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早自习的豆浆
天很高,蓝得清透,像一块被精心打磨的蓝宝石。云是极淡的白,丝丝缕缕地飘着,被风拉得又细又长。阳光是暖而不烈的金,穿过疏朗的枝桠,在地上投下斑驳的碎影,像撒了一地的碎金。风是清冽的,带着草木枯落的淡香,吹在脸上,像微凉的丝绸。远处的山坳里,枫叶红得像火,在蓝天的映衬下,美得惊心动魄,整个世界都干净得不像话,连呼吸都变得轻快起来。
每天早晨,云清宴会在早自习开始前五分钟到达教室。不早不晚,正好五分钟。他把书包放下,从里面掏出一杯豆浆,放在云知意课桌的右上角。
那个位置很讲究——不会碰倒,不会被书挡住,伸手就能拿到。
第一周,云知意没敢喝。
他看着那杯豆浆从热变凉,看着塑料杯壁上凝出的水珠一颗颗滑下去,然后在早自习结束的时候,趁云清宴不注意,偷偷扔进垃圾桶。
第二周的星期一,豆浆又来了。
云清宴放下豆浆的时候,忽然说了一句:“今天的是甜的。”
云知意愣了一下。
他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就“嗯”了一声。
那天早晨,他第一次喝了那杯豆浆。
是甜的,温的,顺着喉咙流下去,把整个胃都暖过来。
从那以后,他每天都喝。
有时候是甜的,有时候是原味。有时候是豆浆,有时候是豆奶。但永远都是温的——不烫,不凉,刚好能入口的温度。
有一天,云知意忍不住问:“你怎么知道我喜欢喝甜的?”
云清宴正在写英语作业,头也不抬地说:“我不知道啊。”
“那你……”
“我试的。”云清宴终于抬起头,笑了笑,“第一周你都没喝,我以为是不喜欢原味。换成甜的你才喝,那肯定是喜欢甜的呗。”
云知意低下头,看着手里那杯豆浆。
第一周。
他以为云清宴没注意。
“你……你看见了?”他问,“我扔掉的?”
“嗯。”
云知意不知道该说什么。
云清宴却没当回事,继续低头写作业:“没事,你不喝肯定有你不喝的理由。我换一种就好了。”
他说得那么自然。
好像被拒绝这件事,在他那里根本不算什么。
好像云知意的任何反应,他都能接住。
二、午休的窗台
学校的老教学楼有一排木头窗台,刷着墨绿色的漆,漆皮早就斑驳了,露出底下灰白色的木头。
云知意喜欢那里。
午休的时候,他会一个人坐到窗台上,背靠着墙,看窗外那棵老槐树。槐树比他年纪还大,树干要两个人才能抱住,夏天的时候会开满白色的花,香得能飘进教室。
那天,云清宴找来了。
他什么都没说,在云知意旁边坐下来,也靠在墙上。
窗台很窄,两个人坐着,肩膀贴着肩膀。
云知意僵了一下。
他已经很久没有和人这么近过。近到能感觉到对方体温,近到呼吸都能听得见。
但云清宴像什么都没发生一样,从兜里掏出两颗大白兔奶糖,剥开一颗递给他,另一颗塞进自己嘴里。
“吃吗?”
云知意接过那颗糖,放进嘴里。奶味在舌尖化开,甜得有点腻。
他们就这样坐着。
不说话,不看对方,就看着窗外那棵老槐树。风吹过来,树叶哗啦啦地响。阳光从叶子的缝隙里漏下来,在地上晃成一地的光斑。
午休结束的铃声响了。
云清宴站起来,拍拍裤子上的灰。
“明天还来?”他问。
云知意点点头。
从那以后,每天午休,他们都会坐在这扇窗台上。
有时候云清宴会带糖,有时候带话梅,有时候带一包小饼干。他们分着吃,看着窗外的槐树,什么话都不说。
有一次,云知意问:“你不觉得闷吗?”
“什么?”
“就这么坐着……不说话。”
云清宴想了想,说:“不说话也挺好的。”
他转过头,看着云知意:“跟你待着,不说话也不闷。”
云知意低下头。
他不知道该怎么接这句话。
但他知道,从那以后,他每天最期待的时候,就是午休。
三、食堂的座位
学校的食堂很小,每到饭点就挤得不行。
云知意以前从来不去食堂。
他都是等到十二点半以后,等人都走光了,才一个人去买饭。那时候菜都凉了,剩下的也没什么好吃的,但不用挤,不用和人说话。
后来云清宴发现了。
那天中午十二点,云清宴拉着他就往食堂走。
“我不去。”云知意往后缩。
“为什么?”
“太挤了。”
云清宴看了他一眼,没说话,但手没松开。
他拉着云知意走进食堂,在人群里穿来穿去,最后在一个角落的桌子前停下来。
“你坐着。”他说,“我去打饭。”
云知意想说什么,但云清宴已经走了。
他一个人坐在那张桌子前,周围全是人。吵吵嚷嚷的,筷子碰碗的声音,说笑的声音,喊“让一让”的声音。他低着头,盯着桌面,耳边开始有声音冒出来——
“你看他。”
“一个人坐着。”
“怪怪的。”
他握紧拳头,指甲掐进掌心。
然后,两碗饭放在他面前。
云清宴坐下来,把一双筷子递给他。
“吃吧。”
云知意抬起头,看着那碗饭。
红烧肉,青菜,还有一个煎蛋。热气腾腾的,冒着香味。
云清宴已经低头开始吃了,边吃边说:“以后我们就坐这儿。这个位置我观察过了,背对打饭窗口,不用看人。旁边是柱子,挡着一边。挺好。”
云知意看着那个位置。
确实。
背对人群,面朝墙壁,旁边是柱子。只要不回头,就看不见任何人。
“你怎么……”他开口。
“观察的。”云清宴夹起一块红烧肉,“你平时不来食堂,肯定是因为人多。既然人多躲不掉,那就找个最少被看见的位置。”
他说得轻描淡写。
好像这件事,根本不值得多说。
云知意低下头,开始吃饭。
红烧肉是甜的,炖得很烂,入口即化。
他不知道云清宴是怎么在那么多人里抢到红烧肉的。
但他知道,这是他吃过的最好吃的红烧肉。
四、下雨天的伞
四月的雨说下就下。
那天下午最后一节课,窗外忽然暗下来。然后就是哗的一声,雨像倒下来一样砸在窗户上。
放学的时候,雨还没停。
云知意站在教学楼门口,看着外面的雨。他没带伞。
很多人也没带伞,挤在门口等雨停。有人被家长接走了,有人冒着雨跑出去,有人和同学共伞走了。
云知意往旁边挪了挪,靠着墙。
他习惯等。
等雨停,等人走光,等只剩下他一个人。
反正他一个人惯了。
“走吧。”
一把伞举到他头顶。
云清宴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他旁边,手里撑着一把黑色的折叠伞。
“你没走?”云知意问。
“等你。”
云知意看着那把伞。伞不大,一个人撑正好,两个人会有点挤。
“走吧。”云清宴又说了一遍。
他们走进雨里。
伞确实小。云清宴把伞往他这边倾,自己的半边肩膀露在外面,很快就湿了。
云知意看见了。
他把伞往那边推了推。
云清宴又推回来。
他又推过去。
云清宴笑了,一把搂住他的肩膀,把他往身边带了带。
“别推了,”他说,“再推两个人都得湿。”
云知意僵住了。
不是因为肩膀上的那只手——是因为那个动作。
搂住。
像对正常的朋友那样。
像对……很重要的人那样。
他们走到公交站的时候,云清宴的半边身子全湿了,头发滴着水,校服贴在身上。
云知意看着他,不知道该说什么。
“没事,”云清宴甩了甩头发上的水,“回去换一件就行。”
车来了。
云清宴把他送上车,自己没上。
“你呢?”云知意问。
“我等下一班。”云清宴站在车门外,朝他挥挥手,“明天见。”
车门关上。
云知意看着窗外,看着云清宴站在雨里,越来越远。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手里是那把伞。
云清宴的伞。
他忘了还。
五、图书馆的角落
学校的图书馆在实验楼三层,很小,很旧,书架上落着灰。
云知意喜欢去那里。
因为没人。
除了管理员,几乎没人会去那个图书馆。书都是旧的,没人借,落着厚厚的灰。角落里有一张桌子,靠着窗户,能看到操场。
他经常在那里待一个下午。
那天,云清宴又找来了。
“你在这儿啊。”他端着一杯水,在云知意对面坐下,“我找你半天。”
云知意抬起头,看着他。
“你怎么知道我在这儿?”
“猜的。”云清宴把水杯推给他,“喝水。”
云知意接过水杯,没喝,放在一边。
他在写东西——一本黑色的笔记本,封皮已经磨白了。他在写每天的心情,写那些声音说的话,写自己有多累。
云清宴没问他写什么。
他就坐在对面,从书包里掏出一本书,开始看。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桌子上,落在他的书页上,落在他低垂的睫毛上。
云知意看了他一眼,又低下头,继续写。
图书馆里很安静。
只有翻书的声音,偶尔有管理员在外面走过的脚步声,远处操场上体育课的哨声。
他们就这样坐着。
一个写,一个看。
一下午。
管理员来催关门的时候,云知意才发现天都快黑了。
他合上笔记本,站起来。
云清宴也站起来,把书塞回书包。
“明天还来?”他问。
云知意点点头。
从那以后,图书馆的角落就成了他们的秘密基地。
有时候云知意写东西,云清宴在旁边看书。有时候两个人都不说话,就坐着发呆。有时候云清宴带零食,两个人分着吃,把碎屑小心地收起来,不让管理员发现。
有一次,云知意问他:“你不觉得无聊吗?”
“什么?”
“就……陪我待着,什么都不做。”
云清宴想了想,说:“不无聊啊。”
他看着窗外,操场上有学生在跑步,夕阳把一切都染成橘红色。
“跟你待着,做什么都行。什么都不做也行。”
云知意没说话。
他低下头,看着手里的笔记本。
但他知道,从那以后,他写的每一页,都有了读者的影子。
六、晚自习的纸条
晚自习的时候,云清宴喜欢传纸条。
不是那种写着答案的作弊纸条,是真的纸条——随便撕一张纸,随便写点什么,趁老师不注意,推过来。
有时候写:
“困了吗?”
云知意回:
“还好。”
有时候写:
“明天早饭想吃什么?”
云知意回:
“随便。”
有时候写:
“窗外有月亮。”
云知意转头看窗外。真的有月亮,圆的,亮的,挂在教学楼顶上。
他回:
“看见了。”
云清宴又推过来一张:
“好看吗?”
云知意看着那张纸条,看了很久。
然后他回:
“嗯。”
他把纸条推回去的时候,云清宴正在低头写作业。他看了一眼纸条,笑了一下,没回。
但云知意看见他把那张纸条叠好,放进了铅笔盒里。
他不知道云清宴为什么要把纸条留着。
但他知道,他的那张也留着。
压在日记本最后一页。
七、周末的超市
有一次周末,云清宴约他出来。
“去超市。”他说。
“买什么?”
“不买什么,就去看看。”
云知意不太理解“去超市看看”是什么意思,但还是去了。
那是个很大的超市,周末人很多,推着购物车来来往往。云清宴推了一辆车,慢慢往里走。
“你想买什么?”云知意问。
“什么都不买。”云清宴说,“就是逛逛。”
他推着车,走过生鲜区,走过零食区,走过日用品区。他会在某个货架前停下来,拿起一样东西看看,又放回去。或者拿起两样对比一下,摇摇头,都放回去。
云知意跟在他旁边,不知道这有什么好逛的。
然后他看见一对夫妻推着车走过,车里坐着一个小孩,小孩手里拿着一包薯片,笑得眼睛弯成月牙。
他又看见几个高中生推着车,一边走一边笑,抢着往车里扔零食。
他还看见一个老人,推着车,慢慢地走,一个一个货架地看,像是在打发时间。
云清宴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
“你看,”他说,“这些人。”
云知意不明白。
“他们就是普通人,”云清宴说,“做着普通的事。逛超市,买菜,给小孩买零食。没什么特别的。”
他转过头,看着云知意。
“你也一样。”
云知意愣住了。
“你可以做这些事,”云清宴说,“你可以逛超市,可以买菜,可以给……可以给别人买零食。你可以像他们一样。”
他的声音很轻,像怕吓到什么。
“你可以正常地活着。”
云知意看着那些来来往往的人,看着他们推着的购物车,看着他们脸上的表情——有的累,有的笑,有的面无表情,但都是普通的,正常的。
他忽然觉得眼眶有点酸。
“走吧,”云清宴推着车往前走,“我们去买点东西。”
他们在超市逛了半个小时,买了一大袋东西。薯片、酸奶、水果、还有一包大白兔奶糖。
结账的时候,云清宴把奶糖拿出来,放进云知意手里。
“这个给你。”
云知意看着手里的奶糖。
“为什么?”
“不为什么。”云清宴笑了笑,“就是想给你。”
八、操场边的台阶
操场边上有一排水泥台阶,被太阳晒得发白。
放学后,经常有人坐在那里,看操场上的人跑步、踢球、打篮球。
云知意从来没坐过。
他都是低着头,快步走过。
但有一次,云清宴拉着他坐下来了。
“干什么?”云知意问。
“看日落。”云清宴说。
太阳正往西沉,把整个操场染成金色。有人在跑步,一圈一圈地跑,影子被拉得很长。
有人在踢球,喊着叫着,追着一个黑白相间的球。还有人在散步,三三两两,走得很慢。
云知意看着他们。
“你看那个人,”云清宴指着跑道上一个人,“跑了五圈了。”
云知意看过去,是一个穿红衣服的男生,跑得气喘吁吁,但还在跑。
“那个,”云清宴又指着足球场,“刚才进了一个球,现在在跟队友庆祝。”
几个男生抱在一起,喊着什么,笑得很开心。
“还有那个——”他指向散步的人群,“那两个女生,每天放学都一起走。”
两个女生并肩走着,靠得很近,不知道在说什么,笑得很轻。
云知意看着这一切。
很普通。
普通得不能再普通。
但他从来没有这样看过。
“你知道吗,”云清宴说,“他们也是普通人。有开心的时候,有不开心的时候,有累的时候,有烦的时候。但他们还在过他们的日子。”
他转过头,看着云知意。
“你也可以。”
云知意没说话。
他看着那个跑圈的男生,看他跑完第六圈,终于停下来,弯着腰喘气。
他忽然问:“你为什么要跟我说这些?”
云清宴想了想。
“因为你好像不知道,”他说,“不知道自己可以过正常的生活。”
“我可以吗?”
“为什么不可以?”
云知意沉默了很久。
太阳落下去,天边只剩一道橘红色的光。操场上的人渐渐少了,灯一盏一盏亮起来。
“我不知道怎么过。”他最后说。
云清宴站起来,拍拍裤子上的灰。
“没关系,”他伸出手,“我陪你学。”
云知意看着那只手。
然后他握住它,站起来。
–
九、冬天的热可可
期末考试前,学校加了一个星期的晚自习。
那几天特别冷,教室里开着暖气,窗户上全是雾气。云知意裹着羽绒服,缩在座位上写题。
云清宴出去了一趟,回来的时候手里拿着两杯热可可。
他把一杯放在云知意桌上。
“喝点热的。”
云知意捧起那杯可可,暖意从手心一直传到心里。他喝了一口,烫得缩了一下。
“慢点,”云清宴在他旁边坐下,“又没人跟你抢。”
云知意低着头,一小口一小口地喝。
可可很甜,很烫,喝下去整个人都暖了。
他想起冬天,想起雪,想起云清宴在校门口等他,递给他一颗烤红薯。
“云清宴。”
“嗯?”
“你……你为什么要对我这么好?”
云清宴愣了一下。
他想了想,说:“没有为什么。”
“没有为什么?”
“就是想对你好。”他喝了一口可可,看着窗户上的雾气,“看到你,就想对你好。”
云知意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看着手里的可可,看着杯子上的水珠一颗一颗滑下去。
窗外的天很黑,很冷。
但他不冷。
一点都不冷。
–
十、春天的约定
期末考试结束那天,云清宴说:“放假前去一趟桃花坡吧。”
云知意点点头。
一路都是下坡,风吹在脸上,暖的,带着青草的味道。
桃花正盛。
满山遍野的粉色,铺天盖地地压下来。风一吹,花瓣就落,落在头发上,肩膀上,手心里。
云清宴坐在那棵树下,拍拍旁边的草地。
云知意坐下去。
“好看吗?”云清宴问。
云知意点点头。
“明年还来?”
云知意又点点头。
云清宴从兜里掏出一张卡片,递给他。
云知意接过来。
手作的,用硬卡纸剪成的,画着一棵桃树,开满了粉色的花。字是手写的:
“意意,愿你如繁花,岁岁盛放。”
下面是日期:4月7日。
“不是还有几天才到你生日吗?”云知意问。
“怕到时候来不及。”云清宴说。
云知意看着那张卡片,看了很久。
他把卡片小心地收好,放进贴身的衣兜里。
“谢谢你,”他说,“我会一直留着。”
云清宴笑了笑。
他们坐在那里,看着远处的城市,看着落下的花瓣,看着太阳一点一点西沉。
“云知意。”云清宴忽然叫他的名字。
“嗯?”
“你要好好的。”
云知意转过头,看着他。
云清宴没有看他,看着远处。
“不管发生什么,”他说,“你要好好的。”
云知意愣了一下。
“你怎么突然……”
“没什么。”云清宴终于转过头,笑了笑,“就是想说。”
云知意看着他的笑。
那个笑和平时不太一样。
但他没问为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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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一、温奕玄和夏浅悠
温奕玄的座位在云知意前面。
他有个毛病,喜欢转过来借东西。
“云知意,橡皮借一下。”
“云知意,笔没水了,借一支。”
“云知意,这道题你会吗?教教我。”
每次借东西,他都要转过来,趴在云知意桌上,把阳光挡住一大片。
夏浅悠坐他旁边,每次看他转过来,就伸手拽他的衣服。
“你又借东西。”
“真的借!”
“你昨天借的橡皮还没还。”
“哦对。”温奕玄转回去,从抽屉里翻出那块橡皮,又转过来,“还你。”
云知意接过橡皮,不知道该说什么。
后来他习惯了。
习惯温奕玄每天转过来借东西,习惯夏浅悠在后面拽他衣服,习惯他们俩为了“你又忘还了”吵来吵去。
有一次,温奕玄又转过来,手里拿着一包辣条。
“吃吗?”
云知意摇头。
“尝尝,特别好吃。”
云知意还是摇头。
温奕玄也不勉强,自己撕开包装,边吃边说:“你知道吗,夏浅悠说你这人特别难接近。”
云知意愣了一下。
“我说不是,”温奕玄嚼着辣条,“你就是不爱说话。不爱说话又不代表难接近。”
他转头看了一眼夏浅悠,夏浅悠正在低头写作业,没注意他们。
“她让我多跟你说话,”温奕玄压低声音,“说你可能需要朋友。”
云知意看着那包辣条,看着温奕玄被辣得直吸气的样子。
“谢谢。”他说。
声音很轻。
但温奕玄听见了。
他笑了一下,虎牙露出来:“没事,以后饿了我还给你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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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二、叶熙瑶和李婉荷
叶熙瑶的笔袋上挂着一个毛绒小兔子,灰白色的,耳朵长长的。
那个小兔子本来是李婉荷的。
有一次上体育课,叶熙瑶跑得太快,摔了一跤,膝盖磕破了皮。李婉荷把她扶到医务室,一路上都在说“你怎么这么不小心”“跑那么快干什么”“疼不疼”。
叶熙瑶坐在医务室的床上,看着李婉荷弯着腰,给她膝盖上涂药水。
“疼吗?”李婉荷问。
“不疼。”叶熙瑶说。
李婉荷抬起头,瞪了她一眼。
“不疼你呲牙咧嘴的?”
叶熙瑶笑了,伸手摸了摸那个小兔子。
“这个送我好不好?”
李婉荷看了一眼笔袋上的小兔子。
“不行。”
“为什么?”
“我妈买的。”
“那让你妈再买一个。”
李婉荷想了想,把兔子取下来,塞进叶熙瑶手里。
“给你。”
叶熙瑶愣了一下:“你不是说不给吗?”
李婉荷站起来,把药水放回柜子里。
“你不是想要吗?”
她背对着叶熙瑶,声音很轻。
“你想要,我就给你。”
后来那只兔子就一直挂在叶熙瑶的笔袋上,上课的时候会晃来晃去。
李婉荷每次看见,都会伸手拨一下兔子耳朵。
叶熙瑶就会转头看她,她就假装什么都没发生。
有一次云知意看见了。
“那个兔子,是你的吗?”他问叶熙瑶。
叶熙瑶低头看了一眼兔子,笑了。
“是李婉荷的。她给我的。”
“为什么给你?”
叶熙瑶想了想,说:“因为我要。”
她说得很自然。
好像“我要”这两个字,在她那里就足够成为理由。
云知意看着那个兔子,看了很久。
他不知道被这样对待是什么感觉。
但他想,那应该是很好的感觉。
十三、办公室里的语文老师
刘静雅是语文老师,三十多岁,说话很慢,从来不发火。
云知意的作文写得好,她每次都要在班上读。
“这篇作文,写得真好啊,”她念完,会这样说,“感情真,句子也顺。”
同学们都听习惯了,低头写作业,没人在意。
但云知意在意。
他在意每次念完作文,刘老师都会看他一眼。那一眼里没有别的,就是看他。
有一次,他被叫到办公室。
他以为自己犯错了,一路上都在想自己做了什么。
结果刘老师只是拿出一本作文本,翻开。
“这篇,写得真好,”她说,“我想推荐你去参加比赛。”
云知意看着那篇作文,看着上面红色的批注。
批注写得很细,哪里好,哪里可以改,都写得清清楚楚。
“你可以考虑一下,”刘老师说,“不着急,回去想想。”
云知意点点头。
他转身要走的时候,刘老师忽然叫住他。
“云知意。”
他回头。
刘老师看着他,目光很轻。
“有什么事,可以来找老师。”
云知意愣了一下。
他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就点点头,出去了。
后来他没去参加那个比赛。
但他一直记得那句话。
“有什么事,可以来找老师。”
十四、走廊上的许玉宁
许玉宁和云知意是一个班的。
她有一双很亮的眼睛,看人的时候会微微眯起来,像在打量什么。
她不喜欢云知意。
云知意不知道为什么。可能是因为他太安静,可能是因为他“怪”,可能是因为他从来不和人说话。
有一次,云知意从走廊上经过,听见她在和别人说话。
“那个人真的好奇怪,”许玉宁的声音,不高,但刚好能听见,“你们不觉得吗?从来不说话,就自己待着。”
旁边有人应和:“是啊,怪怪的。”
“听说他有点问题,”许玉宁说,“心理和精神上的。”
云知意继续往前走。
他没回头,也没停下。
但耳边的声音又开始响了。
“怪怪的。”
“有问题。”
“疯子。”
他握紧拳头,指甲掐进掌心。
那天午休,他没去窗台。
他躲在厕所里,抱着膝盖,等午休结束的铃声。
后来云清宴找到他。
“你怎么在这儿?”
云知意没说话。
云清宴在他旁边坐下来。厕所的地板很脏,但他坐下来了。
“我听说有人说什么了。”他说。
云知意低着头。
“你别理她们。”
云知意还是没说话。
云清宴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你知道吗,你比她们都好。”
云知意抬起头。
云清宴看着他,目光很认真。
“你只是生病了,”他说,“生病不是你的错。”
云知意看着他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没有怜悯,没有同情,只有一种很安静的光。
午休结束的铃声响了。
云清宴站起来,伸出手。
“走吧。”
云知意握住那只手,站起来。
十五、家里的晚餐
云家的晚餐,一向很安静。
云耀华坐在主位,低头吃饭,不说话。林素秋坐在他对面,时不时给云知意夹菜。
“多吃点。”
云知意点头,把碗里的菜吃掉。
没人说话。
只有筷子碰碗的声音,咀嚼的声音,偶尔有汤勺碰到碗沿的声音。
云知意习惯了这种安静。
他习惯父亲不看他,习惯母亲欲言又止的目光,习惯自己一个人吃完饭,说“我吃好了”,然后回房间。
但那天不一样。
那天吃完饭,云耀华忽然开口了。
“最近学习怎么样?”
云知意愣了一下。
“还行。”
云耀华点点头,没再说什么。
林素秋在旁边看了看丈夫,又看了看儿子,想说什么,最后还是没说。
云知意站起来,端着碗去厨房。
他洗完碗出来的时候,听见父母在客厅说话。
声音压得很低,他听不清。
但他听见了一个词。
“医院。”
他站在原地,站了很久。
然后他回房间,关上门。
那天晚上,他给云清宴发消息。
“你说,我会好吗?”
云清宴很快回复:
“会的。”
他看着那两个字,看了很久。
然后他关掉手机,闭上眼睛。
他不知道会不会好。
但他知道,有一个人说会。
那就够了。
---
十六、那些日常,那些光
后来云知意想,那段时间,是他一生中最亮的时光。
不是有什么大事发生。
就是那些小小的,细细的,碎碎的——
云清宴每天早晨放在桌上的豆浆。
午休时窗台上的两颗奶糖。
食堂角落里热气腾腾的红烧肉。
下雨天倾斜的伞。
图书馆里安静的下午。
晚自习偷偷传来的纸条。
超市里买的那包大白兔。
操场边一起看的日落。
冬天那杯烫手的可可。
桃花坡上那张手作的卡片。
还有温奕玄转过来借东西时露出的虎牙。
夏浅悠拽他衣服时假装生气的样子。
叶熙瑶笔袋上晃来晃去的兔子耳朵。
李婉荷给兔子拨耳朵时假装不经意的目光。
刘老师在办公室说的那句“可以来找老师”。
这些,都是光。
它们细细碎碎的,落在云知意灰暗的世界里,像春天的雨,像冬天的雪,像清晨的雾,像黄昏的霞。
不耀眼。
但一直亮着。
他想,也许这就是“正常”。
也许这就是“活着”。
也许这就是“被爱”。
他不知道这些光会不会熄灭。
一盏,一盏,一盏。
最后只剩他一个人。
站在黑暗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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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谢观看!
这是日常篇(ˊω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