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周末

期中考试结束后的第一个周六,天空阴阴的,风不大,却带着一股能钻到衣领里的凉。

林杳杳抱着一摞课本、练习册和整理好的错题本,站在许安澜家门口时,身上穿的是一件浅灰色的小兔睡衣。

棉质的料子软软糯糯,垂着两只长长的兔耳朵,下摆松松垮垮搭在腿上。她的头发只是简单用梳子梳顺了,安安静静披在肩头,发尾带一点自然卷,看上去温顺又懒散。

她一点儿都不觉得这样穿有什么奇怪。

实在是来得太频繁了。

从高一到现在,周末一起写作业、考完试对答案、遇到不会的题目互相讲题……她往许安澜家跑的次数,早就多到数不清。两个人熟到不需要客套,不需要端着,不需要在对方面前刻意维持什么形象。怎么舒服怎么来,早就成了他们之间最平常的状态。

所以她就这么一身睡衣,抱着书本,安安稳稳地抬起手,轻轻敲了两下门。

门很快就被拉开。

许安澜站在门后,一看就是刚从床上爬起来没多久。

头发睡得乱七八糟,东一撮西一撮地往上翘,活脱脱一个没收拾的鸡窝头,平日里在学校里那种清冷又端正的样子,半点儿都看不见。身上是一套简单的黑色家居服,松松垮垮挂在身上,眉眼之间还凝着没散尽的睡意,眼神懒懒散散的。

看见是她,他连一丝意外的神色都没有,仿佛早就料到她会以这副模样出现。

“进来。”

他语气平淡,侧身让出一条路,目光在她身上淡淡扫了一圈,最后在那件小兔睡衣上停顿了半秒,什么评价都没有,只是弯腰从鞋柜里抽出一双她常用的备用拖鞋,往她脚边一放。

“换上。”

林杳杳点点头,很自然地弯腰把拖鞋套上,抱着书本往里走,随口嘟囔了一句:“外面有点冷。”

“也就你敢穿成这样过来。”许安澜关上门,声音还带着一点刚睡醒的沙哑。

“习惯了。”她理直气壮,“又不是第一次。”

在许安澜家,她一向放松得像在自己家的某个角落,不用假装乖巧,不用小心翼翼,更不用觉得不好意思。

许安澜没跟她继续斗嘴,转身进了厨房。

没过一会儿,他端着一杯温热的白开水走出来,递到她面前:“先喝一口,暖暖身子。”

林杳杳接过杯子,仰头喝了小半杯,浑身那点被风吹出来的凉意才慢慢散去。她把杯子放在桌上,抱着课本正要往平时他们学习的小书桌方向走,许安澜又开口了。

“零食柜你知道在哪。”他靠在厨房门口,一边随手揉着自己乱糟糟的头发,一边语气随意地说,“自己拿,不用问我。”

林杳杳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

许安澜家的零食放在哪一层、哪一格,她比自己的笔袋放在书包哪个位置还清楚。

“知道啦。”

她一点儿都不客气,径直走到零食柜前,拉开柜门,挑了一包白桃软糖、一袋黄油饼干,又拿了一瓶常温酸奶,全部抱在怀里,往沙发旁边的地毯上一坐,拆开就吃。动作自然流畅,完全是一副“这里跟我家没区别”的样子。

许安澜看了她一眼,没多说什么,只丢下一句“我去洗漱,你自己待着,别乱翻我东西”,便转身进了卫生间。

里面很快传来淅淅沥沥的水声。

林杳杳一边嚼着软糖,一边随手翻了翻怀里的错题本。期中考试刚结束,该整理的题目还很多,该弄明白的知识点也不能偷懒。她和许安澜虽然算不上时时刻刻黏在一起,但周末凑在一起写作业、互相讲题,早就成了固定节目。

她安安静静坐了一会儿,客厅里只有窗外淡淡的风声,以及卫生间里隐约的水声。

没过多久,卫生间的门被拉开。

许安澜走了出来。

头发已经用清水顺过,不再是刚才那副鸡窝头的模样,虽然还有点湿,贴在额前,却清爽了很多。脸上洗得干净,少年人清俊的眉眼彻底露出来,又一点点变回了她平日里熟悉的样子。

他擦了擦手,径直走到小书桌旁坐下,把自己的卷子、练习册一本本摆整齐。

“过来。”他抬眼看向还赖在地毯上的林杳杳,“别吃了,先把作业写完。”

“知道了知道了。”林杳杳把剩下的零食封口,抱着课本慢吞吞地挪过去,在他对面的椅子上坐下,“催什么催,又不会跑掉。”

“你上次好几道题都空着,打算拖到什么时候?”许安澜翻开她的练习册,指尖在空白处点了点。

“那是不会写。”林杳杳理直气壮。

“不会写不会问?”他斜她一眼。

“问了你又要怼我。”

“你本来就该怼。”

两个人一开口就习惯性互怼,语气熟得不能再熟,没有半点客气,也没有半分尴尬。更像是一种日常相处的模式,吵吵闹闹,却格外自然。

吵归吵,手上的动作却异常默契。

摊开卷子,拧开笔帽,标注错题,划重点……一连串动作下来,两个人配合得毫无违和感。

她笔没水了,不用开口,许安澜已经从笔袋里抽了一支黑笔丢给她。

他草稿纸用完了,她随手从自己本子上撕一张递过去。

有时候她凑过去看他的解题步骤,距离近了,发丝偶尔轻轻扫过他的手臂,两个人都像完全没察觉一样,继续低头做题。

房间里安安静静的,只剩下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以及偶尔一句不长不短的争执。

“这题你又写错了。”

“我觉得我是对的。”

“你觉得有用,要老师干嘛?”

“许安澜你会不会好好说话!”

“这步思路不对,重新想。”

“我觉得这样更简单。”

“简单是简单,一分没有。”

“……你闭嘴。”

林杳杳常常被他噎得说不出话,只能狠狠瞪他一眼,然后低头乖乖改题。

许安澜嘴上不饶人,手上却很诚实,步骤写得清清楚楚,关键地方特意标出来,生怕她看不懂。

时间一点点过去,阳光从窗帘缝隙里悄悄溜进来,在地板上投下一道细长的光痕。

不知过了多久,门口忽然传来钥匙转动的声音。

许妈妈回来了。

她一进门,第一眼就看见书桌前并排坐着的两个孩子,当即笑眯了眼:“杳杳来啦?我还以为你要晚一点呢。”

“阿姨。”林杳杳立刻放下笔,乖乖叫人。

在长辈面前,她一向收敛脾气,半点没有刚才跟许安澜互怼时的张牙舞爪。

“你们继续写作业,阿姨去准备午饭。”许妈妈拍了拍手,语气格外热情,“今天就在这儿吃,阿姨做你爱吃的菜。”

林杳杳本来想客气一句说不用麻烦,可许安澜在旁边已经先一步开口:“她肯定留下来吃,你不用问。”

“许安澜!”林杳杳悄悄踹了他凳子一脚,小声凶他,“我还没说要留呢!”

“你不留,难道还饿着回家?”他斜她一眼,语气欠欠的,“刚才是谁抱着我家零食吃个不停。”

“那是你让我拿的!”

“我让你拿你就拿,我让你少吃点你怎么不听。”

两个人又开始小声互怼,你一言我一语,谁也不肯让谁。

许妈妈在一旁看得好笑,也不拦着,只轻声叮嘱:“你们别吵太凶,好好写作业,饭一会儿就好。”说完便转身进了厨房。

客厅与书桌之间很快又恢复了安静。

只是这一次,林杳杳有点心不在焉。

一想到等下要在他家吃饭,还是许妈妈特意为她准备的,她就有点不好意思,笔尖在纸上无意识地划着,偶尔会偷偷瞥一眼旁边的人。

许安澜低头写题,侧脸线条干净,睫毛很长,阳光落在他发梢,明明是再平常不过的画面,她看着看着,却有点出神。

“看我干什么?”他忽然开口,眼睛都没抬。

“谁看你了。”林杳杳立刻把脸转回去,耳根悄悄有点发热,“我看题不行啊。”

许安澜嘴角极轻地勾了一下,没拆穿她,只是把自己写完的一页卷子往她那边推了推:“不会的圈出来,一起讲。”

“哦。”她小声应下,心跳却莫名快了一点点。

又安安静静写了一阵子,两人把今天约定要完成的作业和错题全部搞定。

卷子整理好,练习册核对完毕,错题也一道一道弄明白。

林杳杳长长伸了个懒腰,整个人往后一靠,瘫在椅子上:“终于结束了——我人都要僵了。”

许安澜把东西一一收拾进书包,看她一副快要粘在椅子上的样子,淡淡道:“别瘫在那儿,去沙发躺会儿。”

林杳杳也不客气,抱着自己的外套走到沙发边,往里面一缩,把帽子往头上一扣,半张脸埋进去,安安静静靠着休息。

连日考试的疲惫涌上来,她眼睛都快闭上了。

迷迷糊糊间,头顶忽然一轻。

帽子被人掀开了。

林杳杳缓慢地睁开眼,就看见许安澜站在沙发旁,垂着眼看她。

少年的影子落在她身上,带着一点淡淡的、让人安心的气息。

“来不来打一把游戏?”他开口。

林杳杳想都没想,直接回绝:“不打。”

许安澜闻言,眉梢轻轻一挑,眼底掠过一丝明显的戏谑,语气带着几分刻意的挑衅,慢悠悠开口:

“哦?莫非是,咱们年级第一,怕了?”

他就这么垂着眼,似笑非笑地看着她。

林杳杳最受不住这种激将法,瞬间炸毛,一下子坐直身子,瞪着他:

“谁怕谁!来就来!”

许安澜眼底笑意更深,却没表现出来,只淡淡收回目光:“行,别后悔。”

两个人各自掏出手机,很熟练地组队,开了一局匹配。

许安澜随手选了打野,林杳杳纠结半天,最后选了一个软辅。

一进游戏,互怼模式立刻上线。

她本来就不算特别擅长这类操作,再加上被许安澜一激,心态有点急,几波走位都不太稳。

第一局结束,不出意外地输了。

水晶爆炸的那一刻,林杳杳脸有点热,咬着唇不说话。

许安澜放下手机,侧头看她,语气清淡,却字字都像在补刀:

“不会打就别勉强。”

林杳杳瞬间不服气:“刚才那是失误!再来一局!”

“输了还嘴硬。”他嗤笑一声,却还是重新点开了开始按钮,“奉陪到底。”

第二局开始,许安澜明显收敛了平时的散漫,全程带着她打节奏。

有人来抓她,他第一时间赶过来支援;

她残血,他就站在前面帮她挡伤害;

明明可以自己拿的人头,他也故意打到残血,让给她收。

嘴上依旧不饶人,手上却处处都在护着她。

林杳杳渐渐找到感觉,操作稳了不少,虽然还是会慌,但至少不再像第一局那样全程被动。

队友在公屏打了一句:“辅助跟野王锁了吧。”

林杳杳脸颊一烫,假装没看见,手指却悄悄攥紧了手机。

她余光不经意扫向旁边,发现许安澜的耳尖,好像也泛起了一点很浅的红。

第二局稳稳拿下胜利。

林杳杳长长舒了口气,小小得意:“看吧,我就说我能行。”

“也就赢了一局。”许安澜拆台,“刚才要不是我带你,你还得输。”

“你少得意!”她瞪他。

正吵着,厨房方向传来许妈妈的声音:“可以吃饭啦——”

两人同时收起手机,起身往餐厅走。

餐桌上,许妈妈不停给林杳杳夹菜,碗里堆得小小的一座山。

许安澜在旁边时不时插一句:“别给她夹那么多,吃胖了又要怪环境。”

“要你管。”林杳杳瞪他。

“我怕你等会儿走不动路。”

“你才走不动路!”

一顿饭吃得吵吵闹闹,却格外暖和。

吃完饭,林杳杳把自己的东西收拾好,准备回家。

许安澜拿起门口的外套,很自然地说:“我送你。”

“不用,我自己可以回去。”她摆手。

“我妈让的。”他一脸“我很不情愿”的样子,“不然等会儿又要说我没礼貌。”

林杳杳没再推辞。

两人一起出门。

路上依旧没停互怼。

“刚才第一局就是你节奏慢。”

“明明是你自己乱冲。”

“许安澜你就会找借口。”

“总比某些人输了就炸毛强。”

一路吵吵闹闹,很快就到了她家楼下。

林杳杳停下脚步:“我到了,你回去吧。”

许安澜“嗯”一声,却没有立刻转身走。

沉默了两秒,他忽然开口,声音比平时低了一点:“下次……还一起打游戏。”

林杳杳心跳莫名漏了一拍,嘴上却依旧硬:“谁要跟你打,又要被你嘲讽。”

“那你别输。”他挑眉。

“我才不会再输!”

她转身往楼梯口走,走到一半,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许安澜还站在原地,安安静静看着她的方向。

四目相对的一瞬间,两个人又同时飞快移开视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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恰好是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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