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

谢临池醒来时,墙上的智能时钟显示上午十点零七分。

对于一个通常凌晨三点睡、上午十一点醒的人来说,这属于严重违反生物钟的行为。他盯着天花板发了三秒钟的呆,大脑才缓慢启动,像一台老旧的电脑加载操作系统。

昨晚的记忆碎片逐渐拼合:音响自动播放《大悲咒》,穿月白衣服的年轻人,十三楼的坛子,悬浮的铜钱,还有……

谢临池猛地坐起身,赤脚踩在冰凉的地板上,快步走向客厅。

那张符纸还在。

黄色的纸张,红色的符文,端端正正贴在智能音响的正上方,像一个不合时宜的补丁,贴在他整洁的、以黑白灰为主色调的现代风格客厅里。

谢临池站在符纸前,双手抱胸,微微歪头。

晨光从落地窗斜射进来,在符纸表面镀上一层浅金。他能看清纸张的纤维纹理,朱砂颜料的细微颗粒,还有笔锋转折处因为用力稍重而微微晕开的痕迹。

从美学角度评价,这张符纸的构图具有某种不对称的平衡感,笔法娴熟,至少需要十年以上的书**底。

从科学角度评价……

谢临池推了推眼镜,转身走进工作间。

五分钟后,他带着一个工具箱回到客厅。工具箱里包括但不限于:一台便携式显微镜,一把电子游标卡尺,一支紫外线手电筒,一套pH试纸,还有他从实验室“借用”的小型光谱分析仪——当然,是有正规借用手续的。

他戴上一次性手套,动作轻柔得像在拆弹。

首先,他用量子显微镜观察符纸表面的微观结构。放大500倍后,能清晰看到纸张是传统手工竹纸,纤维交织均匀,没有现代造纸工业的漂白剂残留。朱砂颜料颗粒细腻,纯度很高,掺杂了少量不明物质——在紫外线下发出微弱的荧光。

“有趣。”谢临池低声自语,在平板电脑上记录,“荧光反应波长约430纳米,可能是某种有机黏合剂或添加物。”

他小心地用镊子取下极微量的颜料样本,滴在载玻片上,放入光谱分析仪。仪器嗡嗡运转,屏幕上开始出现波峰波谷的曲线图。

等待结果的间隙,谢临池用游标卡尺测量符纸的尺寸。

长24.7厘米,宽12.3厘米。厚度0.13毫米。非常规整,误差在正负0.05毫米以内。

“强迫症患者。”他评价道,嘴角无意识地上扬了0.3厘米——然后迅速压平。

光谱分析结果出来了。朱砂的主要成分是硫化汞,纯度99.2%,但其中确实掺杂了另外三种化合物:一种植物胶,一种矿物质粉末,还有一种……

谢临池眯起眼。

那是一种复杂的有机化合物,分子结构式在数据库里没有完全匹配的记录。最接近的比对结果是“某种传统中药煎剂经过高温煅烧后的残留物”,但相似度只有72%。

他盯着那个分子式看了很久,然后打开一个新的文档,标题是:《论传统符箓材料可能存在的物理化学效应——以样本A为例》。

键盘声在安静的客厅里响起来,清脆,规律,像某种白噪音。

---

下午两点四十一分,谢临池已经写了四千字的初步分析报告。他伸了个懒腰,颈椎发出轻微的咔哒声,这才意识到自己从起床到现在还没吃饭。

冰箱里有昨天送来的食材配送包。他按照营养配比取出鸡胸肉、西兰花和糙米,用厨房秤精确称量每份的重量,然后打开烹饪机器人,设定程序:蒸煮模式,十七分钟,温度98摄氏度。

等待的时间里,他重新坐回符纸前。

数据收集完了,初步分析也做了,但核心问题还没解决:这张纸,到底是怎么让音响停止播放《大悲咒》的?

电磁场干扰?他测试过,符纸本身没有明显的电磁辐射。

心理暗示?有可能。但昨晚他亲眼看到铜钱悬浮,坛子冒出黑雾——如果那是集体幻觉,也需要解释触发机制。

或者……

谢临池打开手机,点开昨晚录制的视频片段。画面在段容与抛起铜钱后就充满了雪花纹,音频也是刺耳的杂音。但他用专业软件一帧帧分析,发现那些雪花纹其实有规律可循——它们形成了一种类似分形几何的图案,不断重复、放大、旋转。

这太不科学了。

除非是某种精心设计的特效。但段容与有什么理由大半夜跑到一栋陌生的公寓楼,就为了给他演一场戏?

烹饪机器人发出“叮”的一声。饭好了。

谢临池机械地吃完那盘精确计算过卡路里的午餐,味同嚼蜡。他的大脑还在运转,试图为昨晚的一切寻找合理解释。

也许那坛子里有小型电磁发生器?也许段容与的木剑里有机关?也许整个十三楼设备层就是一个大型的沉浸式恐怖体验馆,而他是无意中闯入的测试用户?

每一个假设都需要更多证据。

谢临池点开业主群。群里还在讨论昨晚的事,但话题已经歪到了“该请哪位大师来做全楼法事”以及“物业费能不能报销护身符”。

他滑动屏幕,看到段容与的微信号——是物业小张推给他的,备注是“段老师,有情况随时联系”。

头像是一支毛笔的简笔画,朋友圈仅三天可见,背景图是水墨风格的山峦。

谢临池的手指悬在“添加到通讯录”上方,停顿了五秒,然后锁屏。

不,不能直接问。那会显得他太在意这件事,或者——更糟——显得他开始相信那些“不科学”的说法。

他需要更客观的观察。

一个想法突然冒出来。

谢临池重新打开微信,在搜索栏输入“段容与”。没有直接结果,但他想起昨晚物业小张说过“段老师好像也是个主播”。

他打开直播平台,在搜索栏输入名字。

弹出来一个直播间,标题是:“申时卦:今日宜静心,忌远行”。

主播头像正是段容与——侧脸,微垂着眼看手中的罗盘,长发半挽,木簪上的太极图挂饰清晰可见。关注数:23.7万。

谢临池挑了下眉。

比他想象中要多。他原本以为这种“玄学直播”是小众中的小众。

现在是下午三点二十分,直播还没开始。但直播间已经有一千多人在等待,弹幕区滚动着:

【段老师今天会穿那件青色的衣服吗?】

【昨天说今天要讲奇门遁甲基础,笔记本准备好了!】

【新人问一下,这里真的能算准考试题吗?】

【前面的,段老师不算具体考题,但可以算考试方位和复习重点时辰】

谢临池看着这些弹幕,表情复杂得像在看外星文明。

他点进段容与的主页。直播回放有三十多个,标题诸如“子夜谈:家中无故异响的风水解法”“酉时卦:从面相看贵人方位”“特别篇:如何挑选与自身八字相合的绿植”。

最新的一条回放是三天前的,标题:“意外发现:现代家居中容易被忽视的煞气来源”。

谢临池点开。

画面里,段容与坐在一张古色古香的书桌前,背后是整面墙的书架,摆满了线装书和卷轴。他穿着浅灰色的交领上衣,袖口绣着暗纹,正拿着一只陶瓷马克杯。

“比如此物。”段容与将杯子举到镜头前,声音清冷,“现代人常以为陶瓷器皿无害,实则不然。若杯身图案过于尖锐,或颜色过于艳丽,长期使用会影响心绪平和。”

弹幕飘过一片“啊我的星巴克杯子!”“赶紧把我那个骷髅头马克杯扔了!”

段容与放下杯子,继续道:“此外,家中电器摆放也需讲究。路由器宜置于客厅明处,忌放卧室床头,因其辐射虽微,长期直对头部,仍会干扰人体气场……”

谢临池暂停视频,转头看向自家客厅角落的路由器。

他昨晚才刚把段容与的绿萝从路由器旁边移开。

巧合,一定是巧合。

他关掉回放,看了眼时间:三点四十五分。距离直播开始还有十五分钟。

鬼使神差地,他点了“关注”按钮,然后把手机放在支架上,自己则坐回工作台前,假装继续写报告。

键盘敲了不到两行,他的视线又飘向手机屏幕。

等待人数已经涨到三千多了。

弹幕开始玩起接龙游戏,有人问“段老师结婚了吗”,下面跟了一串“没有吧”“听说单身”“仙人不染凡尘”。

谢临池无意识地撇了撇嘴。

四点整,直播准时开始。

镜头亮起的瞬间,谢临池敲键盘的手停了。

今天的段容与穿的是一件月白色的交领长衫,领口和袖口用银线绣着云纹。头发依旧用木簪半挽,但额前有几缕碎发自然垂落,柔和了原本清冷的气质。他背后不是书房,而是一个小庭院,有竹有石,一张石桌上摆着茶具和香炉。

“诸位下午好。”段容与微微颔首,“今日申时,阳气渐收,阴气初升,宜静坐、饮茶、思过。故今日不占卜,只闲聊。”

他的声音透过手机扬声器传出来,比昨晚现实中听到的更清冽一些,像山涧泉水。

弹幕一片失望的“啊——”,但很快又刷起“听段老师聊天也是一种修行”“今天院子布景好美”。

段容与提起紫砂壶,缓缓往杯中注水。水汽氤氲,模糊了镜头片刻。

“近日遇一奇人。”他突然说,放下茶壶,抬眼看镜头,“周身清气环绕,应是心思纯粹、专注一道之辈。然其居所……”

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用词。

谢临池的背脊无意识地挺直了。

“然其居所科技戾气过重。”段容与继续道,指尖轻抚杯沿,“满室电子器械,线路如蛛网密布,电磁交织,气场紊乱。长居于此,虽不至有大碍,但易感疲惫、多梦,且电子设备频发异常。”

弹幕:

【段老师去给别人看风水了?】

【科技戾气是什么?Wi-Fi信号吗?】

【电子设备异常我懂!我家电脑最近老是蓝屏!】

【所以解决办法是砸了所有电器吗?】

段容与看到最后一条弹幕,竟然轻轻笑了一下。

那笑容很浅,却让整个直播间的氛围瞬间柔和下来。

“非也。”他说,“科技本无善恶,全看如何使用。若能在其中寻得平衡,比如合理布线,适当添置绿植,选用天然材质家居,便可调和。我那日便留了张净宅符,应能缓解一二。”

谢临池的目光转向客厅墙上那张符纸。

所以……段容与在直播里提到的“奇人”,是他?

这个认知让他的心情有点复杂。一方面,被评价为“心思纯粹、专注一道”算是一种认可;另一方面,“科技戾气过重”听起来可不像什么好词。

弹幕还在追问:

【段老师那奇人长什么样啊?】

【男的女的?年轻吗?】

【好奇是什么样的人能让段老师专门提出来说】

段容与垂眸喝茶,避开了问题:“机缘而已,不必深究。”

但观众显然不打算放过他。弹幕开始各种猜测,从“肯定是霸道总裁”到“说不定是科研人员”,还有人问“段老师是不是心动了”。

看到最后一条,谢临池呛了一下,迅速关掉弹幕。

屏幕干净了,只剩下段容与安静泡茶的画面。他的手很漂亮,手指修长,骨节分明,提起茶壶时手腕稳如磐石,倒水的水流细而不断。

谢临池看了大约十分钟的茶道表演,正准备退出直播间,段容与突然说:

“既然诸位今日无卦可算,不如教大家一个小术。”

他从桌下拿出几张裁剪整齐的黄色纸张——和谢临池墙上贴的一模一样。

“此为传讯鹤。”段容与拿起一张,手指灵巧地折叠起来,“折叠时需心念专一,注入念力。若折叠得法,此鹤可短暂悬浮,甚至能飞向所思之人。”

弹幕虽然关了,但谢临池能想象此刻评论区肯定炸了。

他盯着屏幕,看着那张黄纸在段容与手中逐渐变成一只纸鹤。最后,段容与对着纸鹤轻轻吹了口气,然后松开手——

纸鹤没有落地。

它在离桌面约十厘米的高度,微微摇晃着,悬停了。

谢临池的眼镜滑到了鼻尖。

他扶正眼镜,身体前倾,几乎贴到手机屏幕上。

段容与看着悬浮的纸鹤,表情平静得像这只是日常现象:“当然,飞行距离有限,且需折叠者与接收者之间有某种……连接。”

他伸手,纸鹤轻轻落回掌心。

“今日便教诸位折叠之法。”段容与说着,开始慢动作演示,“第一步,对角线折叠,需对齐,误差不可超过一毫米……”

谢临池下意识地去找纸。

工作台上只有打印纸,白色的,A4尺寸。他裁下一小张正方形,然后盯着屏幕,跟着段容与的步骤折叠。

第一步,对齐对角线。这对强迫症患者来说很舒适。

第二步,翻折两个角。段容与的手指动作优雅得像在跳舞,谢临池则像在做外科手术,精确测量每个折痕的角度。

第三步,第四步……

当一只歪歪扭扭的纸鹤出现在手心时,谢临池有种久违的成就感——上次有这种感觉还是他第一次成功编译一个复杂算法。

屏幕里,段容与已经折好了第三只。他把三只纸鹤排成一排,然后做了个简单的手势。

三只纸鹤同时颤巍巍地飞起来,在空中排成一个小三角形,绕着他缓缓飞行。

弹幕肯定疯了。谢临池重新打开弹幕确认——果然,满屏的“???”“我看到了什么”“这是特效吧”“段老师收下我的膝盖”。

段容与任由纸鹤飞了大约三十秒,然后一挥手,纸鹤们便轻盈地落回石桌。

“此术仅供娱乐。”他说,眼中闪过一丝狡黠的光,“切勿当真,更勿用此术偷窥他人**,否则恐遭反噬。”

【段老师你刚才是不是笑了?】

【最后那句是认真的吗哈哈哈哈】

【所以真的能飞?原理是什么?】

【前面的,要相信科学(狗头)】

谢临池看着最后那条弹幕,心情复杂。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那只粗糙的纸鹤,又看了看屏幕里段容与那三只精致的作品,沉默了三秒。

然后,他对着纸鹤,轻轻吹了口气。

纸鹤一动不动。

他又吹了一口,稍微用力点。

纸鹤的翅膀扇动了一下——纯粹是气流造成的物理现象,然后歪倒在工作台上。

谢临池盯着那只失败的纸鹤,忽然意识到自己刚才的行为有多么幼稚。

他居然真的试图重复一个明显违反物理定律的现象。

一定是睡眠不足影响了判断力。

他关掉直播,把手机倒扣在桌面上,起身去厨房倒水。经过客厅时,那张符纸依旧贴在那里,像个无声的嘲讽。

谢临池在符纸前站定,与它对视。

“我不相信你。”他低声说,“但我承认,目前无法用现有科学完全解释你。所以……”

他打开手机备忘录,新建一条:“观察实验:符纸A,为期七天。每日记录环境数据、个人状态及任何异常现象。第七日进行分析总结。”

做完这个决定,他感觉好多了。这才是科学的态度:不轻易否定,也不盲目相信,而是观察、记录、分析。

手机震动了一下。

是业主群。物业小张发了一条公告:“各位业主,经过昨晚的全面检查,本楼异常问题已初步解决。为感谢段容与老师的专业协助,物业处特别申请了一笔经费,将为每户赠送一份小礼物——由段老师亲自制作的‘安宅符’,明日逐户派发。”

下面跟了一串“谢谢段老师”“物业这次效率可以”“真的有用吗试试看”。

谢临池盯着“每户赠送”四个字。

所以整栋楼都会贴上这种东西?

他想象了一下未来几天,电梯里、楼道里、邻居家门上,到处都贴着黄色符纸的场景,突然觉得有点头疼。

手机又震了一下。这次是直播平台的通知:“您关注的主播‘段容与’刚刚发布了新动态。”

谢临池点开。

是一张照片:石桌上的三只纸鹤,排成一排,其中一只的翅膀上被用朱笔画了一个小小的符文。配文:“今日所折,留待有缘人。”

发布时间是一分钟前,下面已经有几百条评论:

【有缘人是我!】

【段老师看看我!】

【这只画了符文的有什么特殊吗?】

段容与在评论区回复了最后一条:“此鹤注有寻踪诀,若遇有缘,或会自行飞去。”

谢临池放大照片,仔细看那只画了符文的纸鹤。

符文很小,线条复杂,但不知为何……他觉得有点眼熟。

他切回相册,找到昨晚拍的符纸照片,放大对比。

相似度很高。不是完全一样,但结构逻辑一致,像是同一套符号系统的不同变体。

谢临池保存了那张照片,然后在电脑上打开图像处理软件,将两个符文并排,进行轮廓比对。

软件显示相似度:81.3%。

他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叉抵着下巴,陷入思考。

如果段容与的“玄学”真的有一套内在逻辑体系,如果那些符文不是随意涂画,而是某种编码系统……

那么理论上,这套系统应该可以被破译、被建模,甚至被程序化。

一个疯狂的念头冒出来。

谢临池新建了一个编程文件,开始尝试用代码描述那个符文的结构。

他用向量表示线条,用矩阵表示转折关系,设定了几十条规则来约束图形的生成。两个小时后,他运行程序——

屏幕上出现了一个扭曲的、丑陋的、但确实和符文有几分神似的图案。

谢临池盯着那个图案看了很久。

然后他关掉程序,删除了所有相关文件。

太荒唐了。他居然试图用代码模拟“符咒”。

一定是睡眠不足,加上昨晚的冲击太大,导致认知功能暂时紊乱。他需要休息,需要回归正常的、理性的生活轨迹。

他看了眼时间:晚上七点二十。

该直播了。

谢临池走进直播专用房间,打开设备。摄像头、麦克风、补光灯、三块显示器依次亮起。他调整了一下坐姿,点开游戏客户端,然后打开了直播软件。

开播瞬间,观众涌入。

【谢老师今天晚了三分钟!】

【是不是昨晚被吓到了(偷笑)】

【听说谢老师那栋楼闹鬼?真的假的?】

谢临池无视了那些关于“闹鬼”的提问,平静地说:“今晚继续《深渊回廊》速通挑战,目标是在现有记录上缩短两分钟。我已经分析了前三十名玩家的录像,总结了三条优化路径……”

他的声音平稳,语速适中,完全恢复了往日的状态。

游戏开始了。谢临池的操作精准得像机器,每一个走位、每一次攻击都计算得恰到好处。弹幕刷过一片“666”“这操作我学不会”“谢老师今天手感火热”。

一切都很正常。

直到游戏进行到第三十七分钟,他操控的角色需要穿过一个布满陷阱的长廊。

按计划,他应该用连续三次精准跳跃避开所有陷阱。第一次跳跃,完美。第二次,也完美。第三次——

他的手指在键盘上停顿了0.3秒。

就那么一瞬间,角色的落点偏移了半个身位,踩中了一个隐藏陷阱。

屏幕闪红,角色血量骤降三分之一。

弹幕:

【???】

【谢老师失误了?】

【罕见啊,谢老师居然会跳歪】

谢临池自己也很意外。他看了眼自己的手,重新调整呼吸,继续操作。

但接下来的十分钟里,他又出现了两次微小失误——一次是技能释放慢了0.2秒,一次是走位时多拐了一个不必要的弯。

虽然不影响大局,但对追求完美的他来说,这已经算是“重大事故”了。

下播后,谢临池调出今晚的游戏数据记录。

平均APM(每分钟操作次数)比平时低了15,失误率上升了2.7%。最奇怪的是,那三次失误都发生在完全不应该出错的基础操作上。

他揉了揉太阳穴,感觉确实有点疲惫。

也许真是睡眠不足。

他走出直播房间,准备去洗漱。经过客厅时,又看到了那张符纸。

符纸在夜色中显得有些模糊,但朱砂的红色在黑暗里似乎……更显眼了?

不,是错觉。一定是错觉。

谢临池加快脚步走进浴室。

热水从花洒喷出,蒸汽逐渐弥漫。他闭上眼睛,试图让大脑放空。

但一些画面不受控制地浮现:悬浮的铜钱,发光的木剑,飞起来的纸鹤,还有段容与那双琥珀色的眼睛,和他说“有些东西,不是仪器能测的”时的表情。

谢临池猛地关掉水龙头。

够了。

他擦干身体,穿上睡衣,走向卧室。路过客厅时,他刻意不往符纸的方向看。

但就在他要进卧室的瞬间,余光瞥见——

符纸上的符文,好像在微微发光?

谢临池僵在原地。

他慢慢转过身,盯着符纸。

一秒,两秒,三秒。

没有光。只是窗外路灯的光线透过窗帘缝隙,在符纸表面形成的反光效果。

他松了口气,但同时又有点莫名的失望。

“真是够了。”他低声对自己说,然后走进卧室,关上门。

躺在黑暗中,谢临池盯着天花板。

明天,明天一切都会恢复正常。他会继续收集数据,分析现象,找出合理解释。至于段容与,那只是个偶然闯入他生活的小插曲,很快就会淡出。

他翻了个身,闭上眼睛。

而客厅里,那张符纸静静地贴在墙上。

窗外,城市的灯火彻夜不眠。

在城市的另一头,段容与刚结束一场私人的咨询。他送走客户,回到自己的小院,在石桌前坐下。

桌上还摆着那三只纸鹤。

他拿起画了符文的那只,指尖轻抚纸面。

“飞吧。”他轻声说,“去看看,他是不是我要找的那个人。”

他松开手。

纸鹤没有动。

段容与也不急,只是静静看着。

大约过了三分钟,纸鹤的翅膀极轻微地颤动了一下。

然后,它慢慢升起来,摇摇晃晃地,朝着某个方向,开始飞行。

飞得很慢,很不稳,但确实在飞。

段容与看着纸鹤消失在夜色中,眼中闪过复杂的情绪。

“希望是你。”他低声自语,“也希望……不是你。”

夜风吹过庭院,竹叶沙沙作响。

而在谢临池的公寓里,他正陷入一个混乱的梦境。

梦里,代码和符文交织,铜钱在键盘上旋转,纸鹤撞在他的眼镜片上,而段容与站在十三楼的黑暗里,对他说:

“谢先生,你的科学,准备好升级了吗?”

谢临池在梦中皱起眉,无意识地回答:

“版本号……是多少?”

然后他醒了。

凌晨四点十三分。

他坐起身,打开床头灯,在睡眠记录APP上写下:“做梦,内容荒诞,可能与日间经历有关。”

写完后,他下床,走出卧室,径直走向客厅。

符纸还在那里。

一切正常。

他站了大约一分钟,然后回到床上,重新躺下。

这次,他睡着了,一夜无梦。

而在公寓楼外的街道上,一只黄色的纸鹤,正歪歪扭扭地,朝着这栋楼的1203号窗户,缓慢地,坚持不懈地,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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契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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