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林里的雨,下起来就像天漏了。
方砚背着沈见山在烂泥里跋涉。沈见山太轻了,背在身上几乎感觉不到什么重量,像背着一捆干枯的柴火。她昏迷着,呼吸急促而微弱,心跳隔着一层薄薄的衣服传过来,快得让人心慌。方砚每走一段路,都要停下来用手探一下她的颈部动脉,确认那微弱的跳动还在。
林砚跟在后面。她的左膝盖在刚才的爆炸中磕伤了,裤腿被血水浸透,走起路来一瘸一拐,但速度没有慢下来。她把那个已经烧毁一半的便携终端扔在了路上,手里死死攥着那把微型□□。
“前面二百米,车。”林砚看了一眼离线地图,声音因为疲惫有些走调。
两人穿过最后一片灌木丛,越野车还停在原地。方砚拉开后座车门,把沈见山小心翼翼地放平。林砚坐进驾驶座,按下一键启动。
引擎轰鸣的瞬间,后视镜里,远处的伐木场方向升起了两枚红色的信号弹,在半空中划出两道刺眼的弧线。
“他们叫人了。”林砚一脚油门,车子在泥泞的山路上强行掉头,底盘磕在石头上发出巨响,“边防那边我们报备过,但不可能这么快赶到。必须抢在他们设卡之前上国道。”
车子在盘山公路上疯狂颠簸。方砚在后座半跪着,用安全带和自己的身体把沈见山固定住。他撕开她身上那件已经分不出颜色的病号服,检查她的体征。
情况的糟糕程度超出了他的预估。
沈见山的瘦,不是正常的消瘦,那是肌肉萎缩。从肩胛骨到大腿,肌肉几乎完全流失,只剩下一层粗糙的皮包着骨头。她的两条手臂内侧,布满了密密麻麻的针眼,有些地方甚至结了痂又被重新扎穿,皮肤硬得像块皮革。最可怕的是她的腹部,右侧肋骨下方,有一道长达十五厘米的陈旧手术疤痕,缝合得极其粗糙,像一条巨大的蜈蚣趴在那里。
“林砚。”方砚的声音有些发干。
“说。”林砚盯着前方的路,雨刮器疯了似的摆动。
“她的脏器被切过。右肾没了。”方砚按了按疤痕的位置,“切口手法很野。就在那个地下室里动的手。”
林砚猛地捶了一下方向盘,喇叭发出一声尖锐的鸣笛。“这群畜生!”
三个小时后,车子冲出山口,撞上了国道。在确认身后没有追兵后,林砚把车停在了一处废弃的加油站。她翻出急救包,递给方砚,自己则在车外疯狂地擦拭着脸上的泥浆。
方砚用剪刀剪开沈见山裤腿,给她还在流血的小腿清创、包扎。可能是酒精棉签的刺痛刺激到了神经,沈见山突然抽搐了一下,猛地睁开了眼睛。
她像一条濒死的鱼一样张大了嘴,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抽气声,双手拼命地在空中乱抓。方砚一把按住她的肩膀,凑到她耳边。
“沈见山。安全了。我是方砚。”
她浑身僵住,剧烈的喘息着。那双浑浊的眼睛缓缓转动,目光落在方砚的脸上。盯着他看了足足有一分钟,她眼里的那种癫狂才慢慢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不见底的疲惫。
“方……砚……”她的声音极细,像生锈的锯子在木头上刮擦,连不成完整的句子。
“别说话。你的声带可能被药物破坏了,先保存体力。”方砚用纱布把她额头的擦伤贴好。
沈见山艰难地摇了摇头。她伸出那只枯瘦的手,死死抓着方砚的袖子。手指的力度大得惊人。
“不……”她拼尽全力,从嗓子眼里挤出几个破音,“不……是……药……”
方砚愣住了。他握住沈见山的手:“什么不是药?”
“他们……给我……吃的东西……有毒……”沈见山每吐出一个字,都要停下来喘半天气,眼球因为用力而凸出,“是……血。红血。”
方砚的瞳孔骤然一缩。
林砚听到动静,拉开车门坐进来。“她说什么?”
“她说他们给她喂了东西,红血。”方砚转过头,“那个诊所里的其他‘实验体’,你注意到了吗?”
林砚回想了一下那些透过观察窗看到的画面。“他们全都毫无反应,像是植物人一样。如果是长期注射镇静剂,肌肉不会萎缩得那么快。但如果是长期输入带有某种病原体或者毒素的血液……”
“是血型改造。”沈见山突然又挤出了一句词。这次稍微顺畅了一点。
林砚立刻打开随身带的加密平板,调出刚才在杂物间里拍下的记录板照片。当时情况紧急,她只来得及扫了四五页,现在她放大照片仔细看。在那些潦草的数字和代号后面,有一栏写着:注入量,血源。
“04号,注入量300cc,血源A-3。”林砚念出声来。她翻到下一页,几乎是同样的格式。不同的实验体,被注入了不同血源的血液。
“这不是简单的非法器官交易。”林砚的声音冷到了极点,“他们在做血液兼容性实验。可能是在培养某种**血库,也可能是为了筛选出能容纳特定病毒的抗性基因。”
“那沈见山现在是……”方砚看着沈见山那张干瘪、发青的脸。
“她体内现在不知道被注入了什么东西。”林砚拿过急救包,“必须马上送最近的医院。不能去地方小诊所,直接联系昆明的大医院,开启传染隔离通道。”
方砚握着沈见山的手,低声问:“你还记得,那个瘸子给你打针的时候,说了什么吗?”
沈见山的眼皮越来越沉。她快撑不住了。但在彻底陷入黑暗之前,她盯着方砚,嘴唇微微翕动。
“他说……我是……完美载体。”
方砚心里一沉。
下午两点,滇南市第一人民医院。
急诊科的隔离通道已经打开。穿着防护服的医生和护士推着平车在路口等。方砚把沈见山抱上平车,看着医护人员把她推进去。林砚则在走廊外,用加密电话向省厅汇报情况,并要求立刻协调边防武警封锁盘山公路,搜查那个伐木场。
方砚被挡在隔离门外面。他站在走廊里,白色的地砖反着刺眼的光。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双手。手上有沈见山留下的泥垢、血迹,还有那一层洗不掉的冰冷触感。
一个小时后,隔离门开了。主治医生走出来,脸色极其凝重。
“方警官是吧?”医生摘下沾着水汽的护目镜,“病人现在情况很危险。她极度营养不良,多处脏器有衰竭的迹象。最棘手的是,她的血液里有大量的异常抗体,白细胞数值异常偏高,像是因为长期输入异体血产生的严重免疫排斥。”
“她能活下来吗?”方砚问。
“目前已经上了呼吸机,在重症监护室。命暂时保住了,但她的身体现在像是个战场。各种排异反应正在吞噬她。另外,我们在她的血液里检测到了一种尚未命名的病毒变异株。”医生的眼神有些躲闪。
“什么病毒。”
“类似狂犬病毒科的一种变种。它蛰伏在神经末梢,不发病,但具有极强的传染性。”医生压低声音,“我们已经在做全血隔离。你们近距离接触过她,也要立刻做全面检查。”
方砚点了点头,没有说话。他在医院走廊的塑料椅上坐了下来。
没过多久,林砚打完电话走了过来。她的膝盖上缠着厚厚的纱布,走路的姿势很难看。她手里拿着两瓶从自动售货机买来的矿泉水,递给方砚一瓶。
“省厅已经介入了。那家地下诊所被查了,但里面的人提前跑了。坤叔跑了,所有带电脑的设备都被销毁了。”林砚坐下来,长长地吐了一口气。
“预料之中。”方砚拧开瓶盖,喝了一大口凉水,“陆崇文只是出钱的,真正的核心技术在那个诊所。那些人既然能做血液改造,反侦察能力不会差。”
“方砚。”林砚转过头看着他,“医生说她的血液有问题,还带有传染性病毒。”
“我听见了。”
“那你打算怎么办?把她带回市局做调查?她现在是唯一的**证据。”
“她是人。”方砚的声音突然变得很硬,像一块生铁砸在地上,“她不是证据。五年前,他们把她当实验体。现在案子破了,她还得当你们的证物?这他妈叫什么道理。”
林砚看着他,没生气。她知道方砚这会儿没崩盘已经是意志力惊人。
“我没说把她当证物。”林砚的声音很缓,“但她体内的病毒一旦控制不住,或者变异扩散,那就是死人的事。省厅的专家组明天早上到。在此之前,你得做好心理准备。她可能要在ICU里待很久。”
方砚低着头,看着手里那个被捏得变形的水瓶。
就在这时,林砚的手机响了。是市局技术组的小刘。
“林姐,出大事了。”小刘的声音带着掩饰不住的慌乱,“你们赶紧看内部通报。陆崇文死了。”
林砚猛地站起来:“什么?怎么死的?他不是在特护看守所吗?”
“半小时前。看守所的医生进去查房,发现他倒在马桶旁边。口吐白沫,瞳孔放大,送医的途中就不行了。初步判断是急性中毒。但他这一整天,除了看守所送的饭,什么都没吃。而且他的家属还在外地,没人来探视过。”
“监控呢?”林砚心里升起一股彻骨的寒意。
“监控查了。中午十二点半,有个穿清洁工制服的人进了他那个区域的走廊,推了一辆保洁车。路过陆崇文监室门口的时候,停留了大概十秒钟。由于是死角和保洁车遮挡,看不清具体动作。十分钟后,那个清洁工就直接离开了看守所。到现在没找到人。”
林砚挂了电话,看着方砚。
方砚显然也听到了电话里的内容。他站起来,把瓶子扔进垃圾桶。
“有人灭口了。”方砚的目光望向重症监护室那扇紧闭的门,“陆崇文一死,沈见山体内的病毒就成了唯一的线索。那些幕后的人,不会让她活着的。”
“医院也不安全。”林砚说,“我调一个特警小组过来,二十四小时守在重症监护室门口。任何穿白大褂的人进去,必须核验身份和指纹。”
方砚点点头。他走到重症监护室的玻璃窗前,往里看。沈见山躺在满是仪器的病床上,身上插满了管子。她闭着眼睛,呼吸机发出规律的嘶嘶声。
五年。在这个无尽的深渊里,她撑了五年。
“你好好睡一觉。”方砚把手轻轻贴在冰凉的玻璃上,“我就在门外。哪怕天王老子来了,也得从我身上踏过去。”
(第二十一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