卢豫正喝到第二杯,手机上收到杭春和的微信,叫他出去一趟,就在外头的花坛边等他,酒杯一搁,喜不自胜的出去了。
一开门就看杭春和站花坛边,比旁边的那截竹子还要秀挺,杭春和的目光也定在他身上,走哪跟哪,卢豫跟谈恋爱的愣头青一样,被情人的目光看得心脏扑通扑通跳。
杭春和在外头从来没有这样直白炽烈的看着他过,二十步路,卢豫一直在深呼吸。
“豫哥,”杭春和笑着对他招手。“你过来。”
卢豫三步并作两步两步的走过去,喉咙都有些紧。
“春和,你......”
借着竹子的遮挡,杭春和凑到卢豫的耳边,卢豫的耳朵一下变得通红,他想把杭春和扯过来却反被对方紧紧抓住了手腕子。
“小侄是,登山涉水来襄阳,只有你姑娘,骨肉亲。姑娘啊,”杭春和在他耳边轻轻的哼了起来,吴侬软雨,声声缠绵,“今日投亲借考本,明年大比跃龙门,若遂平生凌云志,不忘姑娘栽培恩啊。”
“小苏州唱戏,好听吗?”
“哔——”
杭春和松开了手,卢豫却维持着刚才的样子僵在那里,夏日草丛里断断续续的虫鸣在他的耳朵里连成了一条线,夜风柔和,他闭了闭眼,满腔满腹的话说不出口,杭春和近在咫尺,他不敢抬头,不敢看对方的眼睛。
是康都,还是杭秋歌?是谁都不重要了,总之是知道了,悬在头顶的冰水兜头浇下,将他洗了个透心凉。
“好听吗。”
杭春和又问了他一遍,见卢豫没反应,嗤了一声转身就走。
“春和!”卢豫惊慌的喊他,喉咙里一阵阵发痒,激的他不停咳嗽,心脏也堵在嗓子眼,他看见杭春和走过了一处拐角。
熟人路过,看卢豫脸色惨白如纸的样子,问他怎么了,他说不出话,那人来扶他,他将人推开,跌跌撞撞朝前跑。
杭春和罕见的塌着肩膀,卢豫想去厨房拿把刀子把自己的胸膛拉开,再将心肝脾肺肾都掏出来,放在护城河里洗一洗,把那些黑暗的不堪的全部洗干净。
“春和!”卢豫上前拉住对方冰凉的指尖,杭春和回头,眼睛里全是血丝,他全知道了,卢豫知道自己完了,“你可以听我解释吗?”
杭春和说:“好,你解释吧。”
卢豫咬破了一块腮肉,嘴里全是铁锈味。
“我,我太喜欢你了,我太爱你了春和,从见到你的第一面我就认为你应该是我的,只是我的方式方法出了错误,我现在已经认识到错误了,我在补偿你,我所有的你都可以拿去,你哪怕现在拿把刀把我捅了我都认,是我卢豫该的,只别让我死的太痛快,不然我怎么跟你赎罪呢?”
杭春和突然笑了,眼泪滚进咧开的嘴里,怪不得都说父母是树,把孩子放在怀里,把风雨挡在外面,自从他“妈妈”去世,他的周围就全是狂风骤雨,他的妈妈他的弟妹他的爱人争着往他心上捅刀子,比狠似的,一刀比一刀深。
说再多都是空,没什么好说的,杭春和一眼都不想再看见这个人,这个哭的像狗一样的男人,他做尽了坏事,将别人的灵魂捏圆搓扁,还在痛哭流涕的祈求原谅。
他的心和眼睛被蒙起来了这么多年,再看卢豫,只觉他和杭甘棠、和杭载阳、和大院里学校里欺负他的那些人没有区别,都是丑陋的。
卢豫注意到了杭春和的眼神,膝盖都有些发软。
“你别不说话,有气对我撒,骂我、打我都可以,只别这样,我害怕,春和,是我错了,我错了。”
杭春和用手指刮掉眼泪,居高临下的看着卢豫,觉得自己好可悲可怜,脑子里突然出现卢母的脸,他重重地呼出一口气。
卢豫想来拥抱他,杭春和偏身躲过,两只手揪着卢豫的领子将他往后厨拖,后厨僻静,几乎没人,只有两道凌乱的脚步声。
路上一个送酒的服务员经过,对方被他们的架势吓着了,杭春和对他吼了一声。
“别叫人来!”
卢豫被狠狠掼到地上,杭春和猩红着眼骑在他胸口,拳头跟雨点似的砸在卢豫的脸上、眉骨、嘴角,卢豫只在刚开始因为本能护了几下,随后也不动了,躺在地上让他打。
重重地一拳头下去,卢豫的腮肉磕在牙齿上,一咳嗽便喷了杭春和一身血点。
杭春和停了手,什么都没说,起了身,抬起手臂胡乱擦了两把脸,卢豫扯住他的裤脚,他怎么敢这个时候放人走,如果杭春和钻了牛角尖,护城河很深,街上的不长眼的车很多,到处都是高楼...他不敢想。
杭春和一脚踢开伸过来的手,看了他一眼,将衬衫重新塞进裤子里大步往外走,背影和小时候那个打群架的杭春和重合,卢豫费力的从地上爬起来,但脚踝却钻心的疼,肋骨更是疼得像是裂开了一样。
杭秋歌到处在找他,终于在通往后厨的小路上看见他杭春和,甫一走近,杭秋歌捂着脸大哭,掏出纸巾去擦他哥身上的血。
“血不是哥的。”
杭春和笑着摸摸她的头继续往门外走,晃悠悠地,却走的很快。
杭秋歌哭的止不住,她腿有些软,这样的杭春和让她又心疼又害怕,那些不是他的,那就是卢豫,远处的地上确实倒了一个人。
大人都还在前厅有说有笑,卢豫被打的爬不起来,卢家人会不会报警,杭春和会不会被抓起来,杭秋歌没摸到手机,发了疯的往小厅跑,路上撞到了好几个人。
“都哥!都哥!”
门被砰一声撞开,房内坐着谈话几个人惊讶的看着满头大汗的杭秋歌,康都立马就站了起来。
杭秋歌紧紧抠着他的胳膊,句句破音。
“我哥,把卢豫,打了!他知道了,他什么都知道了!都哥!都哥!!你帮帮他!!你帮帮我哥哥!!”
康都往外跑。
“春和呢?”
“往外走了!卢豫,卢豫爬不起来了!我哥!我哥!一身的血!救护车!”
“孙朴!”康都将杭秋歌推给他,“叫秋歌带你去找卢豫!”
孙朴“霍”的一下站起来把姑娘揽住。
其余几人都是互相熟悉的院里的大孩子,见康都旋风似的往外冲,孙朴也拉着个姑娘往外走。又提到卢豫,忙跟上去看情况。
众人到的时候,卢豫肿的满头包,扶着树顺着石板路往大厅走,孙朴过去探他的心跳,又去看他的瞳孔,卢豫焦急的问。
“我没事!内脏没事,咬着肉了!春和呢!”
孙朴又去看他的脚踝,紫了一大片,肉里嵌了一块尖石头,石头上还带着黑泥,他忙掏出手机叫司机等在门口,又招呼人过来扶。
没想到卢豫根本摁不住,只一味地问杭春和在哪。
孙朴只想再给他补两拳:“先去把伤口处理了,这泥脏,感染了有可能会截肢,你也别想见什么杭春和了。”
“谁是杭春和?”白山一头雾水,看杭秋歌那模样,他差点以为卢豫惹上什么极端人口被剁死了,吓得他一头汗。
“秋歌,他人呢?”
杭秋歌气的拿手指着卢豫,妈的,没死躺什么尸体,她差点以为她哥杀人了。见人没事,杭秋歌一个眼神都没分给卢豫,脱了脚上碍事的低跟鞋就往门口跑。
一路上,杭春和都被经过的人死死地盯着,他看不见,他只知道自己要走,要回去。
京城的沙尘暴将他吹得四分五裂,他的家不在京城大院,不在京大宿舍,在遥远的苏州市姑苏区一个普普通通的里弄,离沧浪亭只隔了两条街,在楼顶还能看见一点藕花水榭和翠玲珑。
“春和!”
康都嗓子都要喊破了,前面回廊下走着的人没有回头,康都拨开那些碍事的障碍物,终于碰到了那截手臂,他使劲将人往回一拉,杭春和脸上的脏污吓了他一跳。杭春和眼神失焦的看了他一眼,慢慢地将自己的手抽出来,继续往外走。
杭春和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康都知道这个时候不能讲道理、不能安慰、不能刺激他,他亦步亦趋的跟着杭春和,用宽阔的肩背挡住了那些好奇的目光。
康都将杭春和拉开的车门关上,又拉着他的手,同时顺着他的背安抚他。
“你现在不能开车,要去哪,我送你。”
杭秋歌也跑了上来,将杭春和来来回回看了好几遍,杭春和将她塞进副座,推开康都坐进了驾驶位。
康都迅速钻进后排,手一伸将P档死死挂住。
杭春和平静的叹了一口气,头往后一仰,轻轻地呼吸,任由杭秋歌用湿巾将他脸上的血污擦干净。外头有些吵闹,是孙朴和几个伙伴将卢豫往自己的车里带,杭春和冷眼看着,卢豫挂了一身的彩还要挣扎着往这边来,几个男人都摁不住他,窗户很隔音,杭春和只能看见他开合的嘴唇。
康都将杭春和口袋里的车钥匙掏出来,吩咐杭秋歌看着人,然后开门下车,大步走过去将卢豫拦腰往车里一掼,吼了一句都先在外面等着,自己也跟着坐了进去。
“别过去。”康都用身体将卢豫死死压在座位上,“别去逼他,他现在情绪不对,全部闷在心里,卢豫,你要真觉得对不起杭春和,就走。”
卢豫掀了两下,没掀动,脚踝也在痛。
“不行,我不过去,人就没了。”
“你要是把人逼狠了,就真的没了,物理意义上的。”
“我就趴窗户上看一眼。”
康都快要按不住了,只能掐着卢豫的脖子,大拇指狠狠按住喉结。
“再闹大一点,把里面那些大人都招出来,让他们看看你卢豫的杰作,看杭春和被折磨成什么鬼样子,你就开心了、满意了?”
卢豫喘了两口,人也渐渐平息了下来,康都开门下车,嘱咐了司机和朋友几句,回到了杭春和的车上。孙朴立马接上,坐进后座,将卢豫的头用手锁住,不让他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