兰微微笑道:“如此大的院子,只你们两个来守……你们二人,可是有什么厉害的仙法?”
“云家各少主、各长老、各前辈院子里都有层层结界,坚不可摧,我俩守个门就够了,不须操心别的,每隔几日拿着令牌进去扫下屋子,再照料些花草就是了。”守卫说。
千归兰微微颔首:“二位忙吧,我先告辞。”
守卫抱拳惜别。
来人一转身离去,二人忽闻一股香气,在冰天雪地里显得格外纯净清淡,一守卫忍不住问道:“这是哪院的宾客,我怎么从未见过?”
另一人嘻嘻笑说:“来者众多,你怎会全认识?再说了,他没准是鬼呢!”
“鬼?云家会有鬼进来么?”
“嘁——你猜里面是什么?难道不就是鬼魂在唱歌吗?”
守卫说:“也是………他长得那么白,又穿一身厚衣裳,轻声细语的,还听不见脚步声,估计是哪个怕冷的鬼夜里路过……”
“……”
“……”
天色已黑。
千归兰去而复返,依然撑着那把油绢伞,他二指一动,令牌从两名已经沉睡的守卫身上飞出来,到了他的手心中。
进到屋内后,无字问他:‘如此大费周章取他们的令牌是为何?这结界拦不住你一个活神仙吧?!’
“无字,你真该学学一个成语。”
‘什么?’
“打草惊蛇。”
‘………’
千归兰收起伞,将其缩小后夹到无字的书页里,歌声已经近在耳边了,他从厅堂疾步穿过回廊,推开了卧房的门。
吱呀——
里面一群鬼魂在忙碌,个个乌黑近透明的手中拿着许多衣物和东西,正装进几个大箱子里,他们看起来年纪不大,顶多十岁出头的样子,无论男女都身着灰白袍,脸上惨白,头上的发用黑绳系起,男孩一个发髻、女孩则两个,嘴巴一张一合整齐地唱着歌谣,十分诡异,和千归兰对上视线时,真乃小鬼见真神。
“咦——”
“咦——”
“咦——”
“……”
“……”
他们一连连发出许多惊问。
紧接着有鬼问道:“六公子还有活的遗物吗?”
有鬼答:“不知道,没听说。”
“难道他是六公子的仆人?”
“有吗?不知道。”
“他看得见我们吗?”
“鬼门关着,他是活人看不见鬼。”
“怎么办?”
“不知道。”
“……”
既然有鬼门的障眼法在,众鬼默契地无视了千归兰,接着干起活来。
贴在千归兰背后的无字,从袖子下面移进他的怀里,悄悄在书面上传递道:‘箱子上面贴了字,你看看。’
千归兰借着窗棂中透过来的月色,看清了箱子上那个血红的字。
囍——
每个箱子上面都贴了。
这是一桩喜事。
‘荒唐!’
‘究竟是谁给云灵药配阴婚?太损了。难道云家穷成这样了?!要卖自家公子哥?’无字惊道。
“……”千归兰说:“看,这些小鬼头们脖子上都挂着东西。”
‘王权特许,野鬼让路………’
嘶——
‘诶呦!你撕我书页干嘛?’
千归兰拿着撕下来的书页,在窗户旁边寻了个椅子坐下,开始摆弄起纸张来,他解释说:“混入鬼界,就靠你这张书页了。”
无字看着他折折叠叠,不一会儿就折出了一只麻雀的雏形,泛黄的纸刻画出一只焦黄有棱角的麻雀,不见它黑豆似的眼眸与鱼鳞般的片羽,只见它有皮无魂的身躯。
千归兰折好后,咬开食指指尖的皮肤,用血液为它点睛,活起来的红眼黄纸雀在桌面上跳来跳去,千归兰抓住它,朝红眼黄麻雀说了几句无字听不懂的鸟语,随即吹了一口气在它身上。
下一秒,纸麻雀在屋内展翅而飞,朝小鬼们啄去。
众鬼见了又惊叫起来,如池塘里的蛙声此起彼伏,他们紧紧盯着红眼黄纸雀的动向,又想看又怕它,几只小鬼捂着耳朵蹲在角落躲了起来。
“这是活物还是死物?六公子的遗物里面有它吗?”
“活着又好像死了,眼睛是活的,身体是死的,没魂!”
“也许是六公子的符纸成精了。”
“不管了,只要是六公子的遗物,大王说了,全都要带回鬼界。”
“快把它捉住!”
趁着小鬼们拿红眼黄纸雀没办法,无法注意到千归兰的动作,千归兰默默拿起无字,不声不响地走到里屋床的一个囍字箱子旁边,将其打开。
里面不是绫罗绸缎、珠宝首饰、古玩字画,而是黑压压的乌云漩涡,直通一个深不见底的地方,偶尔有乌鸦与蝙蝠声传来,不明鸟兽的影子经过,黑得极致。
“这就是地府的入口。”千归兰自言自语道。他回头看向小鬼头们,他们正笨手笨脚地抓着纸麻雀,毫无分神,于是放下心,将手中的无字直直地抛了进去,紧接着也跳了下去。
‘啊啊啊啊啊啊啊——————’
无字此时倒是没用徐乐山的声音叫出声来,只是拖了一长串的金字,掠过千归兰的脸颊旁。
千归兰微眯着眼,左手抓住头上的幅巾,疾风将他的袖子吹得鼓鼓的,衣袂也飞打起来,紫玉项圈上的璎珞如雨珠落伞,胡乱弹跳着。
黑云中,偶尔有奇异的景象飘过,两只狗在擂台上打架,周围人围着叫好,老牛卧在云端上,嘴里吐出一堆彩虹,几只蚂蚁背着猫咪在城墙上爬,日月被人摘下吃进嘴里………种种此景,吊诡万分。
千归兰心中颇生忌惮。
他这是去向了哪里?
鬼界地府,究竟是万丈深渊还是浪漫仙境?
只能待他亲眼看一看了。
乌云散去,可见地面与群鬼身影,千归兰将无字唤过来,踩着他纵身一跳,随手化出曾在仙界穿的黑袍斗篷出来系在身上,再将兜帽一盖,便隐匿了身形。
‘诶呦!’
无字跌到了极远极远最下面的一堆“遗物”上,被群鬼环绕,不过它只是一本书,又十分渺小,并没有被他们发现,众鬼子依旧各干各活,无字见状,索性躺在上面不动,等着千归兰叫它。
千归兰则是跳到了半路上遇到的一个足足有院落那么大的青铜器上面,站定后环视了一番。
此处极其之大。
烛火从天花板到地板上有无数个,才将屋子点明,鬼们像芝麻粒,有的撒在空中,有的撒在地上,奔跑几里地,远看也没有移动半分。
千归兰脚下青铜器虽大,但青铜器亦是被放在一个更大的格子里。
这样的一个格子,目测就算十五个人叠起来也触不到屋顶,二十个人躺下首尾相连,也无法从地板的左侧到右侧。
可,也只是一个木格子而已。
千归兰往旁边望去,和这一个木格子一模一样的,在左面近处的木架子上,就有几乎千万个!而木架子的数量,再往更远处看去,仍是数也数不清,密密麻麻地幽深不见,一眼看不到头。
木格子虽大,却也不过是沧海一粟。
见此情形,千归兰又将黑袍脱下收起来,移到无字身边将它拾起:“这里应当是藏宝库,如此大的地方,就算大声叫喊,也不会被注意。你我何必躲藏。”
他捡起了几样云灵药的“遗物”,一条白丝带、几张符纸收在怀里。
无字飞起来道:‘这是鬼界?和天界相比,就是怪异了点,这木架子还会扭曲呢!这些鬼倒是看起来人模人样的……’
“好了,鬼不能细看。”千归兰说道,拍了拍它。
‘为什么?’
“乍一看,脸若鲜花、唇若桃,指如青葱、发如云,再一看,恶鬼拼皮、鬼火现,白骨曲折、头不见。”
‘…………’
‘好吧好吧我不看了!我们快去救云灵药,入了洞房可就糟了!’
千归兰应了声,同无字一起朝藏宝库的大门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