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里不缺俊男美女,不缺有钱阔少,这座临港酒吧所在的地下停车场高达百元港币每小时的停车费,仍然停满了不重样的豪车。
金钱给人无穷的底气,以至于这些傻逼高高在上,认为自己了不起得很,没有什么得不到。
雁鸣浒气定神闲地看着眼前不知真假的阔少,对他的邀请不为所动,他说请喝一杯酒,又说留个联系方式。
雁鸣浒在调新学的皇家菲士,对他以及其言论充耳不闻。他来过多次,每次都有乱七八糟的可笑借口邀请雁鸣浒喝酒,miss天帮着挡了几次说他不会粤语,也不会喝酒,仍是频繁来骚扰。
“清高啊?叼,以为自己什么东西。”他唾了一口,旁边过来几个狗友,发出嘲笑:“还说两个月得手,哈哈哈哈,人家都不理你。”
这话将他面子里子全扫了,他气急败坏地说:“都不知道给人插过几百次,我找他是看得起他!”
雁鸣浒在听到这话时抬起头,他的眼神真的太过于锋利且轻蔑。平常哪怕实际没什么想法,脸色也是厌世的,何况现在生气的时候。
他用普通话,极其高声确保他能听清楚,毫不掩饰看轻的眼神,说:“吊毛一个。”
他字正腔圆,说出了与粤语泾渭分明,高人一等是国语的感觉,而且这四个字谁都听得懂,简直是极致的嘲讽。
然后冲突就起,迎面砸来一只他刚才没喝的酒杯,酒水四撒,miss天把雁鸣浒拉在身后……
有没有被酒杯砸到已记不清,只知道最后竟然看到了他同桌闻嬴,就站在几个卡座之后,还有些别的什么同学。闻嬴脚步往前,雁鸣浒看了他一眼,人就止住了。
阔少恼羞成怒,未免闹更大,经理让雁鸣浒提前下班。他就跟Miss天道了歉,提前打卡下班了。
二楼的卡座更大,一般他们来都是固定卡座,应扶泽留给自己人玩的。这一次更是为了给景嘉宁接风,二楼不待客,都是大大小小友人。经理上来传消息的时候,一群人玩得正嗨,几个人正往杯子里倒烈酒,誓要江天翼还上次的债,闻嬴百无聊赖地看手机。
应扶泽听到话立刻就起了身,他一动闻嬴立刻捕捉,过去一听,急道:“马上去看!别让人伤了他,拦下来让他马上下班。”
太混乱的场合,这一动作只有几个人注意到了。所以下楼的人有闻嬴和应扶泽、周数斯,还有张妙东。
经理得到指示,只恨不得自己会飞,马上从二楼飞下去。希望几个酒保聪明点把人拦了,否则都得挨批。
那一眼,让闻嬴不敢过去,他无法解释,场合不对,他肯定不喜欢被插手,即使说送他,他也只会拒绝,于是只能看着经理让miss天把他带走,头发好像湿了,那个酒杯到底砸到他哪里,也不懂。
叼。闻嬴脸黑得不行,看着酒保把人全都拖出去,仍嫌不够。
张妙东观察力一流,说话直接:“闻嬴?担心就去送送他,他现在走恐怕不安全。”
此话一出,周数斯应和:“是啊”,应扶泽则皱眉。
闻嬴早有此意,点点头,一边打电话,一边直接离开了,打算是要跟在身后,以防万一。
闻嬴走了根本就没回,应扶泽待了不到五分钟,灌了一整杯马爹利,紧随其后消失。周数斯坐在沙发里,看看这个,看看那个,玩味不已。
只有江天翼,从头喝到尾,呜呜啊咋叫骰子,错过惊天事变。
景嘉宁玩嗨了,才稍停一停,问他们两个人去了哪里,不是给他接风的吗,怎么全走了。周数斯实话实话:“他两个有事,先走咯。”大小姐莫名其妙,有什么事两个都走,有这么给人接风的吗?
虽说是应扶泽的酒吧,闻嬴几个也熟悉,跑到员工休息室,正赶上换好衣服的雁鸣浒,幸好,人没走。
“小浒。”
“嗯?”
雁鸣浒感觉被泼过酒的脸上很不舒服,他正想去卸妆,没想到闻嬴会跟过来。他往后看了看,江天翼他们没来,挺好,不然还得应付。
看得出来闻嬴有关心话想说,但雁鸣浒急着干别的。“等我一下,我想在这里卸妆。”他说,匆匆掏了卸妆水去卫生间。
闻嬴护着他的书包,说:“包给我,我看着。去吧。”
雁鸣浒卸完妆,两个人走在平常雁鸣浒去地铁的路上。雁鸣浒的包被闻嬴抓着不放,他果然是来说关心话的。
“刚才有事吗?有没有受伤?阿林的酒吧我看真是越做越差,什么人都放进来,门口的安保也是没眼力见的,这种垃圾都看不出来。”
还有埋怨。
“当然没有了,我很敏捷,躲过去了。”雁鸣浒虽然恼火但是得意地说。
“没有事的,这都不少见,很多人只是长个脑袋,实际里面是屎。他爱晃,我还怕炸我一身呢,平常我没理,今天有点忍不住。”雁鸣浒反倒安慰他。
“就是,不知道会不会连累Miss天,他是我师傅,要被说不会带徒弟了,而且,不知道会不会被扣工资。”
闻嬴看着他双手插在胸前,闲庭信步地走,说到这,想要消解他的担忧,没想到。
雁鸣浒狡黠地笑,“肯定不会吧?我现在是你的朋友,而你是应扶泽的发小,虽然他是我老板,但是算起来错不在我,他看在你的面子,应该不会为难我的哦?”
闻嬴忍俊不禁,心里又失落,怎么会是朋友的关系呢?又假装了,明明是喜欢的人的关系,凭着这关系,才不会有人为难。
但他知道,这层窗户纸不能自己来撕破。唉,随他吧,能看到他人好好地开玩笑就好。
“肯定是啦,有我在别怕,以后哪个傻逼闹事你都不要惯着。”
短短的一段路,没走个几分钟就结束了,雁鸣浒催着闻嬴回去继续聚会。
闻嬴想,那个破聚会有什么可去的?不如和你在这里吹风舒服。可是他不能说,不能做。轻声说了“拜拜”,看着人进了地铁站。
雁鸣浒刚到香港,姨妈就带他来这儿逛过,维港风光世界闻名,但他当时好像脑子还没好,没记住什么。今晚早下班,进了地铁又出来,一路溜溜达达,饶了远路,想吹吹海风。
闻嬴在他身后三十米,戴着刚才街边小店随便买的鸭舌帽,看他一路走走停停,在停留的长间隔里忧郁地盯着海面,凭海风吹散长发。
人潮汹涌,霓灯如昼,他站在人群之中,却眉眼寂寥,尽是疏离之感。闻嬴多想知道,他的耳机里此刻正放什么音乐,让他这样悲伤和哀愁,多想知道为什么绚丽的风景无法入他的目一分,多想知道,他想达成如何的愿望,才能开心一点。
手机震动第二次,闻嬴还是不接。然后是第三次……
“你在哪里?”
闻嬴:“码头咯。”
应扶泽人生十七栽,没有过棘手的时刻,父亲的权势滔天,母亲的财富无穷,堆叠养出了金尊玉贵的应少爷,恣意妄为,呼风不来雨。
刚刚弄明白心底冒出的情芽,却可怕地发现兄弟的情窦也在开,开成了同一朵不说,还比他开得快。
今日夜,应扶泽才体验了头一遭叫“钱不能解决的事”的滋味。谁都可以,就不能是闻嬴。
那是他细细仔一起光屁股玩的兄弟。而且也他妈是个钱里泡大的少爷!他什么没有?他什么都有,比之他有过之而无不及。
他赶到码头,只看到闻嬴望江景。两个高挑的身影隔着一米距离,都不看对方。静默了两分钟,应扶泽先打破了场面。
“他怎么说?刚才有事没有?你给没给他买点喝的?”应扶泽点了颗烟,递给闻嬴一个,靠在围栏上,头轻歪,看着他兄弟。
闻嬴哼笑一声,没有接,也全都不答,只说:“他很烦烟味。”
每一次江天翼他们几个抽过烟,再来后排,雁鸣浒的眉头都会皱死,然后无声地说傻逼。所以从不知道多久前,闻嬴就降低抽烟的频率了,第一,他看起来真的很难受,太敏感烟味,第二,他不想被说是傻逼,因为傻逼肯定不会被喜欢。
“咳咳咳咳!”应扶泽把肺都快咳出来了,差点捏不住烟,这话是以示亲密的挑衅,十足的。
“咳咳咳咳咳……”
看他咳得不行,闻嬴收起了笑,眸光散漫地略过对岸的灯火,鸭舌帽带子绕在指尖。
“你认识他吗?就喜欢。”
“你搞得定仰乔吗?”
“又要抢我的东西?”
闻嬴三句问话,把应扶泽气得不咳了,不愧是细仔就一起玩的老同兄弟,最会戳对方的心窝。
闻嬴跟雁鸣浒已经做了快一年的同桌,加了号,可以讲题,偶尔聊天,互送过对方礼物,而他敢保证,雁鸣浒连应扶泽的名字是哪几个字都记得不准。
百乐门烟盒被应扶泽捏扁了,揣进裤兜里,安静抽完半根。他咬着烟说:“嗯哼,你怎么知道他不认识我?”
他们的交际可多了呢,也是秘密,他不想告诉闻嬴罢了。
应扶泽双颊鼓动,抽了一口又一口,开始炫耀:“他请我吃过饭呢,我们一起做过义工,我送他回过家,知道他家在哪儿。”
那天的夕阳通红,维港的的海风涟漪,应扶泽坐在Ferrari里看见他发丝飞扬,独身一人穿过散乱的人群,推开BS的门,胸前的别针闪烁点点反光,那是他的酒吧。
电话在他进门不久后打出,serven说虽然很漂亮但是未成年,录用不了。应扶泽问:“他想做什么?”
兼职调酒师。听完,他说:“让Miss天带咯。”
Serven是个潮流港男,从事酒吧行业快十年,什么没见过,没多问,转头就按老板说的做。
那天的傍晚,应扶泽在这里听完一支鼓点躁动的Ss,荒谬地决定撤回一个申请,要继续在无聊的港铁国中念完书。
闻嬴几个姗姗来迟,江天翼搂着不知何时拐来的小三线,对迟到不作抱歉,他也没有感到和以往同样等待的不耐烦,甚至觉得维港的冷风气吹得他好舒服。
而现在,才是真的清醒。
闻嬴拧眉,轮到他不说话了。
末了气笑了,闻嬴挑起嘴角,后牙都要咬裂,舌帽下的双眼攒火,雁鸣浒不是什么限量跑车、球鞋,不是什么可以争夺的东西。
即使是,应扶泽也显然不明白可能会出现的后果,要么兄弟没得做,要么头次喜欢的女仔也拍不成拖,两败俱伤。应大少爷做事永远这样,任性妄为。
闻嬴轻易不跟应扶泽生气,无论是想要的跑车,还是限量的球鞋,只要应扶泽想要的他的,他就任他拿。
因为说白了,他并没真正喜欢得不行,但这次不一样。他十七岁的人生中也少有因为得不到某样东西而恼羞成怒的时刻,上一次还是在三年级。
他们捡到一只没断奶的小狗,准确地说是闻嬴捡到的,在宠物医院医疗半个月后,却被应扶泽先抱走了,他气疯了。
应扶泽说谁养都一样,在你家和我家都可以准备它的房间。
闻嬴却不同意,这本来就是他的,理应由他养,应扶泽也不放手,宠物医院是他找的。两家大人掰了十分钟,才分开两个打架的细佬。最后结局是,两个人在应家院子的草坪上,分别叫自己给狗起的名字,狗跑向谁就归谁。
闻嬴输了,失去了他的“细雀”,他从此以后再也没有摸过应扶泽的“龙仔”,尽管此后应扶泽多次作出自以为的补偿,帮写作业,瞎帮忙追求他以为闻嬴会喜欢的女生,买来的明星球队亲签球衣都给他之类的,但闻嬴只是不再提,实际就这事他从没原谅过。
这次又是一样,抢夺挣拦,但长大的闻嬴不会再准许应扶泽玩这种颠倒秩序的把戏,他已经明白归属权争夺的规则,不是由大人们胡乱解释就算了的。
也打算绝不理会应扶泽的要求,他相信跟雁鸣浒拍拖,他会是最好的男朋友,就如同如果细雀是跑向他,他也一定能把它养得很好一样。
毕竟是十几年的兄弟,不至于现在就不欢而散,两个人沉默半晌,决定先做完事,于是从码头回Bs,还聊了不少。
应扶泽说:“他在天台哭,我望到的有两次。”风有点大了,吹散男生口中喷出的烟雾。
应扶泽混血的五官既俊又美,眉骨高耸,薄唇性感,头发侧边剃得很干净,是坏坏男孩那一卦的,总爱戴些夸张的首饰,此刻星星点点的灯光映在他浅蓝色的瞳孔中,黑色T恤前的项链随着脚步荡起来,指夹细烟,单手插兜信步闲庭,真是放荡不羁。
闻嬴身高与他不相上下,是不同的感觉,从性格到外貌,是偏冷的精致boy,身形挺拔,肤色白皙细腻,眼皮凤丹,眼尾上扬,长得很薄情,但笑起来很好看。
闻嬴看看应扶泽,又看了看自己的柔软面料的衣饰,手腕上戴的机械表,设计独特的FANDI衬衫是灰蓝色的,都是冰冰冷冷的线条,但简洁好看,雁鸣浒跟朗夏说过最喜欢这种清冷气质的打扮。
阿林,这可不是我的问题,小浒喜欢的东西很明显,只能怪你自己这回没运气。闻嬴想。
听闻,闻嬴脚步微顿,但并不太惊讶,因为他不但也见过,还见过更多不一样的时刻。
他的同桌会在窗外暴雨的伴奏下,忧郁地放空;在自习课上,戴着耳机刻板地画下一只只眉毛;在一段时间内总是循环同一首歌;在前桌女生问完问题转身的立刻,面无表情地续上此前的目光散涣状态;上一秒还在听他讲题下一秒目光就偏移……
他不惊讶他落泪,只恨他不能在身旁,为他拂泪。
国文永远不听也考高分,但听不懂物理、学不了数学,不理解逻辑问题的建构,没耐心看那些枯燥的公式定理和符号;刚来的时候不爱说话,如果要说话会很直接,不喜欢理会好仔;只喝三得利茶,饮食只吃食堂同一窗口的菜心和校门冰室的鲜烫牛河,再没有别的。
对每一个男的,都带着轻蔑的审视和厌恶,包括讲题的自己。很久很久才是现在这样,心平气和地对话,花了很多很多精力,才考进了理班前百。
又清瘦又冷峻,漂亮得在酒吧兼职几个月,遇到十几次性骚扰。很特别,很烈性。
只对女孩笑得很开心?闻嬴想着,突然为此轻笑了一下,他同桌不会喜欢女孩儿吧?
应该不会,他有在写些言情小说片段。真可惜,阿林懂个屁。
你见过几次雁鸣浒呢,一起做过义工?吹的吧!我费了多少事,他才微信回我的信息。你们讲过几句话呢?跟你熟吗?还送回家,他能让你走到家门前?怎么可能!
应扶泽莫名其妙,做什么笑啊?钟意的女仔哭,好笑吗?
“他可能遇到伤心的事了吧。”闻嬴回他,双手抱胸,“sorry,阿林,如果你要追求他,兄弟没得做。”
应扶泽看对方表情就知道,他只是玩笑,也许带着真意,但如他所说,他不理,“什么啊?公平追求可不可以啊?”
闻嬴耸肩:“行咯,各凭本事。”
“哼哼,好的兄弟!sorryyyyy,各凭本事。”应扶泽抓了抓头发,走去把烟碾灭在垃圾箱上的烟灰缸,回应道。
绚烂的维港灯光仍不减丝毫,游轮齐鸣来来去去,乱风把兄弟的发型吹散,气质没乱,两个人散步一般回BS门口,坐上了来接人的车,车轮飞转,驶往远离喧嚣的郊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