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娘娘,皇上他……今晚不来了。”芙蓉见贺绾坐在窗边,一动不动的。
她将披风轻轻地披在贺绾身上,泪水不由自主在眼底打转。
贺绾转身握住了芙蓉的手,眼睛却依旧看着微光闪烁的窗外,“三年,便足以令人变心吗?”
其实,自宇文彻同她成亲那天起,她便明显地感觉到他对她没有往日那般热切了。
但是那时的她正沉浸在得偿所愿的欢喜中,便没有放在心上。
往后几年,相敬如宾。
她对宇文彻的爱意就在各种各样的事件中一点一点消磨。
只是贺绾依旧想不明白,为什么宫中新封的夫人是秦芸香?谁都可以是这个新夫人,但是秦芸香最不应该。
贺绾苦笑,毕竟……是秦芸香将她一步一步推向宇文彻。
“咳咳……”贺绾突然咳嗽了起来。
芙蓉面带忧虑地看着贺绾,赶忙拍着贺绾的后背。“娘娘,再怎么着也不能拿自己的身子糟蹋啊。”
贺绾渐渐止住了咳嗽,只是心被震得有些疼痛,脸色也憋红了。
寒冬腊月,风吹在身上透骨的冷意,更别提夜间的风了。
贺绾却偏要坐在风口,彻底的寒冷可以让她无暇顾及到她们三人糟糕的关系。
“芙蓉,我想回家了。”
“娘娘,您还真被风吹糊涂了,这里就是娘娘的家啊。”芙蓉看着贺绾再次变得苍白的脸,着急却也无奈。
“不,这里不是我的家。我的家在……”贺绾声音轻飘飘的,轻飘飘地落在无边无际的黑暗中。
芙蓉知道,芙蓉什么都知道。只是宫中人多眼杂,说话要极其谨慎,一不小心便有可能被他人抓了个不是。
芙蓉安慰着贺绾:“不久就要办宫宴了,娘娘很快就能见到夫人她们了。”
贺绾想是啊,就快要过年了。
她就要和家人团聚了,不知道今年的雪会不会如鹅毛般大,这样就可以堆雪人了。她要堆两个雪人,一个是意气风发的兄长,另一个是活泼机灵的鸢尾。
她还要告诉兄长鸢尾是她最好的姐妹,请他在那边务必照顾好鸢尾。
下一个瞬间,场景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她凌乱地跪坐在雪地上,眼睁睁看着贺家众人头颅落地……
洪熙七年冬,贺绾等来的不是久别重逢的团聚,而是阴阳两相隔。
贺绾猛然惊醒,脑海里血色画面久久不散。这些天她总是梦见前世种种,最终的走向都是定格在刑场上,时时刻刻提醒着她灭门之痛。
贺绾平复着痛苦的心情。她已然没有了睡意,硬生生熬到了天明。
清晨鸢尾给她梳妆的时候,看着贺绾憔悴的样子,担心道:“姑娘这是怎么了?瞧这脸色苍白的……”
贺绾从铜镜里看着自己,确实是鸢尾描述的样子,毕竟她这些天一直无法入睡,“无碍,过几天大概就好了。”
芙蓉正端着一盆水向贺绾走来,贺绾想起她几日前嘱咐芙蓉的话,于是开口,“事情可办妥了?”
芙蓉凑到贺绾身边,眉眼弯弯。贺绾见她这样子,便知事情定是办妥了。
“姑娘果真是料事如神,”芙蓉正式提起此事,神情瞬间变得严肃起来,“奴婢一行人赶到的时候,那人牙子正要将她们卖进青康坊,都是**岁的小姑娘……”
芙蓉说着说着又想起了当时的场景,十几个小姑娘蜷缩在一起,个个衣衫褴褛,脸上灰扑扑的。看见她推门进来都露出恐慌的眼神,后面就是墙壁了,却仍旧连连往后退。
她看着她们身上大大小小的伤疤,心疼不已。离她最近的小姑娘眼见她伸手,立即抱住了自己的头,尖叫着“不要打我,不要打我,我会听话的,我再也不逃跑了……”
芙蓉见小姑娘反应激烈,只好收回了双手,眼神怜爱地目视着她们每一个人,语气温柔。
“姑娘们,不要害怕,姐姐是来带你们回家的。”
芙蓉本以为她们听到家这个字,眼神会变得亮晶晶的,谁料一个个依旧蜷缩着发抖。
“你们……不想回家吗?”
小声的抽噎声依旧断断续续着。窗外的月亮照在她们惨白的脸上,无声地诉说着她们的悲惨遭遇。
一个跪坐在角落里瘦瘦弱弱的小姑娘见芙蓉没有要打骂她们的倾向,不知鼓起了多少勇气,方弱弱地说道:“我们……我们就是被家里人卖掉的。”
芙蓉闻言,伫立在原地,沉默不语。
良久,她走到角落里,弯腰温柔地抱住了这个小姑娘,环顾四周,再次开口:“我家姑娘说往后她会为你们提供住所,保你们衣食无忧。而你们每个人要做的就是认真听夫子授课,温习功课。”
芙蓉停顿片刻,问道:“姑娘们可否愿意?”
小姑娘们听完这一番话,此刻才真真切切意识到她们不会再被送往青楼了,逐渐停止了抽噎。
那个尖叫的小姑娘也平静了下来,眨着一双黑漆漆的大眼睛瞧着芙蓉。
她们看着眼前的芙蓉,仿若一位从天而降的神女。
她们这是遇见……贵人了?!于是纷纷跪在地上朝着芙蓉磕头。
芙蓉急忙让她们起来,解释道:”不要谢我,该谢的是我家姑娘。姑娘说等时机到了,她自会来见你们的。”
“希望你们不要辜负姑娘。”
贺绾听着芙蓉的一番描述,垂下了眸子,思绪随着炉香越飘越远。
“姑娘,前面好像躺了一个人!”
清晨来时还是晴空万里,如今却是倾盆大雨。贺绾来寺庙是为祈福,这天气不免让她感到烦躁。
芙蓉语罢,贺绾倏忽睁开了眼睛。即便宫中各人都怀有“杀人不偿命”的狠劲,贺绾心中仍是“人命关天”。
贺绾点头。
下一秒,那人便躺在了马车上。雨水冲刷了这位女子的妆造,浑身也是湿漉漉的,狼狈不堪。
鸢尾俯身摸了摸这女子的额头,无比滚烫。“姑娘,她发烧了,摸着很严重。若是不及时就医,怕是……”
贺绾本想在天黑之前赶回王府,奈何雨势阻碍了马车的速度,如今不得不找一个客栈住下了。
“这店老板还挺厉害,竟然还会医术……”
季山岚迷迷糊糊间听见有人在她耳边低声讲话,睁开眼睛便见床边这人身着紫衣,头上的步摇微微晃动。
她情不自禁地伸出手去追逐。
贺绾感受到身边人的动静,缓缓回头,见她醒了,露出善意的微笑。
季山岚这才清醒一点,意识到她这是被人救了,收回了举在半空的手臂,眼中瞬间涌出泪水。
贺绾眼见她泪水不止,忙掏出袖中手拍去擦拭,一边安慰:“我也不知道姑娘先前发生了什么事情,只是已经过去了,姑娘实在不应再沉浸在过往的悲伤中了。”
季山岚听着贺绾语重心长的一席话,心中有所触动,一张口声音哑的严重,连连咳嗽,过了许久方恢复,她说的很是郑重,“多谢姑娘救命之恩,山岚没齿难忘。”
贺绾深知人若是活着必定会道出报答之意,这山岚姑娘却只是感谢,再看着她眼底如同死水一般,于是贺绾试探:“山岚姑娘将来可有什么打算?”
季山岚愣住,不过萍水相逢,何必深究去向,她一时不知道该如何回答。
贺绾心道她果真猜对了,一针见血道:“姑娘怕是不想活了吧?”
窗外电闪雷鸣,季山岚的脸色更加惨白了。
贺绾紧紧握住了季山岚的双手,“姑娘看着不过二八年华,正是人生最好岁月,有什么事情值得放弃自己呢?”
季山岚黯然,她这短暂的一生,待她走后,还有谁会记得呢?再也无法克制住自己的一番委屈,道出了自己的的过往。
贺绾静静地听着,跟着季山岚走进了属于她的短暂却又异常煎熬的经历。
她说:“八岁那年我被爹卖给了人牙子,其实我早该预料到的。赋税和徭役压垮了我们家,爹娘活着尚且艰难,养活我们谈何容易,可是当爹把我卖了时我还是无法接受。”
“我目送着爹离去,他拿着钱带着笑,那是他跟娘还有弟弟的救命钱。我该高兴的,因为他们可以活下去了,只是为什么被推出去的是我。我哭着喊着,人牙子的鞭子狠狠地抽打在我身上,把我关进了一个屋子,我看着屋子里还有很多和我一般大的姑娘,她们身上的疤痕只多不少。”
“她们告诉我,我们都要被送往青楼,我们都知道被送往青楼意味着什么。我不想认命,我想逃。”
“显而易见失败了,我被打的很惨。我们一行人最终还是被卖进了青康坊。老鸨对我们非打即骂,逼着我们接客,姐妹们伤的伤,死的死。坊里的姐妹短短几年换了一批又一批。”
季山岚脑海里浮现出姐妹们的样子,她们那么年轻,那么美好。最终却多是染了病,被一张破席卷着随意扔到了山上。
“我原以为随着时间的流逝我该对此情景麻木了,当姐妹们的死状频频出现在我的梦里时,我心里只有一个想法——我不愿留在这里,我不愿接受这样的命运。”
“老鸨说当上花魁就可以改善现状,后来我如愿当上了花魁,很多人都上赶着与我相好。可是他们要的只是我的容貌,我的身子……”
“没有人愿意向我付出一颗真心。”季山岚眼神落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