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八这天，大人们都要回到工作岗位了，王馥浓和杭春和不可避免的要见面，为了杭秋歌不尴尬，杭春和初七将人送回了筒子楼，回大院的时候在家门口正碰见王馥浓的车。
“妈妈，新年快乐。”
王馥浓点点头。
“你也新年快乐。”
杭春和走在前头，王馥浓落在后面悄悄的打量着这个孩子，刚来的时候像颗小生菜，现在居然长这么高了，拔节似的长。偏偏性格又和自己那么像，牛不喝水强按头都没用，要是像他爸爸那样，对自己对弟妹软和一点就好了。到底还是养在身边的亲，这是人没法自己做主的事，就像她没法逼杭春和一来就爱自己一样，别人也没法逼她把龙凤胎和杭春和划等号。
有这么一个出色的儿子实在是一件值得骄傲自豪的事，王馥浓却觉得载阳和甘棠的光芒都被这个陌生的大儿子给抢走了，人的感情还真是难以言说。
只要王馥浓在家，杭春和就尽量降低自己的存在感，偶尔王馥浓也会叫人吃水果，杭春和会回应，烦家里的低气压多少还是让人有些烦躁。
正月十四晚上，康都下班回大院，看见杭春和抱着个足球走在前面，嗯喇叭叫人上车，杭春和婉拒。
“没洗澡呢，身上尽是草。”
“又不要你收拾。”
“再把车弄脏了。”
“脏了就洗呗。”
“一身汗呢不舒服，等我回家洗个澡。”
“这次门禁时间是多久，十五分钟还是二十分钟？”
康大少怨气大的透过车窗熏的整条街都是。
“我估计只有5分钟，我爷爷让我给他耙地呢。”
杭春和笑的开怀进了门，挥挥手将门嘭的一关。
吃过饭，杭春和给康都发消息。
“大门口等我，回京大。”
康都正百无聊赖的和康郑打手柄，一看消息，立马从沙发上弹起来，穿衣拿包一气呵成。
“我去趟医院，晚上不回来了！”
话是从门口飘进来的。
康夫人正躺着敷面膜，诧异道：“心理医生还当晚班呢。”
康郑：“哼！”
第二天，二院精卫科，康医生精神抖擞的走进诊室，笑容可掬的跟每一个碰见的护士和医生打招呼。
干精神科的都是人精，最擅长通过人的微表情来分析心理活动，各个都来打听是怎么样的天仙儿给人迷成这样，康医生差点招架不住，钱包遭了殃，整层科室一人嘬着一杯康医生的爱心咖啡，吸溜吸溜的在走廊走过来走过去。
康都打开电脑，问今天就诊人数，助手小李医生翻着平板记录，说着对了今天有个华侨，中文说的不太好，科室里您英文水平好些，主任就给您了，康都没当回事的点点头。
今天来复诊的病人结束后都说要给康医生点赞，谁不爱看帅哥笑呢。
今天结束的早，康医生正翻看今天的病例详情，汇了总打算提交，听见小李医生在门口大声喊。
“周怀宁！周怀宁来了没！叫了两遍了人在不在啊！过号不退啊！周怀宁！”
“周怀宁是吧，病历本我看看。怎么才来，医生要下班了，就等你一个，快进去吧。”
康都以为自己幻听了，谁？周怀宁？
一个女人踩着小靴子慢吞吞的朝康都的办公桌走过来，她一头卷发枯黄，眼睛有些混浊，眼窝青黑，嘴唇没什么血色，四肢消瘦的不成样子，枯槁似的人儿看着别提多让人心惊。
康都差点没认出来。
小李医生进来跟康都说病情，康都没怎么听，只叫他去医政处跑个腿盖章，将人打发走了。
周怀宁扯出一个难看的笑，挂着深深地八字纹。
“嘟嘟。”
康都拧着眉毛，语气非常不好。
“叫大名。”
“康医生。”
“你来干什么？”
周怀宁卷起袖子，手臂上有许多的注射孔，和青紫色的大小瘢痕，康都浑身的鸡皮疙瘩都要起来了。
“给我看这干什么？”
“我实在没办法了。”
“戒毒要去戒毒所，我这儿是精神卫生科！”
周怀宁突然跪在康都脚边，双手抓着康都的衣摆，眼里滚出大颗大颗的泪水。
“康都，你帮帮我，求你了！研究生在伦敦根本留不下来，我只能继续读书，可是博士的压力太大了，我也根本没钱跟项目，哪怕我陪那些教授睡觉，他们都漏不出半点东西给我，学业贷我也还不上，我父母你知道的，和我妹妹挤在一个小房子里根本没功夫管我！康都！”
康都烦躁的闭了闭眼，泪水让周怀宁的眼睛看起来清澈了一点，他想起了当年那个骄矜的医学天才，将满嘴的狠话又咽了回去。
“我还要怎么管你，作为前男友，支持你读完研究生还不够吗，人心不足蛇吞象，贪心不足吃月亮。你的硕导当年那么看重你，你却去碰那些东西！去戒毒所吧怀宁，趁还年轻，有没有救不知道，但人生下来一场，还是要挣扎挣扎的。”
周怀宁哭的不能自已，眼泪和鼻涕糊了一眼，不知道是哭上头了还是毒瘾犯了，一个劲的打喷嚏，康都给她递纸巾，周怀宁从扯衣摆变成扯裤脚。
“康都……康都啊……这些钱对你来说，真就是九牛一毛，甚至比不上你两块表，你就匀出一点帮帮我，只是一点点！我们一起长大的啊康都！我们还失去过一个孩子！”
“少他妈放屁！那是你算计的！”康都将键盘鼠标哗一声扫到地上，吓的周怀宁往后退了两步，说起这个康都真恨不得将眼前这个女生杀之而后快！“我看你可怜，你拿我康都当傻子！你做了什么你自己最清楚，那段时间你还记得自己睡过多少人吗，是不是我康都的都另说！”
周怀宁除了“求求你”和“帮帮我”再说不出一个完整的句子，戾气横生的康都让她不敢再提往事。
“有这个来中国找我的机票钱，不如把贷款还了，走吧！”
曾经将她捧在手里打人如今看她不美了不够优秀了，弃她如敝履，她忍受着难以想象的痛苦跨越半个地球来找曾经的爱人，只是寻求一丁点一丁点的帮助他都不肯。
周怀宁伸出另一只手腕，伶仃的手腕上绑着一只精巧的银色女表，她珍惜的抚摸着表盘，语气哀伤。
“你送了我很多东西，但我最喜欢这块表，你知道为什么，这表不算贵，为了买这只表你打了两个月的暑假工，连拿铁都不舍得喝一杯，兴冲冲的送给我说这是送我的成人礼物，每一分钱都是一个餐盘一个餐盘换来的。我保存了很多年一直放在身边，哪怕吃不上饭的时候我都没想过要卖它！康都，我知道错了，我知道我的日子过得很糟糕，只要你给我一点点就一点点，我就又能活了，你忍心看我去死吗！”
康都冷漠的看着她，满脸都写着“忍心”和“快去死”。
“不卖是因为换不了什么钱吧，毕竟不是什么保值的款式。究竟是吃不上饭，还是不够买毒，你当我好骗？”眼看小李医生要回来了，康都继续道，“如果你要回伦敦，我给你买机票，如果你还要纠缠，我就报警，中国的缉毒力度有多大你知道的。”
像是真的怕康都报警，周怀宁挣扎着从地上爬起来，深深地看了他一眼。
“好，你给我买票，我回伦敦。”
得到肯定答复后的康都立马问明身份信息后买了一张今晚的红眼航班，机票信息甩给周怀宁后就将人赶出了办公室。他看见周怀宁手腕上那一闪一闪的就来气，恨不得把那块表扒下来顺窗户扔楼下垃圾场，再一把火烧了，真他娘的晦气！
康都气的恨不得把通讯录里的电话全打一遍，哪个长舌妇告诉周怀宁自己在京城的，还找到二院来了，真想喷死他丫的！
早上还春风满面的康医生，下班的时候脸黑的像钟馗，大家拉着小李医生问，小李医生想半天才找到关窍。
“哎哟，肯定是被最后那个病人给气的，我敲完章子回办公室，就听里头哇哇的苦，康医生根本插不上话，哭的我都不想进去，别说在里头的康医生了。”
“哭成这样，别是双相吧！”
“谁知道呢，哎，吵得人头疼。”
“我还以为就一天时间，康医生就走上恋爱道路的分叉口了呢。”
“那也忒快了，不至于不至于。”
康都坐在停车场里，一根烟接一根烟的抽，要不是偶尔往窗外掸掸烟灰，巡逻的保安都以为这辆车要自燃了。
手机里的信息滴滴滴滴响个不停，正准备拿起来看，杭春和从楼道口走出来，望了望四周，随后走到了自己那辆二手车旁边。
康都掐了烟，猛地拉开车门，边跑边喊。
“春和！”
“你去哪？！”
杭春和被这一嗓子嗷的有些懵，马上又被扑面而来的烟味熏了个臭头，康都的脸色很差，几乎是狰狞的。
“我回大院，明天元宵节么不是，我爷爷让我回去帮着包元宵。”
怀抱又冷又呛人，杭春和咳了好几声，他知道康都不对劲。
“怎么了，早上出门的时候还好好的。”
“今天接诊，周怀宁来找我，要钱，就是我的前女友，她真的走到注射那一步了，手上全是针孔，我没有给钱，只给她买了一张回伦敦的机票。”
康都小心翼翼的等杭春和的回复。
杭春和只问：“她伤害你了吗，有拿着毒品注射针管威胁你吗？”
“没有，她，也还没有到那个份上。”
“真的？这就是全部了？没了？”
“没……没了，咱们今天一起回大院吧。”
康都罕见的有些沉默，神色也没有轻松几分，笑的时候很勉强，杭春和一直观察着他的神色。
“我没事儿，真的，就是有点被震着了，那么年轻。花一样的年纪就染上了这种东西。”
杭春和不疑有他。
“她今晚真的会离开吗？”
“会的，我找人盯着她呢。”
“都哥，她的堕落跟你无关，不要被影响，你已经尽你所能做到最好了。”
“是……”
九点的飞机，直到派去盯梢的人打来电话说看着周怀宁登了机，并发来一张照片，他的心才慢慢地放下。
外面的天空黑沉沉的，没有月亮，没有星子，只有大块大块的云团，他走到杭春和的卧室楼下，望着那一小块昏黄的窗户出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