涂山觅皱着眉头伸出手,捏住千归兰的下巴,审陌生地视着这张颇为迷茫的脸,一副粥粥无能的样子。
同一百多年前没差多少。
只是他跪在一个人族身边,沾满了人族鲜血的味道,令涂山觅感到几分厌恶。
涂山觅松开手,血色迅速挤满千归兰下巴被短暂捏住的地方。他转过身去,硕大的狐狸尾巴漏出来,上面挂着针尖似的冰晶。
“这么些年不见………”涂山觅轻轻地冷笑了几声。他的声音究极魅惑极为缱绻,淡淡地传出来,口中未言的话像雪遇初阳,缓缓消弭。
扑通…扑通…
扑通…扑通…
“……”
“你的心,依旧特别吵,吵得萧珏耳朵痛。”涂山觅又说道。
千归兰这才知道是涂山觅来了,还有……他转头扫过去。
龙王子萧珏,和一个正向他行礼瓷粉笑眯眯的福娃。
福娃直起身,踱步走向远出,那边有一孩童跪着,福娃好像认识,大声呼喊着:“喂——”
千归兰深吸了一口气,侧身将更多的法力注入云孤光的心脏,让那颗失去生机的心脏继续跳动。他认真的样子,似乎没看见涂山觅、萧珏和面目冰冷诡异带笑的福娃。
他眼睛盯着云孤光的经脉根根重连,漠然地说:“我在妖界虎王宫的祭祀台上……见到了萧屿。”
萧屿。
是萧珏的弟弟,龙王萧暮的儿子……之一。
龙子珏微不可察地动了动,沉默地抬起了头。
“祭祀台坍塌,我欲趁乱救出他,他却不肯……”
“你可知是为何吗?”千归兰问道。
涂山觅仰起头望向天边。这不知活了多久的狐妖胸腔起伏,深吸了一口气,身后狐尾扫过日光,静摆了几下。
一双狐狸眼夸张地转了转,似绕寰宇一周。涂山觅答说:“是他自投罗网。”
他道:“龙族已无,他却还敢在妖界兴风作浪,秦碧玉怎么会放过他?”
“是秦碧玉不放过他……”千归兰低声说,“还是你故意设计,以他之身替萧珏去死?”
涂山觅垂首看他,天微冷,地上白雪比不得千归兰脸上寒冷,他虽然半跪在云孤光身边,却如同高坐在云桥上,远而威重。
“子,料事如神。”萧珏说。
萧珏一袭银白鳞衣,头上两白龙角,他上前一步又说道:“屿儿甫一出世,若稚子懵懂,哪里懂得沧海已成桑田……”
“萧珏。”千归兰打断他。
“你事事唯恐避之而不及,漠视龙族覆灭龙母被屠,秦碧玉用龙作马时,你置之不理,百年后,又亲手诱骗亲弟赴死。”
“我不去寻你,你反而来见我。”
“……是要伏诛于我?”千归兰说道。
萧暮死状不约而同地浮现在每个人的心中,萧珏身上几片银白的龙鳞猛地翘立着,涂山觅的狐狸尾巴毛顿时炸开,掉落几根,微不可查。
昏迷的云孤光似乎也感知到当下的杀意,手指动了动,却没能醒来。
千归兰将他浮现黑色指甲的手埋在袖子里,抬头逼视两位貌似气势汹汹的妖者,似护至宝。
涂山觅见状,双臂环抱,问:“既然如此,为何不将被锁在祭祀台的妖族带下,反而留他们弃之不顾?”
“与你又何干?不如早回灵山,修习巫术。”千归兰顿了顿说。
“你不用瞒我。”
涂山觅行至千归兰云孤光的身边说:“你似乎忘了,我有一颗七窍玲珑心,能洞晓万物。萧珏龙王之子,银尾白龙,可听万物心音。”
“你逃得过我们的眼与耳?”
他弯下腰,伸出手来,指甲变得尖长锐利,近乎戳到千归兰如琉璃般的眼珠子上。
“你的脸可以藏,你的身可以藏,你的音可以藏,你的心……却藏而不得。”
涂山觅冷漠地对上千归兰同样疏离的脸,问:“诅咒是什么?”
“……”答而无声。
千归兰面前的这只手细长纤美却惨白,食指慢慢向下,缓缓地移到他心口,像阎王的手下白无常漫步前行。
噗嗤!
指甲骤然生长变长,快速地穿透白色锦袍,留下一道深长的豁口,干脆利落、毫无拖泥带水。
“告诉我!”
千归兰神色未变。
“……”有什么东西悄然流走。
凡人濒死时,识海中会浮现一只独一无二的“走马灯”,上面画尽一生悲欢离合,只亮一次,只灭一次,却会上演两次。
第一次。
婴诞尘世,张嘴大哭,花灯照着栩栩如生的千色马,人就开始了一生的海角天涯。马不分日夜白昼地跑,生出了一身靓丽的鬃毛。
马头有时笨、有时慧。马腿有时快、有时伤。时鸣悦耳、时鸣萧萧。三两匹马结伴寻食,群马奔腾于原上,老马散在静处,天地广袤无垠。
第二次。
人死浮生现,花灯重来再赴前尘。这一次只观不走,从前的笑啊泪啊再度袭来,幼儿时再舍不得的伙伴也舍了!少年时再舍不得的功名也舍了!壮年时再舍不得的父母也舍了!暮年时再舍不得的佳偶也舍了!观过了…就走了,至于死后,和此生无关。
这便是走马灯了。
人活着,一盏命灯如影随形,人死了,三魂七魄顿时飞散不再相识。灯亮人生,灯灭人死,生死无情,想必自古是这个道理。
妖也是一样。
涂山觅的手指越陷越深。待到千归兰心头血流尽时,心便会愈跳愈缓,到那时,心中定会有一生思绪,心声震耳欲聋。
他虽听不到,但有萧珏这位可听众生心声的龙子在,还怕不能通晓千归兰深埋心中的“诅咒”么?
于是,涂山觅的心更加狠绝了。
乃至于千归兰的性命在他眼里又算得了什么呢?即便他死,神魔当道时,死又算得了什么?
可他终不会死。千归兰,早已是神了……
萧珏闭上眼,耳朵旁的几枚龙鳞闪着夺目光辉,万物之音奔袭而来。
龙子珏察觉,千归兰的身上竟不止一颗心脏!有一颗妖心、一颗神心、几颗人心,都在喋喋不休。
待他正欲详听,却听见一声熟悉的惊呼声。
珏霎时睁开眼!
“小狐!”他下意识叫道,心如同系于悬崖之上乱蹦。
本以为神威发怒,伤妖狐涂山觅,萧珏却错愕地愣在原地,远处走在白桥上的神祇,无一回头。
“……”
‘不要动怒嘛…以免伤了妖族和气……’无字飞起来道。
涂山觅龇牙咧嘴道:“你做了什么手脚?!”
他高声叫道:“快放我下去!!!!!”
无字天书不管不顾地越飞越高,许多书屑掉落下来,砸到涂山觅昂着的头些许,其它白雨般落下。
原来,方才无字天书藏在千归兰怀中,挡在他心口处。
涂山觅的指甲刺入的是它的身躯——书页而已,他的指甲越长越尖锐,非但不能伤到千归兰半分,反而是越陷越深、困入“书笼”里了!
“!”
千归兰亦反应过来,站起身朝无字喊道:“快放他下来,他恐高——”
涂山觅恐高。
可无字哪还有什么理智可言?全当成了耳旁风!它心中乐趣大发,定要好好闹闹涂山觅。左转转、右飞飞,一会儿高一会儿低,就是不下去。
涂山觅为世间可看懂无字天书之妖,得了它不少秘密。
知晓秘密的人,死了才心安,可无字又杀不了涂山觅,就只能…………
无字越飞越高,可触云端,待它停在云旁时,涂山觅口挂白沫、双目紧闭,早已晕了过去。
‘额……’
‘这么弱的妖,是怎么看懂我的?!老天不公啊!!’无字哀嚎。
它又似喃喃:‘难道你之慧眼,全赖于你那颗七窍玲珑心吗?不知和铁水情赤子之心相比,孰强孰弱?涂山觅,珍惜七窍玲珑心跳动的日子……’
说罢,无字书页散去大半,涂山觅卡在其中的手指随之松动。
七窍玲珑心,随着涂山觅一起,毫无预兆地坠落了下来——
天地间唯一一条银龙也因此,再次现世了。
萧珏凭风而起,化为龙身,所过之处无不沾染龙气,身量可比拟千里雪岭,更有玉石龙角、银枪龙爪、双月龙目、散星龙甲、浮云龙须……
他稳稳地接住涂山觅,又马上诡异地急速下坠,陨石般砸在地上。
砰!
涂山觅被他护在爪中,倒是无碍,可萧珏身上……
“……”
见此情形,千归兰眉头微皱。
桥上诸多神祇似顽童遇奇事,争着望龙坠下。红绸、剑心一时恍神,对视一眼不明所以。
剑心说了一句:“是他啊,原来还活着。”两人也就没再说什么了。
龙辉闪耀夺目,早在萧珏现世的一瞬间,妖界虎王宫宝座上,秦碧玉合上手中的书,对身边的凤从容说:“他终于出现了……”
“去。”
“叫江氏……帮朕捉龙!”
凤从容应下,推门到庭院中向远处射了一箭。
箭,直奔人界人皇的宫殿。
“无字,下来。”
“你闯祸了。”千归兰道,抬头看天。
无字天书可以看到他主子的眼睛,黑白分明很漂亮,不过此时黑在上,白在下,多了几分渗人之感。可它又不是人。
‘是福是祸,天说了算……’无字道,它飞奔下来,伴在千归兰身边一同走向萧珏与涂山觅。
我在无字天书上更新了好多,有木有人看到呀。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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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3章 再现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