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头儿甩着袖子,指着不远处刚搭好的柴堆说道:“抬过去,赶紧烧了”。
被尸体散发的气味熏到的衙役捂着嘴角上前几步,挽起袖子将朱老爷夫妇推到一边后,抬着几具尸体就扔到了柴堆之上。
朱老爷夫妇阻拦无果,踉踉跄跄的追了过去。
“你们,你们简直是草菅人命,我女儿遭人迫害惨死,你们松江府衙门就是这么办案的?”
朱老爷张开手臂挡在女儿尸首前面,那几名衙役见状,不耐的将他甩到一旁,朱老爷爬起身又抱住其中一人的腿,大喊着:“还有没有王法了?不能烧,不能烧”。
几人拉扯在一起,朱老爷寡不敌众,被衙役摁在地上一顿拳打脚踢。
朱夫人又痛又急,一旁是惨死的女儿,一旁是蜷缩的丈夫,她一个弱妇人,手无寸铁无权无势,只能哭喊着护到丈夫身上,哀求着:“别打了,求求你们别打了”。
吵闹声将刚刚被驱散的渔民又吸引了过来,渔民聚成一团窃窃私语。
见指指点点的人越来越多,刘头儿面色阴沉的拔出佩刀,指着眼前痛失爱女的中年男人说道:“我看你是敬酒不吃吃罚酒”。
“此人痛失爱女,神志不清,已近癫狂,来人,将他绑了。”
刘头儿话音刚落,几名衙役扭住朱老爷夫妇,将他们按在地上,就要五花大绑起来。
朱老爷拼命反抗,终是无果,脸贴着地面,吐出口中的砂砾,对着眼前仗势欺人的刘头儿就是一顿痛骂。
刘头儿被骂到痛处,明色阴沉的命人堵住他们的嘴,提着刀上前就要砍人。
这群人颠倒黑白、无法无天的行径终于惹得围观者不满,不知是谁躲在人群中吆喝一声,大喊道:“大人,可不能滥杀无辜啊,这几具女尸衣不蔽体,伤痕累累,一看就是遭人凌虐过,怎么会是溺水而亡呢?”
“是啊是啊,亵裤都没穿,定是劫色后又灭口了。”
“唉,太惨了,凶手如此凶残……”
“闭嘴!再囔囔,全部拿下。”
场面开始失控,刘头儿训斥一声,眼神凶狠的望向人群,想要将挑事之人揪出来,好杀鸡儆猴,堵住这些低贱愚民的嘴。
刘头儿阴鸷的目光扫过来,稚一不动声色的往后缩了缩,借着身前魁梧的渔民遮挡住身形。
刘头儿提着刀上前逡巡一番,未找到那只“鸡”,随即凶狠的将刀架到方才指指点点的渔民脖子上,威胁道:“老子办案还需要你们教吗?”
渔民小命捏在他手里,仰着后脑勺不断后退:“大,大大人,饶命……”。
“刀剑无眼,我说她们是溺水,她们就是溺水”,刘头儿握刀的手用下的压了下去。
渔民脖颈一阵刺痛,鲜血淋漓,他伸出手摸了一把,便沾了满手的血,吓得面色发白的跪下说道:“是溺水,是溺水,大人,她们就是溺水!”
这群官差颠倒黑白、仗势欺人的做法引得人群一阵愤恨,却又无人敢出声质疑。
稚一捏着衣角默默无言,权势压人这几个字,这些年她见得太多了,没有胜算的事做了只会让自己陷入险境。
“呦,好大的官威啊!这松江府什么时候轮到一个小小的捕头判案了?”
嘲笑声从身后传来,刘头儿偏过头,就见一柄短剑朝着他的面门射来,他眼睛蓦地瞪大,侧身险险躲过,挥刀将逼至眼前的短剑打飞。
山南飞身接过短剑插到身后,学着他不屑的语气说道:“刀剑无眼啊!”
刘头儿阴鸷的盯了他一眼,待看清他身后的人时,眼神闪烁几下,不甘的收敛了脸上的情绪,拱手作揖道:“韩公子”。
韩敛握着缰绳居高临下的望着他,面无表情的开口:“还不将人放了!”
刘头儿抬头与韩敛对视一眼,在对方凌厉的目光下,猛的想起上面的交代,唯恐这夫妇两人说出什么不该说的话,于是斟酌了语气,一改方才颐指气使不可一世的姿态,指着奋力挣扎呜呜直叫的朱老爷说道:“不是卑职不从,此人神智癫狂,下官恐他做出伤人之举,这才命人绑了”。
刘头儿说完这话,垂头摆出恭敬的样子,眼睛却是朝着被树木遮挡的衙役使眼色。
那衙役会意过来,瞄了瞄四周的情形,见众人的注意力都在朱老爷身上,提着备好的火油,就悄摸着绕到了尸体旁边。
下一刻,火焰腾空而起,渔民一哄而散,沾染火油的尸身燃起了熊熊大火。
见女儿被毁尸,朱老爷奋力一挣,竟生生的从两名衙役手中窜了出去,他扑到火焰前,拽着女儿的脚就将她拖了出来。
眼见着朱老爷脱下外袍将尸体上的火苗扑灭,刘头儿瞪着一旁的几名衙役低声骂道:“废物,还不抓住他!”
衙役反应过来,冲上去就要拿人,但几人还未触及朱老爷的衣角,就被飞身上前的山北三两下打趴。
“哎呦,我的腰!”
“我的手,手,啊。”
哀嚎声响起,刘头儿恨铁不成钢的骂了句“没用的东西”,随后阴着脸朝着眼前之人质问道:“少将军,咱们知府衙门办案,还轮不到韩家来管吧?你这样做,是不是越界了?”
韩敛冷冷的瞥了他一眼,倾身抽出山南身后的短剑,朝着他的脖子就掷了过去。
刘头儿大惊失色,没料到这人不讲武德,话都不说一句就动手,急忙向后躲去,但那短剑却跟长了眼睛似的,刁钻的擦着他的脖颈飞了过去。
剑刃划过皮肉,刺痛和恐惧一瞬间袭上心头,刘头儿伸手一触,也摸到了满手的鲜血。
“你若执意寻死,我不介意也颠倒黑白一次,一个小小的捕头,我倒要看看你背后的人敢不敢来同我理论一二。”
韩敛懒得同他废唇舌,又抽出山南身后的另一柄剑,捏着剑柄挽了个剑花,眼神凌厉的盯着他,作势便要再下杀手。
刘头儿摸着脖间翻开的皮肉,惊惧的盯着眼前“仗势欺人”的韩敛,突然想到他那个令海匪都闻风丧胆的绰号——玉面罗刹。
意识到他是真敢取了自己的性命,自己背后的人也决计不敢同韩家对上,刘头儿突然间便软了脚,扑腾一声跪在地上开始求饶:“少将军息怒,小的,小的猪油蒙了心,冒犯了少将军”。
“你冒犯的不是我,是律法,是民心,转告你们大人,这个案子若不好好查,我不介意也如你们这般草菅人命、以权压人,我倒要看看万松会不会为你们出头!”
“滚!”
韩敛话音落下,山南也跟着骂道:“滚!”
刘头儿连连赔罪:“是,是,小的这就回去禀告”,他说完领着手下转身便走,也顾不上上司交代的“毁尸灭迹”那件事了。
毕竟,这杀神声名远播,战绩可循,行事作风比自己还蛮横,又毫无顾忌,自己适才真是得意忘形,竟忘了他的狠辣程度,在太岁头上动了土。
身前的衣领被血迹污染,刘头儿也丝毫未觉,直到手下询问:“头儿,咱就这么回去了?大人等下怪罪……”时,才回头阴鸷的看了眼身后不可一世的人,咬牙说道:“闭嘴,赶紧回去禀告大人”。
几人还未走远,身后又突然传来冷硬的声音:“回来”。
刘头儿疑惑的回头,就见韩敛冷冷的盯着自己,指了指那几具尸体说道:“将人抬回你们衙门去”。
将苦力喊回,韩敛掏出一块令牌扔给一旁默不作声的人:“山北,你盯着,务必让推官亲自接收和立案,再发布认尸告示!”
“是!”
山北收了令牌,着他们带来的仵作刚验完的尸体,朝眼前神色慌张的捕快头子努了努嘴:“干活吧!”
刘头儿望着那仵作提笔洋洋洒洒写下一大串,心中暗道一声不好,却又“迫于淫威”不敢不从,他喊着手下按山北的吩咐行事,同时寻着机会朝刚刚浇油点火的手下使了个眼色。
那人极有眼色,趁着韩敛被朱老爷夫妇缠住,无人注意时,不动声色的退到了隐蔽处……。
刘头儿侧目望着消失在远处的手下,咬着牙轻哼一声,猛的松了口气,转过头时却对上了一双讥诮的眼神,他心头一震,那口气又提了上来,心虚的望了望四周,唯恐被对方看出问题来。
幸好对方只是望了他一眼,下一秒又若无其事的移开了视线。
此时仵作也验完尸,将报告递到韩敛手中,说道:“公子,这三具尸体伤痕累累,新旧不一,手腕处有明显勒痕,脖颈及上身有多处齿印,胸前还有烫伤痕迹,其中两人还有多处骨折,死者死前曾遭受长期凌虐和奸污……”。
仵作话未说完,朱夫人情绪再次奔溃,悲痛大喊道:“我的珠珠儿,你死得好惨啊……”。
朱老爷揽着朱夫人,砰的跪到韩敛身前哀求道:“大人,我的女儿,我的女儿……”。
朱老爷言语哽咽,心中的悲痛压抑不住,不停的张嘴,试图乞求眼前人为他的珠珠儿讨个公道,但满腔的悲愤都被一阵阵汹涌的哽咽冲得七零八落,最终只剩下摇头痛哭。
韩敛凛然的神色变了变,他纵然见惯了生死,此时也不免心中起了几分恻然。
他将朱老爷扶起说了句节哀,又示意山南安抚,随后满脸肃穆的朝着仵作问道:“只怕受害者不只这几人,可能验出她们生前在何处待过?”
仵作摇了摇头:“尸身在水中浸泡多时,身上痕迹早已被海水冲刷干净”,片刻后,他又犹疑的说道:“或许,开膛检验还能查出些别的线索来”。
韩敛眉头紧皱,看了眼地上惨不忍睹的女尸和哭得不能自已的朱老爷夫妇,想到近来查到的消息,他心底蓦地一沉,低声朝仵作叮嘱几句后,带着山南便转身离开。
见着刘头儿口中的“少将军”转身离去,稚一慢慢的从人群中走了出来,“是他,他居然也在松江府,居然还是百姓口中津津乐道的韩家少将军!”
这几日以来她在松江府四处打探消息,韩家之事她自然也有所耳闻,松江府有两大势力,其一是以知府万松为首的文官一派,其二便是以韩家为首的武官一派。
知府万松掌管着松江府大小事宜,韩家驻军多年实力雄厚,两派势力责权分离,互为制约。
但韩家毕竟手握重兵,大将军韩辉戎马一生,德高望重,在朝中颇有威望,是以韩家处处压了万松一头。
传言这两派之间龃龉颇深,不睦已久。
稚一虽不知此间深奥,但从这捕快刘头儿胡作非为、捧高踩低、阳奉阴违的行为举止中,也能看出这松江府官场的水有多深。
她方才躲在人群中默默地看着那人出手收拾这群衙役,突然间便悟了,难怪她总觉得他身上有股杀气,这杀伐决断的行事作风和狠辣的手段,原来都出自于军中。
稚一突然联想到那夜大雪中出现的那几名欲行不轨的贼人和他们当时说的话,她瞳孔瞬间放大,莫非这些女子和失踪的秦家人都与那些人有关。
她盯着不远处翻身上马的黑衣少年,默默沉思,而对方似有所感,突然回过头眼神凌厉的望了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