栖潼走到楚云筝身侧,目光落在他们面前的浑天仪上。
“楚盟主,恕我唐突,有一事确想和盟主确认一番。”
和两年前不同,现在栖潼是剑阁的少主,他的话完全可以代表剑阁的意志,楚云筝冷静道:“少主请讲。”
“剑阁隔世已久,甚少参与仙盟事务,但如果有一天剑阁真的陷入了不测,盟主是否会选择袖手旁观?”
楚云筝蹙了蹙眉,转头望向栖潼:“少主这是何意?我仙盟百年来为佑秦洲苍生太平,一向和衷共济,殊途同归,剑阁乃澄江上游一大关,倘若剑阁遭遇不测,我等仙盟各派也必定会与剑阁同仇敌忾。”
栖潼笑道:“有盟主这话,我就放心了。”
他们的谈话并未刻意掩饰,在场的很多人都听见了,议论声也随之纷起,就在这时栖潼又道:“据我所知,此次问星试,仙盟各派都有参与。”
“楚盟主没发现,少了什么吗?”
楚云筝眉头一蹙,解释道:“兰亭谷谷主此次并未参与问星试,只派了其门下弟子,名字好像是叫做温雨尘。”
此刻,栖潼脸上的笑容却是超出于往常的灿烂,下一瞬,楚云筝在这样极具穿透力的神情中猛地回过神来。
“兰亭谷的人呢?!”他的语气沉重无比,现场环顾一周却没见到任何兰亭谷弟子的人影。
众人噤声不敢言的时候,栖潼拿出了那本名为《天穹通鉴》的典籍抛在了桌上。
……
再加上温雨尘此刻并不在这,这点便更好地证明了他天穹山的血脉,众人的目光投了在场两位护道真人身上,所谓护道真人,为维持仙凡两界秩序,亦有窥见部分天机之能。
终于,左辅洞明星上前道:“天穹山派铸聚灵根之事,羽玄仙尊曾在仙逝前明确嘱咐过不可外传,至于温雨尘一事……”却见他到此停了下来。
栖潼执起了未出鞘的剑,厅堂之下,他的剑锋竟真的敢指向那天穹山的护道真人,他一字一句道:“如何?”
那洞明星将拂尘旋了两圈,终究是厉声道:“此事关联天地物极,你可知这背后是何等人物作为?且是你我等能随意干涉!”
果然如在天一阁时的推测一样,温雨尘绝对不是简单地依仗兰亭谷势力重启聚灵根,他背后确实另有人作为,而且这人的目标除了凡人气运外,很可能就是剑阁。
言已至此,洞明星只能道:“多少年来剑阁坐拥蜀山,与世隔绝,汲得天独厚之灵气,你身为剑阁少主难道不是最清楚吗?!”
栖潼猛地一愣,强忍着止住了手中剑的颤动,他眸中目光沉的厉害:“你说什么?”
他咬牙切齿道:“那龙泉镇,桃杏园,也包括焚香城那些数万的百姓,他们呢?难道他们也汲天下得天独厚之气运吗!”
“且不究过往,温雨尘勾结邪祟,利用聚灵根汲凡间气运之事,本就有违苍生大道,身为护道真人却坐视不管,难道只因为他是天穹山派的余孽,还是你们根本就不敢管!”
“住口!”
“开关!”
洞明星的呵斥还未落下,栖潼厉声覆过了他。
他的眼底泛着些赤红,再一次一字一句道:“我说,把最后一层给我打开!”
“你们护道真人不敢管的事,我来替你们管!”
与此同时,方才一直沉默在人群中的江舟伐道了声:“左辅。”
他的语气平如静湖,声音不大却能正好让洞明星听见。闻言,洞明星的在人群辟让开的道路尽头,看到了江舟伐那极具威严的一个目光。
最终,问星试最末层,依言而开。
迎面而来的,是意料之中那阵强烈的火药气息,巨大的浑天仪于中央运行,星辰轨道错落漂浮,仿佛带着宇宙与万物起源最初的混沌与浩瀚。
栖潼一人执剑,如同站在天幕之下,叩问煌煌河汉。
“温雨尘!出来!”
虚空中有黑鸦的影子浮现,剑气一出,气贯长虹,划破银河划出一道强悍的霜寒,众人皆在这强悍的剑意中连连后退。
对面一端,温雨尘黑袍依旧,围帽覆面,在栖潼的一道剑意之下吐出一口鲜血,黑鸦盘旋一圈落回他的肩膀上,只见他缓缓抹去唇角渗出的鲜血,邪魅一笑道:“栖少主,别来无恙。”
闻言栖潼再起剑,同时黑鸦上前挥动羽翼掀起一阵强悍的法术,只听温雨尘道:“你果然还是和以前一样,冷漠残忍,虚伪至极。”
栖潼嗤笑声,并未理会他的话语,挥剑将那黑鸦的左翼斩了下来,随着黑鸦长鸣一声,温雨尘被逼回至浑天仪上方,他踉跄着,手中执起一块令符,俯瞰下方,神色却是癫狂至极。
“我是勾结邪祟,是为祸人间,那当年你屠戮天穹山派,滥杀无辜,就是替天行道了吗!”栖潼眼瞳骤缩,听他接着道:“当年我亲眼看着你把这座青山夷为平地,化为血河,那时候你可有想过今天的龙泉镇!”
栖潼神色中闪过一丝诧异,接着又迅速敛起,化为锋芒:“天穹山的余孽,废话真多。”
温雨尘高声道:“栖潼!好好看看你手上的剑,不是叫纯钧吗?”
“杂而不纯,天下均平?那你们剑阁呢!具天道得天独厚之气运,做的却是伤天害理之事!你们剑阁才是这世道的毒瘤!才是那所谓的伪君子!”
某一刻,江舟伐神色突然警觉起来的时候,温雨尘手上那张令符已经开始放出红光。
“不是要报仇吗?那天穹山的仇恨今天也一并还清!我先杀了你,再踏平剑阁,天穹山上下做鬼也不会放过你!”
语毕,一道赤红的光流径直从令符里释放出来,洞明星突然乍惊道:“是天穹山的弑令符!”
栖潼猛地一下意识到,迅速闪身。
传说天穹山派受天地星象所佑,资质优秀的弟子在飞升后会被天庭敕封为七星神君,排列对应北斗七星,此为天穹山声誉最正统的象征。
得道者飞升原与人间世道不再有关联,但由于七星与天穹山的特殊联结,七星神君留下弑令符,弑令符由天穹山血脉唤醒时,七星神君便会各分出一缕神识,对指定的诛杀对象进行围剿,直至将其弑杀。
“弑令符已久不为世用,没想到现在还真有天穹山的血脉能唤醒它!”
江舟伐同样反应极快,没等他把话说完就用银伞挡住了那道赤光,只是下一刻红光一瞬从他身体穿过,直奔栖潼去。
见此,江舟伐暗骂了声,忘了自己也是天穹山的人,弑令符不会对同门起作用。
那道弑令速度极快,很快栖潼便迫不得已地只能用剑将它接下,果然那道红光开始从剑蔓延过全身,在栖潼的右手背上留下了一个赤红的“诛”字。
下一刻,在众人皆惶恐的目光中,繁星织作空间,神君法相开始缓缓显现,势气浩大如同煌煌宇宙中神灵的苏醒。
唐桥弈连忙上前,他惊道:“栖少主!”陆红茹也同样神色紧张,似乎是想要同他一起。
两个人却被身后的沈长技拎了回来:“那可是七星神君,你们帮不了他。”
陆红茹:“可是!”
“栖师弟未必应付不来。”沈长技虽神色警觉,但却也不失那份冷静。
他回过来看这两人还是一副焦急万分的摸样,只好道:“温雨尘刚刚指认是栖潼屠戮了天穹山,他既有此能力就未必不敌七星。”
“况且,这么久以来,你们肯定都有察觉他的身份,说他是璃华仙尊在世,也未尝不可。”此言一出,众人皆惊。
江舟伐把视线转到了温雨尘身上,他的眼底带着些赤红,目光极其冰冷。温雨尘自然是注意到了,只见他扫了扫衣袍,漫不经心道:“玄冥长老,很扫兴吧,你追随了这么久的人不过是一正道伪君子,其实你修习红莲生窍诀,也承了不少因果吧,不如就让这一桩彻底结束怎么样?”
话音未落,银伞如厉雷般直冲人前,温雨尘借黑鸦之势挡下,那黑鸦不知何时已经修复好了断掉的羽翼,江舟伐将伞合拢,意味不明地嗤笑了声道:“他当初屠戮了整个天穹山,却放过了你,你应该知恩图报。”
与此同时,河汉之中。
斗魁第一曰天枢,法相居主位,立大道帝子之威,巨掌落下,有如天惩。
璇星为天璇,成柔而刚韧之相,主阴德之温厉,绫罗翻卷,有如波涛之怒。
机星为天玑,相若金刚怒目,掌荧惑之祸患,帝旗飘摇,有如覆朝之祸。
杀星为玉衡,成浩气凛然之相,主定论刑罚,重剑高矗,有如判决之威。
苞星为开阳,法相清疏示慈悲,掌流火授衣,长弓定论,有如寒饥之难。
部星为摇光,法相浩汤大义,掌太白兵革,百尺矛枪,有如百兵之盛。
即是如此,他栖潼仍然能在此中斩出一条生路,白绫与雪花绽放在星夜之中,就是亘古长河自今夜诞生的一颗新星。
雪衣挽剑,踏碎长夜,恍惚中好像真的映现出了那个身影,当然这确实是那人会做的事情,也是栖潼会做的事情;就像这世道总有人把他看做是记忆中画面的浮现,他不喜欢这样,可是他仍然会去接受,因为这也许对他来说没有区别。
剑阁的剑法有一夫当关,万夫莫开之称,这并不代表别处的剑法就没有,只要守的住本心的剑,无论出自何方都是能抵万难的剑。
一剑霜寒不是璃华仙尊的独有,但栖潼的剑也不是只有霜寒,这一路来栖潼与他看过的东西太相近了,可惜璃华仙尊没有情,他有。他的剑意斩断绫罗,如同断江斩浪,踏碎旌旗犹如千骑过境,折断长矛犹如狂风摧朽。
每一式每一剑都是决胜,此情之下,要么战胜七星神君,要么他死,他不能有一点的破绽,连一点意念下的想法都不可外生节枝。
万象划破了星河长夜,也划破了他的身躯,损伤了他的经脉,直到有明显的感觉鲜血从额上滑落,七星神君的法相就此全部消失殆尽,天地中终于宁静了一刻。素白的衣袍染上血雨斑驳的痕迹,那只握剑的手,带着血连同那个“诛”字一起模糊掉了。
然而天地异象并没有就此消失,星轨仍在运转,高悬于空的弑令符仍在闪烁,栖潼迟疑地看去,手背上那个“诛”字又一次闪动了赤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