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吃醋

期中考试过后,许安澜这个名字,在年级里的关注度又高了一层。

倒不是因为他跌了一分落到第二,恰恰相反——能和林杳杳咬得这么紧,能以一分只差稳居前列,能物理英语双双断层领先,只会让人觉得,他只是稍稍松了手,不是真的追不上。

再加上他长相清隽、话少、性子淡、不爱凑热闹,往座位上一坐,安安静静翻书的样子,本身就惹眼。

以前也有人来问他题,只是不多,大多是同组同学、相熟的几个人,问完就走,不算热闹。

可这次期中成绩一出来,一切都不一样了。

尤其是物理和英语。

他这两科几乎是年级天花板,大题思路清晰,小题极少失误,随便讲两句,都能让人茅塞顿开。于是,一下课,他的桌旁就没断过人。

一开始只是一两个,后来渐渐变成四五个、七八个,到最后,几乎成了定式——

下课铃一响,男生女生三三两两凑过来,手里攥着卷子,围着他问物理、问英语、问学习方法、问错题思路。

男生还好,问完题大多干脆走人,不啰嗦。

女生不一样。

有人是真的不会,认认真真来问;

有人题都会,只是找个借口站在他旁边,多待一会儿也好;

有人拿着简单到一眼就能看出来的题目,磨磨蹭蹭,一句一句慢慢问。

许安澜性子淡,不擅长应付这些,却也不算不耐烦。

有人问,他就讲,声音清淡,思路直白,讲完就低头继续做自己的事,不多说一句废话,不搭多余的话,不笑、不热络、不留人。

可越是这样,围过来的人越多。

安静、厉害、长得好看、讲题清楚、不暧昧、不敷衍,对青春期的女生来说,几乎是最容易动心的类型。

这一切,林杳杳全都看在眼里。

她就坐在他旁边,隔着一条窄窄的过道,想不看都难。

以前,他们同桌之间的空间是安静的,是只属于两个人的——上课各听各的,下课偶尔呛两句,她卡题他淡淡点一句,他走神她冷不丁怼一声,自成一方小天地。

可现在,那群人一围过来,就把她和他彻底隔开了。

人群挤在桌前,说说笑笑,声音细细碎碎,卷子翻动的声音、提问的声音、道谢的声音、小声试探的声音,混在一起,乱糟糟的,往耳朵里钻。

林杳杳坐在原位,没抬头,没看,没说话。

她手里握着笔,面前摊着物理卷子,是她最擅长、最容易静下心的科目。可这一天,她一个字都看不进去,一道题都解不出来。

笔尖在草稿纸上无意识划着,一道又一道杂乱的线,像她此刻乱成一团的心情。

她不是不懂这是正常的。

许安澜成绩好,有人来问问题,再正常不过。

他物理英语强,被人围着请教,理所应当。

换做是她物理强,还会有这么多人来问吗,即使这次她考了第一。

可懂,不代表能心安理得地看着。

尤其是看着女生站在他身边,微微倾身,指着题目,目光落在他脸上,小声说话;看着他垂眸讲题,指尖点在卷子上,侧脸平静,态度温和;看着那些女生听完之后,眼睛发亮,小声道谢,磨磨蹭蹭不肯走。

林杳杳心口,像被什么东西轻轻堵着,不重,却闷得慌。

她自己都不愿意承认那是什么。

吃醋。

这两个字,她连在心里过一遍,都觉得别扭、难堪、莫名其妙。

她凭什么吃醋?

有什么立场不高兴?

又有什么资格,因为别人围在他旁边,就摆脸色?

林杳杳咬着下唇,脸色一点点冷下来。

她强迫自己低头,盯着物理题,一目十行,可视线是散的,思路是飘的,耳边全是那边细碎的声响,每一句,都清晰得刺耳。

“许安澜,这道物理大题你能再讲一遍吗?我还是没太懂。”

“英语作文你一般怎么写啊?为什么你每次都能拿这么高的分?”

“你期中物理又接近满分了,也太厉害了吧。”

“你以后打算走物理竞赛吗?老师都在说你。”

许安澜的声音偶尔响起,清淡、简短、没情绪。

“思路在这里。”

“句型背熟,别乱用。”

“还好。”

“看情况。”

他话不多,却每一句,都能让围在旁边的人,更安心一点。

林杳杳指尖微微用力,笔在纸上戳出一个小小的印子。

她以前从来没觉得,他的声音这么碍耳。

也从来没觉得,他给别人讲题,这么刺眼。

以前他给她讲题,她只觉得他毒舌、欠揍、爱嘲讽、爱翻旧账。

可现在看着他给别人讲题,她才后知后觉意识到——

他给她讲题时,其实是不一样的。

他会怼她,会呛她,会说她“不长记性”,会敲她桌面,会拿面包威胁她,会说她“不会做别勉强”,会毫不客气戳穿她的硬撑。

可他也会拆得最细,讲得最耐心,会记得她哪里易错,会在她卡壳时第一时间提醒,会在她进步时,默默给她买一支冰淇淋当奖励。

他对别人,只是客气、清淡、点到为止。

对她,才是真的在意、真的盯着、真的放在眼里。

这些,林杳杳心里都懂。

可懂,不代表她能看着他被别人围着,无动于衷。

她越想压下那点闷意,那点情绪就越往上涌,堵在胸口,不上不下,又酸又涩,又没法说出口。

她不能说。

一说,就输了。

输给自己莫名其妙的心思,输给连她都不敢承认的在意,输给这场连开始都没有的较劲。

所以她只能冷着脸。

不看,不听,不说话,不理人。

整个人周身都透着一层淡淡的、生人勿近的冷意。

蒋骁和夏栀坐在前面,隐约察觉到不对劲。

蒋骁几次回头,想跟他们说句话,一看到林杳杳冷着的脸,又默默转了回去,跟夏栀对视一眼,都没敢多嘴。

他们跟在两人身边这么久,太清楚这对欢喜冤家的相处模式——平时吵归吵、闹归闹,从来没有这样一句话不说、全程冷脸的时候。

林杳杳是真的生气了。

至于气什么,他们大概能猜到一点,却不敢点破。

一整节课下课,林杳杳没跟许安澜说过一个字。

没问他题,没呛他,没怼他,没看他,连眼神都没往他那边偏一下。

许安澜一开始没在意。

他被围着讲题,忙得很,也没空想别的。只隐约觉得,身旁这人今天格外安静,安静得不正常。

往常,她早该凑过来,要么问物理题,要么吐槽他被人围着烦,要么阴阳怪气喊他“小许老师”,要么翻旧账提面包。

今天,她一声不吭。

他偶尔侧眸,看她一眼。

她低着头,脸色冷淡,眉眼紧绷,握着笔,一动不动,像一尊没情绪的雕塑。

许安澜微微蹙眉。

她心情不好?

理综没发挥好?

还是题目不会做,又在硬撑?

他下意识,想开口问一句。

可刚开口,旁边又有人递过来卷子,轻声问:“许安澜,这道英语完形可以麻烦你吗?”

他顿了顿,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低头,继续讲题。

他以为,她只是一时烦躁,过一会儿就好了。

以前她也有心情不好的时候,大多是因为英语卡壳、成绩不顺、被他呛到,冷一会儿,闹一会儿,怼他两句,就过去了。

他没往深处想。

更完全没往“她在吃醋”这方面想。

在许安澜的认知里,林杳杳好强、倔强、爱较劲、眼里只有成绩和排名,只会因为输给他、被他嘲讽、题目做不出来生气,绝不会因为这种事闹脾气。

他一点都没意识到,围在他身边的人群,是根源。

第二节下课,人群依旧不散。

比上一次更多。

有人甚至提前占位置,一下课就冲过来,围得更密。

林杳杳坐在原位,被挤在一边,像个局外人。

她脸色更冷。

手指蜷缩着,压在物理卷子上,指节泛白。

她明明物理不比他差多少,明明数学生物都比很多人强,明明这次她是第一,可在这一刻,她却觉得,自己被隔绝在外面。

他被所有人围着,众星捧月。

而她,只能坐在旁边,冷眼看着,一句话都不能说。

这种无力感,比英语偏科、比题目不会做、比输给他一分,更让她难受。

她不是气他。

她是气自己。

气自己莫名其妙在意,气自己没立场不高兴,气自己只能用冷战、冷脸这种幼稚的方式,发泄那点说不出口的情绪。

许安澜终于察觉到不对劲。

不是隐约,是明确。

身旁的人,冷得太明显。

他讲题间隙,再次侧眸看她。

她依旧没看他,下颌线条绷得很紧,唇抿成一条直线,整张脸没半点表情,连呼吸都像是放得很轻。

以前,她就算生气,也会炸毛,会瞪他,会跟他吵,会呛他,会把情绪写在脸上。

从来没有这样,安静、冷淡、一言不发。

许安澜眉心蹙得更深。

“你怎么了?”

他终于开口,声音压得很低,只够两人听见。

林杳杳没理。

像没听见,像没感觉到,像身边根本没有这个人。

她依旧低着头,盯着卷子,一动不动。

许安澜顿了顿,又问了一遍,语气稍稍重了一点:“林杳杳。”

这两个字,他很少连名带姓叫她。

一般只有真的有点恼、有点认真、有点在意时,才会这么叫。

可她依旧没反应。

没抬头,没应声,没看他,没半点动静。

旁边围着的人太多,没人注意到他们这细微的互动。

许安澜看着她冷硬的侧脸,心里第一次出现一种清晰的情绪——

茫然。

他完全不知道,她在气什么。

他没惹她,没呛她,没嘲讽她,没拿面包威胁她,没说她“不会做别勉强”,没在学习上压她,没跟她吵架。

他什么都没做。

她为什么生气?

为什么冷脸?

为什么不理他?

许安澜想不通。

他从小到大,心思都在学习、题目、排名、竞赛上,对女生的情绪、心思、拐弯抹角的在意,一向迟钝,几乎为零。

他能看懂她题目会不会,能看懂她硬不硬撑,能看懂她理科强在哪里、英语弱在哪里,却看不懂她此刻的冷淡背后,藏着的那点酸涩。

他只知道,她生气了。

而且是,真的不想理他。

上课铃响,人群终于散去。

教室里恢复安静。

许安澜侧头,看了她一眼。

她依旧没理他,拿出课本,端正坐好,目视前方,脸色冷淡,像身边坐的不是和她朝夕相处、天天补课、一起放学、较劲了一整个学期的同桌,只是一个陌生人。

许安澜喉间微顿,想说什么,最终还是没开口。

他收回目光,翻开课本,神色也淡了下来。

既然她不想理,那他就不打扰。

他向来不是热脸贴冷屁股的性子。

可心里,那点茫然,却散不去。

一整节课,两人全程零交流。

没有眼神接触,没有对话,没有呛声,没有提醒,连笔掉在地上,都各自捡各自的,互不干涉。

以前那种无声的默契,彻底消失。

空气里,只剩下一层薄薄的、僵硬的冷战。

放学铃响。

林杳杳几乎是立刻收拾东西。

动作快、利落、不拖泥带水,把书本卷子一股脑塞进书包,拉上拉链,抓起外套,起身就走。

没有等他。

没有看他。

没有像往常一样,嘴上嫌弃、脚步却放慢等他一起走。

她径直走出教室,背影干脆,没有一丝留恋。

许安澜坐在座位上,看着她消失在门口的背影,眉心蹙得很紧。

蒋骁走过来,拍了拍他肩膀,一脸欲言又止:“那个……杳杳她今天好像不太开心。”

夏栀也轻轻点头:“她脸色一直不太好。”

许安澜淡淡“嗯”了一声,没多话,收拾东西,起身。

“你不去追吗?”蒋骁问。

“追什么。”许安澜语气平静,听不出情绪,“她不想理人。”

“可你们以前不都——”

“她这次不一样。”

他顿了顿,声音很轻,带着自己都没察觉的困惑:

“我不知道她气什么。”

蒋骁和夏栀对视一眼,都没敢把话说破。

有些事,当事人不点破,他们旁人更不能多嘴。

许安澜背上书包,走出教室。

夕阳把走廊照得很长,空无一人。

她走得很快,早就没了影子。

他站在走廊口,往外看了一眼,心里那点茫然,更清晰了一点。

他从来没被她这样冷对待过。

从来没有。

以前吵归吵、闹归闹、呛归呛,她从来没有真的不理他,从来没有放学不等他,从来没有把他当空气。

这是第一次。

冷战,就这么毫无预兆、莫名其妙地开始了。

许安澜走在放学路上,一路安静。

风吹在脸上,他脑子里反反复复只有一个问题:

她到底,为什么生气?

他想了一路,从学校走到小区,都没想明白。

他没惹她。

真的没有。

此刻的他,只是茫然。

只是不懂。

只是第一次,被林杳杳甩在身后,一个人走在放学路上。

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孤零零的。

而不远处的单元楼里,林杳杳靠在门后,抱着书包,脸色依旧冷淡,心口却又闷又酸,久久散不去。

她赢了考试,得了第一,英语回暖,理科渐稳,竞赛在望。

可在这一刻,她却觉得,自己输得一塌糊涂。

输给了一场,连说出口都觉得矫情的、无人知晓的吃醋。

这章我觉得写的有点不是那么ok,读者贝贝们可以提提意见~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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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吃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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