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是一个盛夏。
毕业后的程霁和梁嘉泽每天早上送程舟厘和郭奎去上学,将人送到后他们通常不会直接返回家,梁嘉泽一般是和其他男生去台球厅或者网吧,他每次都会叫上程霁,但程霁对那些没兴趣,每次都会拒绝。俩小孩就在某个路口分道扬镳,到下午再去校门口汇合。
程霁在巷道间穿梭,他速度不快,为的是方便留意两侧墙壁上的小广告。
治不孕不育、吉房出租、出租挖掘机、专业开锁……
这些里凡是招聘且标明位置的,程霁都会找过去询问一通。尽管这两年个子窜上去不少,但他瘦,加上那张一本正经却明显稚嫩青涩的脸,对方一看就知道年纪不大,一开口核实,得知才小学毕业就挥挥手让程霁走人好好读书。
屡遭闭门羹的程霁也不气馁,回到家预习初一的各科功课。
等太阳落山,他看一眼时间,去厨房把菜备好、米淘好,再骑车去接程舟厘练舞。
程舟厘和郭奎气喘吁吁地跑出来,轻微一跳坐上程霁和梁嘉泽自行车的后座。
“哥,郭奎今天在学校就把作业写完了,他要跟我们一块去舞蹈房。”
“你们都去那我也去,”梁嘉泽插进来,“正好我也不想那么早回家,太无聊了。”
四个人统一去往一个方向。
到了地方,程舟厘脱下校服外套,和其他小孩站到规定位置上跟着余洋上课。
郭奎坐在一旁沉浸式观看。
程霁则推门而出,梁嘉泽见状跟出去。
“程霁,你要去哪儿?”
“我不去哪。”这附近墙上贴的小广告程霁几乎都已看过一遍,但还是免不了有新增的,他仔细望过去,在心里记下来,打算明天一一去问。
“你想找工作吗?”梁嘉泽当即明白过来,“现在是不是太早了,你才刚小学毕业。”
程霁边看边回:“不早。”他需要钱。
“这个就算了吧,”梁嘉泽循着程霁的视线瞧过去,“搬水泥肯定很重很累。”
见程霁还在继续看,梁嘉泽冷不丁拍了一下他肩膀:“程霁,我今天去的那家网吧好像在招人,店长是我们班伍辉的舅舅,因为是新开的所以缺人。”
程霁总算把目光从墙上移开,问:“远吗?”
“不远,”梁嘉泽思索两秒,“骑车从舞蹈房过去大概需要五分钟吧,叫星威网吧。”
程霁点点头。
“伍辉跟我们讲,他舅舅学习不好没考上高中,就去职中学了一门技术,学完他外公外婆给了他舅舅钱让开一家汽修店,但他舅舅更喜欢打游戏,就偷偷开了一家网吧,”梁嘉泽回忆着说,“他舅舅人挺好的,你在那干说不定还能跟他学到什么呢。”
“嗯。”前提是伍辉舅舅会要他。
-
程霁将梁嘉泽的话记在心里,第二天把程舟厘送去上学后他就骑车过去。
网吧在一片居民楼小区的最里边,这小区和程霁住的老得不相上下。
被雨冲刷过的墙面泛旧泛灰,斑驳皲裂,玻璃蒙着一层厚灰,有的裂了缝就随便糊一张旧塑料布挡风。单元门同样是老式深绿色铁皮铁门,每一扇门都被贴满小广告或被用黑笔红笔写着乱七八糟的电话号码。铁门上方横亘着粗细不一、错乱无序的电线,像团解不开的乱麻。
程霁把车停好,走进其中一个单元门,上到三楼,敲门。
开门的是一个染绿毛留飞机头的男人,看着年纪并不大。男人上下打量一遍程霁,似笑非笑道:“弟弟,来上网?成年了没?”
程霁只说不是。
“不是什么?”
“不是来上网的,”程霁回,“我来找工作。”
空气霎时凝固。
旋即而来的是男人爆发出的猛烈笑声:“别逗我了弟弟,你看着也就上小学,还是回家好好学习吧。”
程霁面无表情地反驳:“我上初中了。”
“初几?”
“准初一。”
男人这下直接笑得直不起腰。
“阿山,你笑什么呢?”一头彩虹卷毛的男人手指夹着根烟走过来,问道,“没事儿就赶紧把门关上,一会儿再招人投诉。”
“高哥,有一弟弟要来咱们店里干活,”红毛男人还没缓过劲儿来,指着程霁说,“就他,说自己是准初一。”
被叫高哥的男人闻言,瞧过去,也笑了:“准初一?我侄子伍辉也是,你们是同学?”
程霁说是。
“这样啊,那可能是他们跟你说的, ”高俊后退一步,“先进来吧。”
屋里的布局很简单,清一色的台式电脑桌椅,几乎都坐满了人。
程霁被叫到前台里面坐下。
“你爸爸妈妈知道你要来这干活吗?”高俊问。
“知道。”
“那就行,不过你这么小能干什么呢?你玩过电脑吗?”
“没有,”程霁说完,补充一句,“我可以学。”
“噗嗤!”高俊哈哈大笑。
程霁不知道他在笑什么,只觉得周围烟味浓厚,这份工作也不是非要不可。
他站起来,想走,却被人拉住。
“学习好是吧?那我就教教你,也不难,当然工资也不高,一小时五块,有早班晚班,差不多各**个小时,你要是能接受就干吧。”
“能干。”
“行,那今天先让阿山教你电脑怎么用。”
-
“哥,你身上为什么有烟味?”程舟厘一靠近程霁就皱起眉,“你抽烟了?”
“没抽,不小心被别人染上去的。”
“奥,”程舟厘松了口气,坐上后座,“你可不能抽烟,不然我就再也不靠近你了。”
“知道了。”
程舟厘起先没太在意出现在程霁身上的烟味,直到每天放学后都能闻到,他在某天晚上练完舞回到家不免好奇地问:“哥,你白天去哪里啦?”
程霁没主动说,但被问到也没刻意隐瞒:“网吧,我在那里打暑假工。”
程舟厘眼睛睁圆:“为什么要打暑假工?”
“赚钱。”
“我们没钱了吗?”程舟厘连忙说,“卓哥跟我说九月份还有比赛,到时候我还能赢的。”
“有钱,”程霁去床边拿自己的老头衫和短裤,“暑假又没事,为什么不赚钱?”
程舟厘奥了声。
觉察到程霁的动作,程舟厘举起手:“我也要去洗澡,和你一块!”
然而程霁不让:“你先洗,我身上有烟味。”
程舟厘便提溜着拖鞋“哒哒”地靠近,在程霁胸前嗅了嗅:“现在没味道了,路上都被风吹没了。”
“……”程霁还是不松口,“要是哪天我不在家,你是不是就不洗澡了?”
“你不在家我肯定也不在家,”程舟厘睁着那双清澈的大眼睛,“我跟着你走呀。”
程霁看着那双眼睛里的自己,没提他高一会住宿的事情,毕竟还早着。而且等他上高一,程舟厘也就上初二了,应该就没现在那么粘人了。
“哥你以前都愿意跟我一起洗的,”见程霁还是没答应,程舟厘小声嘀咕,“但是你长大就不愿意了。”
程霁冷冰冰地开口:“因为你总是乱看乱摸。”之前也有过,但最近几个月内尤其严重。
“那是因为我好奇嘛!”程舟厘像发现什么东西般眼睛一亮,指着程霁的脖子处说,“你这里有个小疙瘩动了,以前这里什么都没有。”
“还有你的声音也变了,没有以前好听了,是不是因为这个小疙瘩才变的?我们要不要去看医生呀哥?”
“还有,还有,”程舟厘滔滔不绝地讲起来,却在视线下移到程霁肚子处时莫名捂住脸,“那里也跟以前不一样了。”
程霁表情没什么变化地问他:“哪里不一样了?”
“变大——”程舟厘放下手,刚说两个字嘴巴就被程霁捏住成“o”型,发出呜呜的声音。
“这不是生病,不用看医生,你以后也会有这样的变化。”
语气毫无波澜地讲完,程霁收回手转身。
程舟厘顾着揉脸蛋,丝毫没看到程霁红起来的耳后根。
到底是让程舟厘得了逞,程霁十分钟就能洗完的澡硬生生地被程舟厘拖到了半小时。
出来,程霁用从二手市场里买到的老旧的吹风机给自己和程舟厘吹完头发后照例坐到桌前开始看书。
程舟厘则爬到床上翘着腿玩玩具,玩够了,就坐起来托着腮盯着程霁的背影看。
“哥,你困不困?好晚了呢。”
“不困,”程霁头也不回地说,“你先睡。”
“不要,我等你。”
五分钟过去,程霁合上书熄灭蜡烛,走到床前躺下。
“哥,你又干活又学习看书,你累不累呀?”程舟厘抱着奥特曼玩偶开启晚间谈话,“我不想你累。”
“你每天上完学后又去跳舞,你累不累?”
“不累,因为跳舞好玩儿!”
“我也不累。”
“因为干活和书好玩吗?”
程霁只嗯一声。
因为我是哥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