榻上,空如自顾自地倒了杯茶。
墨云纹杯中飘出茶烟,外风淡淡吹动,大方景窗框住成郡结队飞扬的鹅毛大雪,连同青壁上的雕花一同锁住,栝子松高大挺拔,露出些许挂雪的枝干,寒鸦乌压压地站在上面跳来跳去。
青墙飞雪栝子松,天日同为一色白,便成了云家日阁里的冬日之景。
“上辈子的事,将军忘了便…”
空如则放下茶杯,速说道:“非也。”
“……”
窗外一阵风雪吹来,将空如发丝吹乱,她半晌后解释说:“不是我忘了,而是我如今,只剩下一魂一魄,不算是蛇族的墨茹,也不能算是九天上的神女。”
“就仅仅是云家的一个修行人罢了。”
千归兰启唇道:“总会回去,仙后不舍殿下,神帝更不会允许他唯一的女儿流落人间。”
空如没有搭话,而是说:“我给你的蛇戒,你又还小蛇了?”
“殿下神机妙算。”千归兰缓缓道:“若蛇戒落于虎族之手,必将不祥,情急之下,殿下授命于我。然而,我也难担大任,蛇族的未来,依小蛇、依白蛇、依将军,却难依我。”
空如笑了一下,后收起笑意,冷漠地垂眸说:“你谦虚了。”
“……”
她深吸了一口气说:“也罢,你不愿意,就放你一马。能与西天宫那些老妖物周旋,你也不实属易。”
“谢殿下-体谅。”
空如饮了口茶,转而道:“唤我出来所为何事?”
千归兰则是皱眉问道:“是云孤光……他为何……?”
“呵呵。”空如打断他说:“我和空也虽然从小为他做事,可……他却从不与我们交心,也从不交底。众人昏迷,我和空如也一概不知。”
“……”
寒鸦鸣叫伴着呼呼风声。
千归兰说:“看来他自有打算。”
闻言,空如冷笑了几声:“自有阴谋诡计,不能明示于人,自有鬼蜮伎俩,不能昭告天下,自有打算……”
“他心思……是深沉了些。”
“……”
千归兰又道:“神女二魂六魄可有下落?”
空如说:“一魂三魄在我父亲手上,另外的、在光神手里。待我护卫得当,这一世的劫满………”杯中茶空了,空如又添上一杯,她抬头意味深长地道:“还要看光神大人的脸色,从他手中看看能否讨回来。”
千归兰不合时宜地打了个喷嚏,窗外寒鸦一会儿来一会儿去,最后慢慢地飞走了。
他望着它们飞走,对空如说:“神女的魂魄有迹可循,空也的又该去哪里寻?”
“……”
空如久久没有声音,好似灵魂出窍,手紧紧握着茶杯,茶水滚烫,她也不觉分毫。
千归兰看着她垂首坐在对面,雾气绕过空如的脸,消散在空中。空如这张脸,容貌尚可,甚至可以够得上一个美字,但却与莫如、墨茹的脸没有半分相似。
他开口唤醒空如:“殿下。”
空如如梦初醒,松开手,掌心通红:“……”
她说:“魔族来犯,我情急之下毁劫飞升,将此事告于天界后,神力亏空昏了过去。”
“醒来后,母后告诉我,萧宸和他母亲都死在了战场上。萧暮被云长雪所杀,云长雪又因被萧暮反噬而死,一妖一神双双赴死。”
“让云长雪动手,是父皇的意思。”
“神皇天威,不会允许云长雪率云家逐渐势大,甚至足矣控制整个人界。”
“于是降旨,由她诛杀萧暮,意在困她神力。”
“只是他没想到,云长雪就此机会,以龙王反噬之力证无情大道,坦然赴死,对世间无有留情。”
“父皇错看她了,她一心修道,并无他意。”
“正因如此,父皇有愧于云家,就算云家再出五个云长雪那样的人物,父皇也不会重蹈覆辙,再妄杀谁。”
“至于萧宸……”空如嗫嚅道。“魂飞魄散,只剩一魄。”
她冷然道:“我央求仙后,她便将仅有的一魄重塑血肉,他便是……空也。”
“我和他一同下界历劫、降生尘世。”
“可惜,他不是他,半分不像。”
鼾声停了。
空也下楼,眼睛眯起来,比睡前小了许多,有些滑稽,一看便是刚醒。他打了个哈欠,问说:“咦?少主呢?”
空如回道:“出门了,你去取些葡萄薏米汁来,我俩换换口味。”
“行吧,正好我也寻些吃的东西解解酒。”
空也摆了摆手推门而出,风雪蓦然大了,些许雪花源源不断飘进门来,待他关门又戛然而止。
地上的雪花也顷刻间被屋内的火炉融化,变成点点水渍。
小小水滴天地,映出室内所有的雕梁画栋、桌椅案榻,宝炉上青烟袅袅,螺钿屏风缀虎凤豹龟,宝剑孤置长椟上,锦布托觚,花在瓶中娇艳欲滴,烛火连灯照蜡泪,榻上两人,不知在交谈着什么,女子一会儿笑、一会儿哭,男子静看风雪。
不久,着一袭粉白袍衣的女子飞起,跃窗而出,不知去了何方,只剩下半杯茶水。
千归兰挽袖拿起她吃剩的茶,倒在一只鸽子茶宠身上,温热的茶水缓缓流淌进茶盘中,待水尽,白鸽茶宠又变回灰扑扑的样子。
无字问:‘空也怎么还不回来?我想尝尝内个…葡萄薏米汁!是甜的吧!’
“他不会回来。”
‘啊?言而无信!’
“习惯就好。”
“无字。”千归兰唤道。
‘欸!’无字应道。
“求人不如求己,若是真想喝,就亲自去拿,不要相信别人。小到一壶葡萄薏米汁,大到覆灭一个国家,都绝不能假借他人之手。”
‘……大神仙,我做不到。’
无字飞到茶杯旁边,十分蛮横地将茶杯撞倒,张狂道:‘我是本书,翻页要人帮我翻,晒书也要人帮我晒,喝水喝茶喝汁,当然也要人帮我了!’
千归兰笑了笑,说:“那就难得糊涂,装作不知,忘了葡萄薏米汁吧。”
无字道:‘以后我会问他要的!嗐……现在我想喝茶,你帮不帮我?’
“自然。”
千归兰果断拿起茶壶便往无字身上倒,指节用力到泛红,与玄墨色茶壶对比十分明显,可见其力道之大,茶水汩汩流淌,浸透了无字许多书页,想来这样,无字定能喝饱。
无字一边喝一边问:‘你真要帮空如找回萧宸剩下的三魂六魄?这事儿可不小呀……’
“你去找。”
‘?’
千归兰放下茶壶,说:“找不到不准回来。”
‘…………’
无字默默翻了几页,开口讲道:‘无字记得,某妖说,做事情怎么着?诶!千万、千万不能假借他人之手,小到葡萄薏米汁、大到覆灭国家。如今,你欲替神女寻龙族萧宸的三魂六魄,这是何等的大事?你怎么能让我去找呢?我找不到,怎么办?!我弄丢了?怎么办!我受伤了,怎么办?你还讲不讲仁义、讲不讲道德了?!’
‘我………’
“好。”
‘………’无字几乎像屏住呼吸一样。
“不必去找了。”
如释重负。
无字书上滴下“泪”来,凄凄惨惨地抽噎道:‘殿下!王子!真君!凤凰!上神!公子!少君!小妖……千归兰!你、你还是有情有义的,小书我没看错你!’
它甩干自己,撒娇似地要扑到千归兰怀里,不到半路就被千归兰只手抓住,按在榻几上不得动弹。
“你腹有诗书,帮我想想,天地广袤无垠,萧宸的三魂六魄会在哪呢?”千归兰问道。
‘我书记载,萧宸被众神打得魂飞魄散,再不存于世间,这定无可欺!依我看,他真是死了!难不成……你是骗空如的?我滴个亲娘嘞……你敢骗神女?!’
“萧宸……魂飞魄散不假。”
‘那你的意思是………?’
千归兰摩挲着茶杯,眼睛不眨怔愣愣地说:“一分…为二,便可算作…魂飞、魄散。”
无字踌躇犹疑道:‘还是太虚!尽管如此,萧辰的下落依旧不清不明,哪里寻去?’
“空如方才说,神女莫如之魂一分为三,一份在她的父皇——神帝手中,一份在东宫宫主——光神手中,剩下一份,你觉得会在哪?”
‘不就是在空如体内吗?’
“不在。”
千归兰说:“你仔细想想,不在街上、不在屋内,也不在看得见的地方。”
‘不在街上……不在外面,天地寻不到。’
‘不在屋内……不在身边。’
‘不在看得见的地方……在看不见的地方,看不见……’
“也不在空如体内。”千归兰兴致勃勃眼含笑意地提示道。
‘……’
‘………’
无字思考了很久,久到黄昏降临,寒鸦又回来站在栝子松上哀叫。
‘在莫如体内……’
无字颤抖地从千归兰手下飞出来,它说:‘就在神女莫如体内!’
‘……空如,是空如。而……莫如,是莫如。她们两个一分为二,不是一个人!’
千归兰微微颔首。
得到肯定,无字打开了话匣子:‘莫如没有下来历劫!下来历劫的是她的一魂一魄,也就是空如!这一魂一魄,就是东宫光神手里的一魂一魄,空如不是空如!她是一魂一魄!’
无字哗啦啦地翻着书页:‘你看这里!’
‘昔有神帝莫氏,妻哭泪成河,莫氏则跪葬神海,方生一女莫如。莫氏奉她为神,莫如免受修炼之苦。’
‘神帝又怎么会让她在下界为人端茶倒水、鞍前马后呢?!’
‘莫如还在天上……’
‘可,这跟萧宸有什么关系?’
千归兰开口道:“萧宸同莫如一样。”
他说:“空也,是萧宸的一魄,剩下的三魂六魄,就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