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舟厘终于也等到了暑假。
比起上学期间一周去四到五次舞蹈房,暑假里的他几乎每天都泡在舞蹈房里,从早跳到晚,头发从清爽到软趴趴地耷在额头,大汗淋漓。
“舟厘,过来下,”午休后卓涿叫道,“跟你说个事儿。”
程舟厘刚睡醒,头顶翘着几根呆毛走过去。
“咱们县电视台有个活动,活动开始有个表演,需要一群小孩,”卓涿说道,“台里有个我朋友,看过你的比赛视频,让我问你想不想去。”
“电视台?”程舟厘疑惑道,“是能上电视吗?”
“对,能上,”卓涿笑着说,“还有工资呢,虽然不多吧。”
“工资?”程舟厘秒醒盹,“我去!”
被卓涿调侃小财迷的程舟厘就这样报名了节目,每周一三五被卓涿带去电视台和其他小孩一起练。那舞没有街舞难,不到二十分钟程舟厘就学会且完整流畅地跳了出来,热心地跟着老师一起去教别人。
演出定在七月二十八日,得知消息的程舟厘回到小区就四处宣扬:“叔叔阿姨我要上电视啦!”
“哥、嘉泽哥、郭奎,我要上电视了!”
除了楼下的老人,无一例外都对程舟厘竖起了大拇指。
“舟厘,你几点出现在电视上呀?”郭奎坐云朵超市门口舔着冰棍问。
“晚上七点!”
梁嘉泽揪下一颗手里的葡萄,剥掉皮放到嘴里,表情抽搐了下随即恢复自然,边说着“真甜”边把手里的整串葡萄递给旁边的程霁:“到时候你们都来我家吧,我们一起看舟厘表演。”
程霁不吃葡萄,直接都给了左边的程舟厘和郭奎。
程舟厘和郭奎一人揪下一颗剥皮吃掉,然后五官不约而同地皱作一团:“哎呀好酸好酸!”
梁嘉泽笑得不行,被程霁瞥了一眼才咳嗽着收敛了些。
程霁拿出张纸巾让他们吐出来后起身扔进垃圾桶,再回来梁嘉泽被俩小孩一左一右殴打。
“本来我想让你们去电视台看我表演的,现在不让嘉泽哥去了!”程舟厘哼一声,“只让我哥和郭奎去。”
梁嘉泽忙哄:“我错了,下次绝对不骗你们了。”
“我去不了,”程霁坐回原位置,出声,“要去网吧。”
“哦对,那正好,你哥不去那个名额就可以给我了。”梁嘉泽欠欠地说。
程舟厘却无暇顾及这句话,一心全在程霁身上:“哥你要去的,你能不能请假呀?”
“店里不让请。”
程舟厘不说话了。
梁嘉泽和郭奎觉出来气氛的不对劲:“没事儿,程霁赚到钱带你去吃好吃的。”
“我不想吃好吃的,”程舟厘憋出来一句,“什么都不想吃。”
程霁知道这是他不开心闹脾气的表现,但仍是什么都没说。
此后的几天,程舟厘每晚都会磨上程霁一会儿,要么挤到程霁桌前,额头搭在程霁胳膊上晃来晃去不让人好好看书,要么关灯后下床跑到程霁床上,整个身子压在程霁身上八爪鱼似的抱紧,在程霁耳边撒娇……
程霁就是不为所动。
程舟厘像霜打了似的茄子,也不粘人了。
甚至在知道活动临时延后一周调整到八月五日举办时也没告诉程霁。告诉又有什么用呢?程舟厘拄着小脸想,告诉他也不会去的,他要去网吧,要赚钱。就算是自己的生日,也没有他赚的钱重要。
想到深处,程舟厘脑中突然蹦出一个念头——说不定,程霁早把自己的生日忙忘了。
未去和程霁证实,程舟厘就自顾自地默认了这个想法。
他开始每天赌气地找茬,可程霁从不对他发火,他觉得没意思,索性不主动与程霁说话。
-
“程霁,去把刚走那人的桌子收拾下。”
程霁应声从前台过去。
那桌子上是被吃剩的泡面和没喝完的可乐,以及零零散散的烟灰。程霁左手抹布右手垃圾桶,将桌面清理干净后往回走。
不料一只腿突然横空出现挡在过道,程霁没刹住被绊了下,整个人跪倒在地面。好在垃圾桶被稳稳拿在手里,没倒。
“眼睛怎么看路的?”身后是男人带着怒气的声音,“我脚腕被你踩得他妈疼死了。”
“对不起。”程霁站起来转身弯腰。
“对不起有屁用啊,能治我的脚疼吗?”男人扯着嗓子,“一百,我去医院检查买药。”
程霁站得笔直:“明天给可以吗?”
“不行!”
这动静引得部分人看戏般地望过来。
“发生什么事了程霁!”不远处的梁嘉泽和两三个男生摘下耳机狂奔。
“没事儿,”程霁淡淡道,却转瞬被男人打断,“怎么就没事儿了!你朋友踩到我脚了,赔钱!他没钱你帮着赔也行!”
梁嘉泽静了两秒,从兜里掏出一百块钱扔到男人桌面,“给,叔你这么缺钱还来网吧你妈不揍你吗?”
男人一听直接暴脾气上来,伸着拳头就要打:“你这小屁孩怎么说话呢!”
“诶诶诶!”高俊适时打断赶过来,“有话好好说,别动手啊,这电脑贵着呢。”
男人见是老板,面色缓了缓,把刚才的事儿说了一遍:“要不你把这小孩辞了,一天天的干不好活还净惹事儿!”
“他惹什么事儿了——”
“梁嘉泽!”高俊出声制止,而后对男人说,“这样吧,我扣他一天工资,你今天的网费也免了。”
男人许久后回:“也可以,大人不跟小屁孩计较。”
这事儿算是解决了。
程霁回到前台,照常干活。
下班点,高俊忽地问:“程霁,我今天扣你工资你没意见吗?”
“没有。”程霁整理着前台回。
高俊眼神意味深长:“你不觉得委屈吗?那人是故意的,你还搭进去一天工资。”
“一百块比一天工资多。”
“可本来一天工资也不用扣的。”
程霁只回了一个“嗯”就走了。
高俊像看什么稀奇东西一样看着程霁的背影。
“高俊哥,”梁嘉泽用手在高俊眼前晃晃,“你别扣程霁工资呗。”
高俊收回目光,好笑道:“理由。”
“他需要钱,”梁嘉泽把那一百块放到前台上,“我给你,你别扣。”
“这么有钱呢?”
“没,是我压岁钱。”
“行了,我不扣,”高俊点了根烟,“你这朋友也怪独特的,被刁难也不害怕,不卑不亢的,要换伍辉,早吓得哭着尿裤子了。”
梁嘉泽笑:“他性格就这样,我从来没见他哭过,陈阿姨离开宁崇那天他都没掉一滴眼泪。”
“陈阿姨?他妈妈?”
梁嘉泽说是。
后面梁嘉泽没多说,但高俊也二十多岁了,多少猜出来点。
“心够硬的。”
这天不上夜班,程霁六点就又走出了网吧,他没直接去舞蹈房,而是骑车半个多小时去了县城中心。那个年代县城中心远没有后来那么繁华,但也算一应俱全,吃的喝的穿的玩的都有。
程霁一路看着两边的店名,只要带“鞋”字的他都会进去,然后空手出来。
只有最后逛的一家,他挑中了双黑白相间的鞋,把钱付过去后提着包装好的盒子去往舞蹈房。
程舟厘正在听卓涿讲课,没注意到程霁和他手里的鞋盒。
等程霁从小屋出来,程舟厘看到也装没看见。
还是程霁先开口:“回家了。”
程舟厘耳朵一动,没动静。换做往常他早就跑向程霁,现在硬是等了一分钟才抬着头兀自往外走,坐上自行车后座。
屋里卓涿和余洋对笑,给程霁使了个眼色。
“程霁,再坚持坚持,千万别露馅儿啊。”
-
活动当天,电视台比往常热闹得多。
程舟厘在后台处和其他小孩换表演衣服,接着被化妆老师按在凳子上,没见过的化妆笔在脸上涂抹。
十分钟过去,他看着镜子里面额前头发被掀起固定、脸蛋五颜六色被贴着亮晶晶贴纸的自己,不敢置信。
“卓哥,我怎么成这样子啦?”
卓涿看见直接噗嗤笑出声,根本忍不住,打开相机对着就是一顿拍,完了安慰道:“挺可爱的,你哥看见肯定夸你。”
听见“你哥”这两个字,程舟厘忐忑地问:“卓哥,我哥是不是没来?”
“没来啊,”卓涿神色自然道,“你哥没跟你说?”
“说了,”程舟厘神情顿时变得低落,又声音低低地问,“嘉泽哥和郭奎呢?应该来了吧?”
卓涿轻啊了声,张口:“也没来,我正要跟你说,他们爸妈一小时前给我打的电话,说家里有事儿来不了。”
程舟厘愣了两秒,眼泪毫无预兆地从眼角流出滑落。
卓涿哎呦一声,忙不迭找纸轻轻擦掉:“别哭别哭,马上就要上台表演了,再把妆哭花了。”
程舟厘不得不死死咬住下嘴唇。
作为第一个节目,没有等多久程舟厘就和其他小孩登上了舞台。
下面是乌泱泱的观众和摄影师,耀眼的灯光照在身上,程舟厘努力挤出笑容跳完了整场舞,迎来轰烈的掌声。
“舟厘,我在这儿!”一下台卓涿就喊道,“快过来,我现在带你回去还能再练两小时的舞。”
程舟厘闷闷不乐地过去:“卓哥,我、我今天。”
“你今天怎么了?累了?”卓涿不疑有他,“要累了我就直接把你送回家休息。”
“不累,”程舟厘欲言又止,最后说,“我还能跳。”
回去太早家里也没人,还不如去舞蹈房跳舞呢。
和卓涿坐在出租车的后座,窗外的夜景飞掠而过,程舟厘虽然才上小学,却也体会到了望景生情的感受。
他此刻的心情就和外面的天空一样黑暗,如果刮风下雨就更符合了,因为他也很想哭。
“舟厘,卓哥把你表演都录下来了,回去给你哥他们看。”
“嗯。”
“这次表演开心不?”
“不开心。”
“是吗,我看你在台上笑得挺开心啊。”
“……”程舟厘转头面对卓涿,两手触摸自己的脸蛋,用力往上一扯,嘴角登时上扬。
卓涿乐得不行。
出租车在熟悉的地方停下,开走。
“到了,”卓涿伸了个懒腰,手放在程舟厘的后背推动着说,“进去吧。”
程舟厘无声叹了口气。
卷帘门被卓涿拉开,里面的玻璃门却没锁,程舟厘轻而易举推开,进去。
“surprise!”
下一秒,砰的一声,眼前闪过一道白光。程舟厘下意识闭眼,睁开。
漫天彩带在空中飞舞,缓缓降落。
程舟厘看呆了。
“咳咳,今天是谁的生日啊?”卓涿问。
“当然是咱们舟厘的,”端着蛋糕的余洋马上接茬,指挥道,“来,321唱!”
梁嘉泽和郭奎秒跟唱起生日歌。
程霁拿着生日帽和鞋盒站在一边。
程舟厘却突然放声大哭。
卓涿余洋以为是高兴的,还互相用大拇指给对方比了个赞。
直到程舟厘哭得越来越厉害。俩人才意识到不对劲,刚要上前安慰,就见对面男生早已经走了过去。
程霁站到程舟厘身前将生日帽给他戴上,而后动作生涩地把人揽到自己怀里,抱住拍了拍。
“以后不这么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