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冒名顶替

海面上,一艘金色游轮缓缓前行。

今夜,是专为叶氏千金叶梦珍举办的生日宴。

参与宴会的大多是年轻人,在这爵士乐中谈笑,他们举止投足间无不带着过分精致的做作,四周弥漫的浓厚芬芳也压不住他们的笑语。

在这醉人气氛里,陡然传来一声尖叫。

“啊——”

“有人掉海里了!”

“快来人啊!”

“是叶小姐!”

……

十一月,寒风凛冽。

蔡可记甚至没来得及反应自己掉下了游轮,咸涩的海水便争先恐后灌满了她的腔肺,沉重的礼服不断拽着她向下。

她的意识正在迅速流失。

此时,一只强有力的大手猛地抓住了她手腕,那力量极大,几乎要捏碎她的骨头,随后,另一只手臂也环住了她的腰,拉着她奋力上游。

蔡可记被拉上救生艇,冷得牙齿打颤,一张厚重的毛毯立刻包裹住了她的身体。

新鲜空气涌入身体,引得她剧烈咳嗽起来,眼泪混着海水流了满脸。

她虚弱地靠在那具坚实的胸膛上,能感受到对方急促的心跳和温热的体温。

好困。

“醒醒,”一个急促的男声在她头顶响起,“别睡。”

蔡可记还在呛咳,无法回应,她太冷了,脑袋也好疼。

“醒醒!”她能感觉到托着她的手臂收紧了些。

她勉强睁了睁眼,视线却变得一片模糊,只能看到晃动的光影和模糊的人影。

在她即将昏迷前,双目回光返照似的,短暂地清明了一下,最后一眼,便是这个男人模样。

*

今天是叶梦珍昏迷的第四天,也是成休喆第二次来看叶梦珍。

从他记事起,他就格外讨厌病房里这种落针可闻极度绝望的安静,因此,无论病房里躺的是谁,他都想冷漠地避开这种探视。

推门前,他犹豫一瞬,转身先去了洗手间。

他抽了几张纸巾,擦了擦裤脚上的腥味水渍,羊毛大衣里面的白衬衫因为穿了两三天,褶皱很多,但他还是尽力抻平,显得精神点。

他深厚的眉目间带着倦意,眼下乌青可以看出他是熬了几个通宵的。

推开门,病房前坐了两个人,挡住了病人的身影。

成休喆干练而又低沉的嗓音多了几分暗哑:“爸,妈。”

两个人同时回头看着他,都流露出难以掩饰的不满。

叶其文一声不吭,古板严肃的脸上透出深深的疲倦。

宁秀然碍着面子,开口应了应:“小喆来了,找地方坐下吧。”

她平日眉目清秀温柔,但在此时也挂着浓厚又抹不开的阴影。

成休喆:“好。”

宁秀然看了他一眼:“你声音怎么了?”

成休喆解释说:“感冒了。”他几天没睡,晚上又一直与受害者家属斡旋,还要往一线去指挥,今早会议上发言的时候嗓子就哑了。

叶其文盯着他,这几天的情绪积压变成烟一般的怒气,掀出来点怒火。

他平日一贯冷静沉默,如今看了眼病床上的人,总归没忍住,压低声音呵斥:“你工作是有多重要,三天两头往那边跑?梦珍重要还是工作重要!我看你是糊涂了!”

“甚林区国道那一段发生了车祸,人命关天。” 成休喆正襟危坐,即便是驳辩也冷静理智,“爸,王市长给我打了好几个电话,我尽量拖着,直到听说梦珍好转了才走。”

叶其文也不好多说什么。

他其实这几天看到车祸新闻了,一辆装载生鲜的货车与装载医学药具的货车相撞,生鲜用水全洒国道上了,最近几天温度又降至零下,一晚上结了冰,又连着翻了几辆轿车,共计一死三伤,医学药具全部毁坏。

成休喆是得干活,但是他就是替自己孩子心疼。

想当年,叶其文最看重的,也是成休喆的那份工作心。

如今对上自己的女儿,他后悔。

成休喆已经痴迷工作到忘了自己还有个家庭!

成休喆父亲成英全,从瓷器摊做到垄断西北地区的龙头家居产业,再到如今的成琅集团,白手起家,是商圈里劲头强势的后起之秀。

可是他家大儿子成休喆放着好端端家业不接,非要入政。

当年叶其文觉得,这孩子有想法,很是看重,他也不喜欢自己的女儿再跟这些麻痹奢靡的富二代们在一块儿。

恰好,成家一家子都清白明理,尤其是成休喆。

他人长得尤其干净英俊,浑身散发着万卷书香的气质,脊背挺得永远一丝不苟,但他又并没有叶其文最厌恶的死板和书呆子气,也许是因为他也生了一双漆黑的眼珠和一对凌厉的眉,看过来的时候,无端让人感到沉甸压力,让人觉得很有能力才干。

这种琼枝挺秀的气质和幽深的眉目一结合,就有种努力压抑倨傲的谦卑。

叶其文欣赏视觉上臃贵,感觉上低逊的人。

于是去年在他有意促成下,两方新人见面,很快便确定了关系,两人今年九月领证结婚,距今才过了两个月。

两方沉默间,宁秀然忽然惊喊出声:“宝贝!”

她倥偬又踉跄地奔到床边,攥住叶梦珍温热的手,眼角泪花闪烁。

叶其文一贯古板的脸也变得温情,语不成句:“我去……喊医生。”

成休喆也遽然从座位上站起,安静地望向床边。

“叶梦珍”躺在这一张狭小的床上,雪白的面容,精巧的五官,眼睫浓密,乌发垂顺,那张柔窄的脸庞上,双眸眨动,含着一汪水波,似是在日光照耀下的无暇美玉。

总之,是张顶漂亮清澈的脸。

袖口宽松,露出她搭在床单上的瘦弱手腕,似乎比这云洁般的床单还要白上几分。

一个半月没见,成休喆觉得她过分瘦了。

“叶梦珍”重重地咳嗽了两声,轻巧的身躯整个地抬起又落下,似乎撑不住一阵风似的纤薄。

她缓了好一会儿,脑袋才不再发蒙,她慢慢回神,大致明白,她被人从水里捞起来了,现在正躺在一张床上,周围仪器响动,肺腔充满了医院的刺鼻气味。

耳边声音嘈杂,似乎在叫她,她们认错了人。

她要走,她不是叶梦珍,她张了张嘴,想辩解,可是觉察出了自己不对劲。

她努力眨了眨眼,一片朦胧,但并非完全的黑暗,而是有轻微的轮廓与色彩差异,可无法辨别,这就像是透过厚重起雾的车窗往外看,整个世界模糊一片。

“看不见,我看不见。”她害怕极了,声音像瓷一样脆弱。

所有人还没高兴太久,顿时心又被揪住。

宁秀然浑身发冷:“怎么会看不见呢?宝贝,你再睁开眼试试。”后面几个字几乎颤着发出来的。

叶其文万分焦灼,还是先拉了一把宁秀然:“让医生检查。”

成休喆拧着眉,揽住要瘫倒的宁秀然。

医生检查片刻,解释道:“没什么事,只是强刺激性化学物入眼导致的角膜和结膜损伤,伴有暂时性失明。”

“当时刚入院检查就可能引起失明,不过由于发病率较低,我们也并未向大家透露,怕引起不必要的恐慌,但叶小姐身体素质太差,提高了暂时性失明的发病率。”

叶其文:“多久能恢复正常?”

医生看向几位家属:“恢复时间可能有些慢,或许两三个月,或许半年。”

宁秀然提起的心又放下:“还好,能恢复就好,两三个月一眨眼就过去了。”

两三个月?蔡可记不动声色地攥紧了被角,这个时间对她来说太久了,她完全没办法自己一个人在模糊中生活。

她本可以逃走,或者向众人解释,她并未叶梦珍,但是不行。

她现在眼睛出了问题,至少在双目恢复前,她需要人照顾,她需要“叶梦珍”这个身份,否则在她那个不透光的狭小房间里,没有收入,没有食物,再加上那些人的“探访”,她如同羊入虎口。

医生:“既然醒了,也没什么大碍,不过病人需要静养,最好挑选个安静的地方多多休息,多吃点饭。”

他瞥了眼“叶梦珍”,忍不住说:“还有,叶小姐可以尝试多晒晒太阳。”

宁秀然又握住她的手,蔡可记能感受到,这只手很细腻光滑,恍惚间,她偷偷合住掌心,藏住了自己拇指上不太明显的粗茧。

成休喆靠近床边,盯着她无神的双眼,正欲开口,却先偏头咳了两下。

医生不禁道:“成主任,一会儿挂个号吧,您扁桃体应该发炎了。”

他冲着医生点了一下头,随后,成休喆声音放轻,对“叶梦珍”说:“来之前煮了你最爱的玉米粥,想着你今天或许会醒,要喝吗?我让人拿上来。”

这让蔡可记想起纸媒上写得甜如蜜的那些话,半月前的一段新闻——成琅大公子夜跑七公里只为送一只耳环。

其实,蔡可记并不知道成琅大公子和叶氏千金长什么模样,她只知道叶氏千金名为叶梦珍,甚至也不知道成琅大公子的姓名,并非她从未涉足花边新闻,而是从未有媒体公布出来过,甚至搜索引擎上,也只能查到成琅集团有两位继承人,网媒评价,其大公子稳重俊润,小公子张扬肆意。

这是她知道的所有信息。

但仅凭这些,她很快就会被拆穿吧。

沉默良久,在成休喆直白的视线下,蔡可记盯着白煞煞的墙壁,眉心微拢,有气无力地问:“你是谁?”

“我…不认识你们。”

所有人闻言一震,就连医生一时也未反应过来。

宁秀然怔然攥紧她的手,觉得荒谬:“说什么呢,我是妈妈啊,你忘了上周你还跟我腻歪,说要一件我亲手织的披肩,我都快勾好了!”

“你爸,一把年纪了,你可别老逗他,他容易背后偷偷抹眼泪。”

“你和小喆在拉萨结的婚,他送你的生日礼你还没拆,怎么会不记得呢?”

宁秀然一会儿蹦出一句,说得蔡可记眼皮打架,直呆呆打了个哈欠,见她沉默,似乎是真的忘了,医生只能简单说这种状况很常见,磕碰都会影响记忆,更何况是从轮船上摔下来,还经历了并不短暂的窒息,很容易直接影响大脑颞叶内侧和裸状体。

于是,在众人推搡下,医生又对蔡可记进行了一系列检查。

宁秀然在楼道哭了一整个晚上,叶其文和成休喆也一夜未睡,第二天,待结果出来,并未致命伤害,除了眼睛上的毛病,还查不出营养不良和一堆老毛病。

医生说,仗着还算年轻,才不会让这些老毛病一块儿冒头,以后切记一定不要受凉受冻,多养着,少操心。

这几天下来,宁秀然也只能接受了,记忆出问题就出吧,起码能吃能喝,活着就是福缘不浅,承天之祐。

她每个白天都要陪在女儿身旁,还专门令人取来录像带,对“叶梦珍”进行回忆熏陶,虽然看不见,但是能听个声,也是好的。

今日阳光格外好,从窗台洒到病床,暖洋洋的。

录像带从叶梦珍出生开始就进行记录,从零岁到现在的二十六岁,一共三百多段视频,宁秀然选了几段有意思地放。

“这是你刚上幼儿园,头发长得短,被小男孩欺负了,哭着要回家。”

“这是你高中文艺汇演,穿着一件绿色花边裙,跟个小精灵一样,在后台叽叽喳喳跟同学说话,准备入场。”

“你大学毕业,代表戏剧影视优秀毕业生发言,你听听。”

叶梦珍跟她的声音都很像,刚开口的时候,她自己都怔住了,但这是一段全英文发言,蔡可记几乎完全听不懂这些话的意思,她只能零星理解几个简单的词。

于是很快,她又想到了自己居住的潮湿的小屋。

这里的阳光倾洒她在手掌,让她有种被灼烧的感觉。

宁秀然又选了一段。

“这是你结婚的时候,笑得多漂亮啊,不过这捧花竟然被成二接住了,他还在你们婚礼上致辞呢,说得可有意思了,听听吗?”

宁秀然之前说过,成二是成休喆的亲弟弟,大名叫成修泽,因为修泽和休喆发音相似,所以大家都习惯叫成修泽成二,他大学刚毕业,这两周还在印尼旅游,现在正在布罗莫火山看日出,是个很野的孩子。

她不想扫宁秀然的兴,点了点头。

宁秀然刚想快进视频,成休喆就进来了,他偏头对宁秀然说了些话,宁秀然拍了拍蔡可记的手:“妈妈先回去了,今天下午小喆陪你,有事就让他给妈妈打电话。”

她刚没走几步,又叮嘱说:“你啊,多说说话,不要总闷着,闷着容易生病,知道了吗?”宁秀然全当现在的叶梦珍不再活泼话多、性格改变是由于失了记忆,还对家人腼腆着,总想着多嘱咐她开心起来。

等宁秀然走后,她隐约在视线里辨摹出一团高大的黑影,走到她左手边,遮住了窗台上的阳光。

电视机正播着两人婚礼,分外吵闹,成休喆摁了暂停,令人毛骨悚然的安静便袭来。

上次她刚清醒时,是第一次见成休喆,这是第二次清醒时见他。

成休喆只陪她晚上,每个晚上。

但是他们没有说话,因为晚上她入睡后,成休喆才从单位赶来,等白天醒来,他已经回单位了。

叶其文又变得满意:“这小子白天上班,晚上陪你,看来是把我说的话往心里搁了。”

宁秀然:“小喆本来就很关心梦珍,他只是嘴上不说,要不是真因为实在走不开,他不会不来的。”

出于职业加持的警惕,蔡可记能清晰地感受到,成休喆此刻正在盯着她。

她耳垂因为方才太阳的照射,泛着一层深红。

几息之后,她看到这团黑影靠近了,直至贴近在她脸前才停住,他身上携带着淡淡的咖啡味,有些微妙的苦涩,随后,不等蔡可记反应,就感到下颌位置一凉。

他的手指勾着她下巴尖,冰冷的触感令她咽了咽口水,她被微微挑起头,那双眼睛出神地落在成休喆视线上,蔡可记本人对此却毫不知情。

她下意识地咬住下唇,成休喆拇指又凑上来,朝下摁了一下她肌肤,蔡可记便松开了唇,努力稳着声音询问:“你要干什么?”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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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冒名顶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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千金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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