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坎为水 一

书斋的电脑屏幕上,等高线地图缓缓转动,一片红色的区域被标注出来。

贺屿拿鼠标点了一下,具体的情报显现出来。

云南省楚雄州云雾山,原始森林。灵璧属性,坎水。相关神祇:蜃。参考文献:楚雄州旧方志全书、法国植物科考队记录、古国遗迹勘察录、光明日报……后面足足有十五页目录。

虽然知道贺屿脑子好使,但他们还是头一次直观地看到这家伙有多强,就像潜到水下看到了冰山。肖恬露出了佩服的神情,感谢计算机的加持,他一个人能顶古代一个情报处的能量了。沈钦则是一副不明觉厉的表情,道:“找到位置了?”

贺屿严谨道:“是可能性极高的地区。”

他按了一下分析,屏幕上出现了数字,存在几率51.98%。

超过半数了,就有去看看的价值。剩下的地区可能性在百分之一二十左右,远不如这里。

肖恬对他的程序产生了好奇,道:“你怎么确定它没有忽悠你?”

贺屿道:“理论上是没问题,实践起来我也不确定好不好使。我就做了个实验,先让它分析震雷碎片。结果花了半个月给我锁定在金鸡岭附近,我就知道这程序靠谱。”

肖恬肃然起敬,道:“然后呢。”

贺屿道:“接下来我让它六个碎片一起分析,哪个先出来看哪个。”

他从抽屉里拿出一个笔记本,是肖恬的爷爷留下的,上面写着一些符号和简短的文字。他道:“我想肖前辈的失踪可能跟混元太初璧有关,就把他的笔记扫描进去,电脑分析出这么一段话。”

他调出一个界面,左边的原稿上爷爷画了一个圈,写着些符号,往后还有些术数推演的过程。右边是分析出来的文字。

乾(刚健/守护)——坤(孕育/牺牲)——震(生发/苏醒)——巽(流转/穿梭)——离(附丽/伉俪、欺骗)——艮(积累/?)——兑(收获/破碎、重组)——坎(深藏/梦、潜意识)。

这么看来,那个草图确实像混元太初璧的圆环。贺屿道:“这些应该就是不同碎片的玉璧的力量。括号里前面是在其位的本意,斜杠后面的是不在其位时的副作用,或是前辈占卜出它正在造成的影响。”

震位灵璧的现世确实跟沈钦的苏醒有关,也就是说爷爷早就已经预见到了这些事的发生。肖恬看着括号里的字,有点困惑。

“离本意是附丽,跟欺骗有什么关系?”

贺屿道:“肖前辈占卜的结果是这样,我不懂,你自己看草稿。”

肖恬拿起笔记本,翻到了爷爷起的奇门局,伤门带天蓬,确实有欺骗和暗中设局的意思。旁边写着几个字,空花阳焰,咎由自取。

都说天机不可泄露,写成这样也太打哑谜了。贺屿又回到一开始的界面,道:“跟云雾山相关的情报显示,目标区域常年云雾弥漫,潮湿寒冷,坎水碎片很有可能流落到了这里。”

沈钦道:“云雾山环境怎么样?”

贺屿点开一条地理背景,里头是密密麻麻的文字,重点部分用蓝色高亮标出。他们见上面写着,云雾山位于云南省,绵延五百公里,涉及楚雄州、普洱市和玉溪市。核心区为原始森林,常年云雾弥漫,潮湿多雨,且有磁场干扰,极易失温和迷路。

肖恬小时候在走近科学之类的节目里就看过云雾山的传说,感觉大山里的原始森林相当神秘,对那边一直都很敬畏。贺屿又点开一条文献,是外国科考队的一段记录。

其中大意为:1993年9月,一队法国学者从楚雄州进入云雾山原始森林,考察珍稀濒危物种,喜马拉雅红豆杉、伯乐树、西康天女花等。他们9月3日进入森林,五天后当地人接到了卫星电话求救,声音带着哭腔,断断续续地说了他们的情况,然而具体的内容几乎听不清,仿佛被什么东西强行抹除了一部分。

当地政府立刻派出救援队,搜索了七天才找到五具残骸,其余的人不知所踪,仅有一个幸存者被找到。那人也已经发了疯,被抬出来后无法正常说话,间歇性惊恐发作,半个月之后器官衰竭而死。

肖恬看着文献中的一段话,感到一阵毛骨悚然。

“幸存者被发现的时候,指甲几乎都掉光了,手指血肉模糊。只是痴痴地重复着一个单词,porte。这个词在法语中是门的意思,医生询问他口中的门是什么意思。他怔了一阵子,忽然恐惧起来,歇斯底里地哭叫,无法表述自己到底看到了什么。”

“科学发展至今,仍然有无法解释的现象。医生看着他一天天衰弱下去,尽力挽救却无法阻止他走向死亡。有人说他跟他的同伴一样,中了蜃的诅咒。凡是冒犯过它的人,早晚会付出代价。”

肖恬倒抽了口气,道:“这个蜃是什么?”

贺屿点击关键词,打开了一个新页面,上面出现了一个三维图像。正面是一个长着龙角,身体蛇形,往外喷出白气的怪物。背面则是一个美貌的女子,以自在坐的姿态坐在蚌壳里,脸上蒙着面纱。

旁边是文献中的记载:一、巨蚌。二、蜃乃蛟之属,其状亦似蛇而大,有角如龙状。

肖恬道:“到底是蚌还是蛟?”

贺屿道:“本体应该是蛟,当地人造像把两者合二为一,正面是凶悍的龙头怪物,身上缠着锁链。背面是美人,专门引人上钩。据说这个蜃是被锁在云雾山里的蛟龙,因不得自由陷入了沉睡,梦中幻化出蚌女游荡在山林中。很多误入之后发疯的人,便是遇到了蜃。据说它吐出的气会化为幻景,迷惑人的心智。”

肖恬看着笔记本,坎水后面卜算的结果赫然是梦和潜意识。爷爷当时没有那么多资料可查,只靠推算就得出了这个结果。贺屿露出了佩服的表情,道:“跟元素周期表似的,有些东西虽然没亲眼见过,但根据推演也知道它在那里。”

肖恬选的这条路没错,她感觉自己离爷爷越来越近了。她道:“还有什么要注意的吗?”

贺屿跃跃欲试道:“没了,我带个笔记本,随时准备技术支持。什么时候动身?”

大冬天的,现在那边太冷了。肖恬道:“等立春以后吧,暖和一点安全。”

贺屿答应了,回去早晚做俯卧撑跑步,尽量提高体能适应复杂情况。

二月下旬,云雾山脚下的温度回升到了十度,山上的温度也在零上。肖恬收拾了东西,招呼大家做好准备,要出发了。

肖恬和沈钦带着小黑去了白夜,依依不舍地把儿子托付给了薛璨。在家歇了两个月,他们又要走了。薛璨有些意外,道:“有线索了?”

酒吧里人多眼杂,他没具体问,肖恬也没说。她道:“不确定,就是靠文献锁定了个大体范围,去了碰碰运气吧。”

此行凶险重重,但有些事情必须有人去做。薛璨看着后头站着的沈钦,两人打从认识起,对彼此的态度就很微妙。他道:“保护好她。”

沈钦神色淡淡的,一副用不着他说的表情。薛璨知道他实力强悍,要不然自己也不会把无相修罗给他。外头的天灰蒙蒙的,春天将来未来,湿寒迟迟不退。薛璨不舍道:“注意保暖,安全第一。”

肖恬微微一笑道:“没事的,到地方给你们打电话。”

她抱起小黑亲了亲,小黑睁大了金色的眼睛望着她,看得人心软软的。肖恬又用力抱了抱它,像要记住它的味道似的狠狠吸了一口,道:“你在这儿乖乖的,妈妈忙完了就回来接你。”

次日一早,三个人就出发前往机场,飞往昆明。肖恬把一些探险用的帐篷、工兵铲、手电筒等物托运过去。三个人坐在飞机上,贺屿遗憾道:“家里那辆陆巡也开不着。”

那么远的路,开下来腰和胳膊得报废。肖恬道:“你想开的话,我不介意坐后面。”

贺屿笑了,道:“我错了我错了,反正是师祖送的,用不着也比没有强。”

沈钦还是头一次坐飞机,一脸平静。贺屿道:“钦哥,感觉怎么样?”

沈钦道:“挺好的,科技改变生活。”

贺屿想起他打起架来一蹦丈余高,什么光怪陆离的玩意都见过,没什么好新奇的。他耳朵鼓得厉害,转眼看着窗外,飞机冲上天空穿过云层。他觉得有点无聊,渐渐打起盹来。

中午时分,飞机到了昆明。三人拿了行李,租了辆越野车往楚雄市开去。四个小时到了地方,找旅馆住了一宿。

次日一早,肖恬开车前往青石镇。一路上都是盘山路,地上湿漉漉的,周围白茫茫的云雾缭绕,如同行驶在云间。山路崎岖难行,旁边就是悬崖,导航信号时有时无,贺屿在旁边连瞌睡都不敢打,一直捏着一把汗。

青石镇在大山环抱中,因特产只有石头和野生植物而得名,可知当年条件艰苦。十点来钟,终于在雾中看到了镇子的轮廓,最醒目的就是白色的医院大楼和学校,居民的住宅则大都是低矮的平房,淹没在茫茫雾海中。

贺屿激动道:“到了!”

镇子口的路边摆着个卖工艺品的地摊,红蓝条防雨布上放着根雕、雷公蛋之类的东西。一高一胖两个中年汉子蹲在路边抽烟,见来了一辆外来的车,互相对视了一眼。肖恬停了下来,扬声道:“老乡,这里是青石镇么?”

高个男人脸庞晒得黝黑,粗糙的大手提起一根杆子,上面挂满了吊坠,操着带口音的普通话道:“是啊,你们是来旅游的?纪念品要不要?”

吊坠叮叮当当地晃来晃去,正面是蛟龙,背面是蚌女,都是蜃的造像。跟电脑上提供的资料几乎一模一样,但精细程度就天差地别了。

贺屿降下了车窗,好奇地摸了摸,有的是木质的,有的是陶土烧的,都涂着鲜艳的颜料。干活的工匠显然没什么耐心,蚌女脸上的口红涂到了耳根,眼皮上蒙着绿色的眼影,让人对美女这一意向只能意会,无法由衷地赞美出来。

贺屿拿起一个拇指大的木像,打算当钥匙环使,道:“多少钱?”

高个子豪爽道:“便宜,八十!”

贺屿还寻思十块左右呢,这也太坑人了。他看那俩人一脸横肉,知道这些人就等着宰外来的。他放了回去,礼貌道:“挺好,谢谢。”

胖子瞪眼道:“不买啊,那你摸什么?”

贺屿道:“看看都不行?”

胖子道:“你摸脏了谁要?”

沈钦看向了那人,压迫感露了出来。胖子莫名打了个寒战,这才注意到后座还有个黑不溜秋的大个子,沈钦肩宽腿长,身上的肌肉饱满,一看就不好惹。高个子不甘心,一手按着车前盖不肯走,今天非要从他们身上开张。

肖恬不想挨宰,但也不想刚到地方就跟人打架。她寻思了一下,指着地摊上一个张牙舞爪的大根雕道:“那个不错,多少钱?”

胖子以为遇上冤大头了,顿时兴奋起来,狮子大开口道:“一万八,看你是远道来的,算你一万七吧。”

“拿来我看看,”肖恬平静道,“还有你,把后头那个水晶洞拿过来。”

那两样东西沉得要命,两人扭头去搬,把车前让了出来。肖恬调虎离山成功,眼中闪过一丝狡黠,脚踩油门嗖地一下子就跑了。那两人一个抱着木桩子,一个抱着块几十斤的大石头,看着飞驰而去的越野,气得破口大骂。

“去你的王八羔子,敢耍我,老子跟你没完!”

越野车开到一间客栈门前,三层小楼外贴着发黄的白瓷砖,看起来有些年头了。贺屿下车道:“有房吗,开两个标间。”

院子里停着摩托车、一辆旧面包车,笸箩里晒着辣椒和花椒。一个十七八岁的姑娘正在院子里择菜,在围裙上擦了擦手,站起来道:“有,车停那边就行。妈,有客人来了——”

她的声音又脆又甜,态度很亲切。肖恬停了车,三个人进了大堂,登记开了房间。

那两个人拿着钥匙先去放行李了。肖恬收起身份证,随口问道:“这里有什么好吃好玩的吗?”

女孩道:“这边就是自然风光好,吃的有黄焖羊肉、菌菇炖鸡、酸汤鱼。牲口都是自家养的,鱼是河里现捞的,保证新鲜。”

就要进山了,吃点好的才有力气徒步。肖恬道:“来个黄焖羊肉吧,再来个酸汤鱼,等会儿出来吃。”

女孩答应了,肖恬便去了客房。这边的客栈还是上世纪九十年代的那种门锁,用钥匙开。推门进去,扑面而来一股潮气和历任房客留下的烟味,大白墙上挂着一张颜色艳俗的风景画,铺着白床单的床边摆着原木色的床头柜,对面的桌子上放着玻璃杯和烟灰缸。有点小风往屋里钻,肖恬扭了扭把手,窗户关不严,估计再换一间也没什么区别。

她躺在床上,听见贺屿和沈钦在隔壁聊天。她有点累了,闭眼躺了一会儿,微信嗡嗡地响了起来。

“姐,我饿了,中午吃什么?”

肖恬笑了笑,故意道:“有什么吃什么,苞谷粑粑吧。”

他们开车过来时,路边有人在烙这个,十块钱三个。虽然闻着挺香,但也太节约了。隔壁传来一声惨叫:“不是吧,都要干活了还不给吃口好的!”

沈钦道:“放心吧,肯定有肉吃。”

贺屿道:“你怎么知道?”

沈钦洗了把脸道:“院子里晒着草果和八角呢,这里的特产不是黑山羊吗?”

贺屿总算高兴起来,住的已经很凑合了,吃的不能再节省了。

肖恬对着镜子看自己的脸,奔波了两天有点疲惫,睡一觉就能恢复了。她发了条微信,让那两个人出来吃饭。

客栈虽然简陋,一楼还有个饭厅,屋里摆着五六张方桌。三个人等了一会儿,老板端来了一大碗炖羊肉,姜黄的香气扑鼻而来,热乎乎的暖身暖胃,天冷吃正好。

桌上还有一碗用酸木瓜和辣椒炖的酸汤鱼,滋味相当鲜美。肖恬最爱吃酸辣口,一口气吃了大半碗,又吃了一碗米饭,长长地舒了口气。

“这里的老板厉害啊,做饭有一手!”贺屿拍了拍肚子,心满意足地叹了口气。

肖恬道:“确实。”

沈钦习惯了当哥,下意识要结账。肖恬道:“挂房间上,用公共账户一起结。”

他们出门之前开了个公共账户,每个人存了十万进去,开销从里面出就不用A来A去的了。沈钦放下了手机,抬眼看着外头的山景。

“要休息吗,还是出去走走?”

肖恬吃得有点撑,走走也好。她起身道:“在周围看看吧,熟悉一下环境。”

青石镇与云雾山相连,从这里往西走,半个小时就能看到林子边缘。再往西深入五公里左右,就是让人闻风丧胆的核心区。

林子里竖着牌子,硕大的熊上打了个斜杠,小心野生动物出没。林子边缘有一些采山货的人踩出来的路,肖恬走在前面,脚下的泥土松软,都是腐殖土,落叶沙沙作响。

外围的林子没那么茂密,阳光还透得进来。往前走了半个小时,路渐渐变窄,树木也变得杂乱无章起来,粗的、细的、横的、斜的,枯木上长满了灰绿的苔藓。

贺屿踉跄了一步道:“哎呦,小心点,这路不好走。”

东西越多长得越野,如果说公园里的树都老实规矩,这里的树简直浑身都是獠牙。兄弟姐妹之间互相竞争吞噬,为了抢夺一点阳光和养分,以极其刁钻的角度向上生长,能走的一点路都是野兽挤出来的。

肖恬的脸被树枝划了一下,道:“是不好走,该拿个砍刀过来的。”

难怪路边有卖□□的,还是当地人有经验。他们没什么准备,沈钦道:“还往前走么?”

肖恬抬眼望着周围,树林上方透着蔚蓝的天光,远处传来鸟雀的鸣声,比她想象的祥和。她往侧面倒了一步,掏出手机想给自己拍张照,算是到此一游。

忽然脚下咔嚓一声,她踩碎了什么东西。

是枯枝吗,感觉不太像。她扭头望了一眼,脸色忽然凝重起来。

沈钦注意到了异样,走了过来。

她屏住呼吸蹲下去,低头看着那块白色的东西。硬、脆,像是风化了的骨头。

贺屿也凑过来,看清楚之后倒抽了口气,道:“这什么玩意儿,是动物的骨头吗?”

“不知道,”肖恬感觉那块骨头下面好像还有别的东西,眯起了眼道,“说不定是人的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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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章 坎为水 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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契约对象是魔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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