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狩猎

市局大楼的灯亮了一整夜,清晨的时候,外面下起了深秋的冷雨。

方砚跨进市局大门的时候,大衣的肩头已经被雨打湿了。他没打伞,裤腿上溅着泥点子。昨晚接到林砚的电话后,他连夜从外地赶了回来。一路高速,车厢里的暖气熏得人发闷,但他满脑子只有那三个字。

沈见山。

他还活着。

走廊尽头,林砚端着两杯黑咖啡走过来。她没问方砚为什么眼睛通红,只是把其中一杯递过去。

“人在特护审讯室。”林砚推开一扇厚重的铁门,“昨晚陆崇文的手骨被折断了,刚做完复位。周队在外地办别的案子,这里现在只有我们俩。”

方砚接过咖啡,喝了一口,没咽下去,直接吐回了纸杯里。太苦。他把杯子扔进垃圾桶,推门走了进去。

审讯室里弥漫着一股跌打药膏的味道。陆崇文坐在椅子上,右手缠着厚厚的石膏,靠在胸前。看到方砚进来,他那张因为疼痛而扭曲的脸上,竟然挤出了一种近乎怪异的兴奋。

“方砚。”陆崇文上下打量着他,像是在看一件精美的艺术品,“我看过你的档案。五年了,你还在为了那个搭档满世界乱转?”

方砚没说话。他拉开椅子坐下,从口袋里摸出那包软壳白塔山,敲出一根点上。烟雾在两人之间散开,方砚的眼神平静得近乎死寂。

“陆崇文,我不跟你绕弯子。”方砚吐出一口烟,“地下诊所在哪。”

“我跟那个姓林的女警说过了。坐标,可以换我的命。”陆崇文笑了笑,“但你们现在把我抓了,手里没了筹码,我凭什么告诉你?”

方砚看着他,目光像是在看一具已经解剖完毕的尸体。

他慢条斯理地从大衣内侧口袋里掏出几张照片,一张一张地摆在桌面上,推到陆崇文面前。

照片上是一个年轻女人,牵着一个小男孩,在游乐园里。还有一张是那个女人在小区门口买菜,小男孩背着书包跟在后面。

陆崇文的脸色瞬间变了。他脸上的那种从容和狂热迅速褪去,瞳孔剧烈收缩:“你……你什么意思?你查我?”

“你当年因为私生活混乱被市三院开除。去了外省之后,你改了名字,叫陆建国。你结了婚,生了个儿子。你儿子现在三十五岁,是个老实巴交的会计。你有个七岁的孙子,叫陆小跳。”

方砚弹了弹烟灰,声音毫无起伏:“你藏得很好。你切断了和江晨所有的物理联系,连网线都不用,只靠单向的窃听器听外面的动静。你觉得你是个完美的幕后黑手,没人能查到你这二十年前的烂事。”

“你别碰他们!”陆崇文猛地挣扎起来,手铐在铁桌上撞出巨响,石膏敲击桌面发出沉闷的破裂声,“祸不及家人!他们什么都不知道!”

“祸不及家人?”方砚盯着他,眼神一点点冷下去,“沈见山当年也是别人的家人。她被你抓进地下诊所的时候,你跟她讲过祸不及家人吗?”

陆崇文呼吸急促,死死盯着桌上的照片。

“每天早上七点半,你儿媳妇会带小跳出门。他们在小区门口左转,经过一个红绿灯,然后到双语幼儿园。”方砚抽着烟,语速很慢,“你现在告诉我坐标,我把照片收起来。你如果跟我耍花招,这两张照片,就会变成寻人启事。你了解我的手段,陆大夫。”

审讯室里死一般的寂静。林砚站在门口,看着方砚的背影。她知道方砚不会真的对一个七岁的孩子做什么,那超出了他的底线。但他那双眼睛里的狠厉,那种为了找到沈见山可以撕裂一切的疯狂,让林砚感到了彻骨的寒意。他是在心理绞杀。

陆崇文垮了。他所有的自负、所有的变态狂热,在触及到他那个老实本分的儿子和孙子时,轰然倒塌。

“在……在滇南。”陆崇文的声音干瘪得像漏风的旧风箱,“瑞丽往北,走盘山公路,有个废弃的伐木场。伐木场下面有一座防空洞。那里曾经是个地下野生动物走私通道,后来被我改成了医疗所。”

“里面有多少人?”方砚问。

“我不知道。我五年前就把那里的股份退干净了。现在管事的叫‘坤叔’。诊所主要是给那些人做绝育和器官移植前的配型。沈见山……沈见山当时受了重伤,被当成实验体留下了。她不知道还有没有活着。那里没信号,只有发报机。”

方砚站起来,把桌上的照片收回口袋。

“谢了,陆大夫。”他转身走向门口。

“方砚!”陆崇文在背后嘶哑地喊道,“你答应过的!”

“我答应过你不发寻人启事。”方砚头也没回,声音冷冷地飘在空气里,“但你这辈子,别想再从监狱里走出来。”

下午,林砚的办公室。

桌上摊着一张泛黄的滇南边境地图。林砚用记号笔在瑞丽以北的山脉画了一个大大的红圈。

“我查了,那个伐木场在边境线上,属于三不管地带。地势复杂,常年大雾。如果强攻,需要协调特警和边防。”林砚指着地图,“但走流程最快也得明天下午才能批下来。而且,一旦地方上有人走漏消息,那个坤叔立马就会转移。”

方砚站在窗边,看着外面的雨,一言不发。

“方砚,这一次,你不能一个人去。”林砚看着他,“那是边境。不是城西的废弃厂房。”

方砚转过身,从口袋里拿出一张火车票,放在林砚的桌上。票面显示,半小时后发车,目的地:昆明。

“我不需要支援。”方砚说,“我要的是在所有人反应过来之前,摸清那个防空洞的底。如果沈见山还活着,我连她一秒钟都不想多等。”

“你一个人去,就是送死。”林砚的声音稍微提高了半分,“那里有守卫,有枪。你连个持枪证都没有。”

方砚没理会她,径直朝门口走去。

“方砚。”林砚叫住他,从桌子底下拎起一个黑色的旅行包,扔在桌上,“拉链打开看看。”

方砚停住脚步,走回来,拉开旅行包的拉链。

里面是两套没拆封的战术防刺服、两台卫星电话、一套红外夜视仪,以及两把带着编号的微型□□。

“假身份我已经做好了。特种设备维保员。昆明那边有我以前的大学同学在通讯基站工作,可以借给我们一辆底盘高的越野车。”林砚走到他面前,拉上旅行包的拉链,背在自己肩上。

“你干什么?”方砚皱眉。

“那个地下诊所能藏二十年,里面一定有极其复杂的通讯屏蔽和反侦察设备。”林砚推了一下鼻梁上的眼镜,眼神恢复了那种绝对理智的冰冷,“没有我,你连他们的大门都进不去。而且,你不要忘了,江晨在这个局里留下的最后一份文件,是发给我的。”

方砚盯着她看了很久。雨点打在玻璃窗上,发出密集的声响。

“你刚办完七夜案,把江晨和陆崇文全送进去,你自己也需要休息。”方砚说。

“我不需要。”林砚把旅行包跨上肩膀,拿起桌上的车钥匙,“你欠方砚一个真相。我欠那个死于井底的女孩一个交代。扯平了。”

方砚深吸了一口气,伸手把旅行包从林砚肩膀上拿过来,自己提在手里。

“走吧。动车不等人。”

二十分钟后。越野车在高速上狂飙。

雨刮器在挡风玻璃上疯狂摆动。车窗外,城市的轮廓正在被雨雾吞没。

林砚坐在副驾驶上,低头快速浏览着平板电脑上的卫星地形图。

“那个伐木场周围五公里内没有村落。进山的盘山路只有一条,常年有泥石流。但有一条废弃的运木材的小铁路,横穿山谷。我们可以把车停在铁路尽头,徒步穿越三公里的原始森林。”林砚一边记录坐标一边说。

“里面大概有多少火力?”方砚握着方向盘,问。

“陆崇文那个老狐狸既然连自己的亲儿子都不敢认,说明他也很怕里面的人。这种边境的黑诊所,通常有雇佣兵或者当地武装做保护伞。至少十人以上,配有制式武器。”林砚放下平板,转过头看着方砚,“如果被发现,我们没有生还的可能。”

方砚看着前方被雨水模糊的高速公路,没有回应。

他的右手按在档位上,大衣袖口因为动作而往上缩了一截,露出了手腕内侧那道三厘米长的旧疤。那是他自己拿刀割的,为了取得卧底任务中那些人的信任。

血淋淋的伤口,他连眉头都没皱一下。因为那次任务里,有沈见山。

“方砚。”林砚突然轻声开口,打破了车里的沉寂。

“嗯?”

“如果我们这一次,到了那个地下室,发现她已经死了,或者……变成了一具连你都不认识的怪物。你打算怎么办?”

方砚握着方向盘的手指紧了紧,骨节微微泛白。他的目光依然看着前方,声音轻得像是在自言自语。

“那就把她带回来。”方砚说,“活人带人。骨灰带盒。”

林砚不再说话。她看向车窗外。

雨越下越大,遮天蔽日。越野车像是一头在暗夜里狂奔的孤狼,朝着边境的群山中扎去。

在那片看不见底的深渊里,究竟藏着多少亡魂。

(第十九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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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夜[悬疑推理]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