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衙前对峙

两人目光相触,稚一转身就走。

此人心机深沉,行事狠辣,又从京中出来,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她不想旁生枝节,以免惹祸上身。

“公子,咋啦?”

山南溜着马儿走了过来,顺着自家公子的视线望过去,只看到一群脏兮兮的汉子,不由得纳闷起来:“看啥呢?”

“无事!”

韩敛收回目光,紧了紧缰绳,又看了眼身后的人群,扬鞭策马离去。

刘头儿眼见着这主仆两离开,那罗刹的背影消失在视线里,终于缓了口气:“终于走了!”

但他转过头看到那几具尸体时,又瞬间黑了脸,他们从衙门出来时,就没打算将这些尸首带回去,故而除了那些火油,别的什么都没准备,自然也没备马车。

刘头儿面色阴沉的盯着手下做出来的简易担架,半晌没说话,他们一行六人,三具女尸,意味着他也要抬。

刘头儿面色十分不豫,他自从攀上身后的关系后,何曾再干过这些活,刘头儿忍着恶臭,咬了咬牙刚准备抬起那架子,余光突然扫到旁边一老汉推着板车经过。

他兴奋的大喊一声:“唉,官府办案,过来”。

老汉放下车把手,怔怔的指着自己:“官爷叫我?”

“对,就是你,过来。”

老汉左顾右盼,确定那官差喊的就是自己,不知所措的推着车走了过来。

刘头儿瞥了一眼那板车,有点窄,但好过没有,他从老汉手中夺过车把手,将车上的东西都倒在地上,顾不上老汉的阻拦,野蛮的说道:“板车征用了,来,把尸体扔上来”。

老汉望着地上的尸体大惊失色,脸色煞白的求道:“官爷官爷,使不得啊,使不得啊!我这板车还要给东家拉海货的,你这这……,怎么能拉死人呢!”

刘头儿嘴角一撇,面色阴沉的盯着老汉就要发作。

“官爷,你行行好,老头子我一家就指着这个板车拉点活赚点钱,你拿我的车拉死人,这让别人知道了,以后还怎么敢用我的车啊。”

“你干什么?”,山北听到动静走了过来,听到老汉的话瞬间明了,他寒着那张本来就冷的脸一瞬不瞬的盯着刘头儿,这群衙役当真是横行霸道惯了,毫无顾忌。

刘头儿哂笑一声,暗忖道:主子都走了,我还怕你一个下人不成,想着对方不过是个仆从,他那些嚣张的气焰又渐渐升了起来,略带几分挑衅的回道:“你知道这里离衙门有多远吗?抬回去,你想累死我啊!”

山北皱了皱眉,松江府的这些差役嚣张跋扈已久,他不是没见识过,话虽这么说,但此人行事实在过分。他盯着刘头儿的脸面看了几秒,默默的掏出一锭银子扔给了老汉。

老汉接过银子,眼神犹疑的盯着眼前的少年和那蛮横的官差,他们这些底层百姓受当权者压迫已久,这些恶吏往日里吃拿卡要的事干得不少,早就恶名远播,若不是这板车是他唯一的活计,他也不敢出声阻拦。

老汉握着手中白花花的银子,有着不敢置信的问道:“大人,这,这真是给我的?”

山北点了点头:“够不够买你的车?”

老汉连连应声:“够了,够了”,他揣着银两还有些失神,这么多,别说买这破板车了,就是买辆新的都够了,今日这可真是碰到大善人了啊。

一旁的刘头儿见了这幅情形,颇有些嗤之以鼻,低声讽刺道:“瞧瞧,这韩家人惯会收买人心”。

刘头儿的声音并不大,他心中到底还存着几分顾忌,不敢太放肆。

但山北是谁?韩家年轻一辈中的佼佼者,他冷眼看了眼吊儿郎当嘴里叼着根芦苇的刘头儿,又默默的将他的脸记了一遍。

韩家人报仇从来不嫌晚!

这松江府官场沉疴已久,只怕都烂到根里了,上面的官尸位素餐、鱼肉百姓,下面的差虐民害物、视民如草芥,同这些人废话只是浪费时间。

山北漠视的目光让刘头儿很是不爽,他本就有意拖延时间,又觉得对方是个下人身份低微,估量着他也不敢拿自己怎么样,于是磨磨蹭蹭的指挥着手下办事,一路上花样百出。

山北忍了又忍,几番催促无果后,最终忍无可忍,觉得还是公子的方法凑效,对付这种人,就该捏着他的命“谈条件”。

他伸手抽出马背上的弓箭,朝着瞪大双眼的刘头儿射了过去,冷脸说道:“我家公子护短得很,我今日就是杀了你,他也会保我,我建议你先掂量一下自己的分量,这般卖命的作死,会不会有人替你出头?”

见他箭势凌厉,作风与韩敛如出一辙,刘头儿一时被震慑住了,反应过来后抖着手拔出发冠中的箭,怒红着双目瞪着眼前的少年简直要气炸了。

他乃胥吏!一个低贱的侍从也敢对他下手?刘头儿简直怒不可遏,握着刀柄就想发作。

一旁的衙役见那少年又执箭搭弓,连忙按住他:“头儿,冷静,那韩敛就是个疯子,他手下的人也跟他一样疯,别冲动啊!”

刘头儿瞪着眼与山北对峙几秒,最终不甘的松了手。

那厮说的对,韩敛护短,众所周知。

他护短的程度就如同他疯的程度!那罗刹疯起来连知府的儿子都敢下杀手,还有什么事情是他干不出来的!

刘头儿自诩是个识时务的人,他想起主子之前无意间提到的话,心中冷笑一声,自言自语道:“我不同你这低贱之人计较,我倒要看看,你们韩家还有几天好日子过!”

他不再捣乱,一行人很快的就回了衙门。

负责此事的推官提前得了消息,请示了上峰的意见后,早就躲了起来。

衙门的衙役也自然就按着上面的意思办事,有意将人引进内堂,再趁机毁尸灭迹。

山北见情势不对,一概不接招,从头到尾只一句话:“叫你们大人出来准验!”

几番纠缠拉扯下来,衙役没占到便宜,有些怒了,伸手便要夺尸。

山北抛出令牌,指尖拨剑,手中的长剑弹出半截,悬停在半途寒光四射,威胁之意尽显。

衙役们觑了觑蹲在角落悻悻的刘头儿,暗想他往日里在大人面前最喜表现,此时却一副置身事外的样子,意识到这少年只怕不是个好惹的,便不敢再贸然动手了。

于是几具尸首就这么堂而皇之的摆在了衙门口。

山北候在门前又等了片刻,见那推官依旧当缩头乌龟,他干脆一不做二不休,将掩盖在尸身上的草席一把掀飞,几具女尸便显目又直白的暴露在了人前。

没了草席的掩盖,尸臭愈发浓烈,配合着那几名女子惨不忍睹的模样,瞬间引起了一阵骚动。

百姓们越聚越多,围观者初时被尸体惊吓着躲得远远的,后面又经不住好奇,纷纷捂着口鼻凑过来指指点点。

“这怎么回事?这么多尸体,这是命案啊!”

“这人是谁?怎么跟官府对上了?”

“我瞧半天了,这人好像是来报案的,不知怎的,这些官差不让他进去。”

“嘿,你瞧个屁的半天,啥都不懂乱说,我刚从城门口就碰到他们了,跟了一路,这小哥是要官府办这案子,这官老爷不知怎的,一直躲着不出来,小哥这是跟他杠上了……。”

跟了一路的路人甲越说越兴奋,从谁拖着尸体进的城,走的哪条路,再到两方怎么对峙上的,都说得一清二楚,围观的百姓也附和着越听越来劲,越说越夸张。

“唉,我可听说,好像附近几个县都有不少人失踪嘞。”

“对对对,说起这个,我大姑家的弟媳妇的兄弟的邻居的女儿,上个月就不见了,一家子到处找愣是没找到啊,哎呀,这几具尸体里莫不是就有她?”

“那云来客栈不是就住了个外地来的富商在寻女吗。”

“对对,好像姓朱来着,说起这个,我突然想起有天夜里睡得迷迷糊糊的,好像听到了女子的求救声……。”

被点名的朱老爷此时也正站在衙门外,正悲愤又无奈的看着这一切。

稚一扶着朱夫人站在朱老爷身旁,自然也目睹了这一切。她透过敞开的大门看到大堂正上方挂着的“亲民堂”和公案后方“明镜高悬”匾,只觉得异常讽刺。

她望着青天白日下寻常百姓“踏不进去”的官府和惨不忍睹的女尸,以及一旁静默却坚定的少年,思索片刻后,突然转身朝着朱老爷耳侧说了几句话。

朱老爷惊讶的望了她一眼,转过头看到女儿的尸身时,眼中闪过坚定又愤恨的神色,他甩着衣袖大步向前,看了看女儿死寂又惨烈的面容,指着衙门就哭喊起来。

“我的女儿啊,你含冤惨死,这些官差竟颠倒黑白说你是溺水而亡,今日毁尸灭迹不成又行此诡计。”

“你们这群尸位素餐的蠹虫,颠倒黑白,草菅人命,使生民冤案不得昭雪,上负皇恩,下愧黎民,有何面目见此“亲民”和“明镜高悬”之匾!”

喊冤声响彻四周,朱老爷卯着劲将女儿的冤情喊了一遍又一遍,围观之人瞬间便知悉了事情的来龙去脉,交头接耳的议论一番后,冲着衙门就帮着喊了起来。

个别性情激烈且遭受过官差磋磨的人,指着衙门就破口大骂。

群情汹汹,突然一群衙役拿着棍棒从衙门内冲出来,将情绪激愤的朱老爷和几名带头的百姓围了起来。

“干什么?你们想干什么?没有王法了?”

“王法?哼,你辱骂上官,以下犯上,此乃大不敬之罪;咆哮公堂,惑乱民心,罪加一等,今天我就让你看看王法长什么样!”

衙役堵住朱老爷的嘴,将他按在地上就要行杖刑,好用这个杀威棒来杀一儆百。

山北见状刚想出手阻拦,却在转身之际看到疾驰而来的马车时停了动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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恰似故人来
连载中遥扶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