监听器上的红灯闪烁得很慢。一明，一灭，在车水马龙的霓虹灯下，像一只嘲讽的独眼。
林砚没有立刻去碰车门，也没有动那个红点。她退后一步，环顾四周。陆崇文的院子在街角，院墙不高，上面爬满了爬山虎。周围没有行人，也没有可疑的车辆。既然陆崇文在拖延时间，还故意提示她车上有窃听器，那说明这个窃听器的另一头，现在一定有人在听。
林砚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按下了局里技术组的紧急拨号键。但接通之后，她并没有把手机放在耳边，而是直接按了免提，声音放得很大。
“小刘，带信号屏蔽车到城西老干所家属院。现在。立刻。”
电话那头的小刘愣了一下，但很快反应过来：“收到。五分钟。”
林砚挂了电话，走到院子铁门前，没有回头，只是对着夜色冷冷地说了一句：“陆崇文，你既然装了窃听，就该知道，我最讨厌别人算计我。”
院子里没有动静，但屋子里那盏昏黄的灯，悄无声息地熄了。
五分钟后，小刘带着一辆灰色的面包车呼啸而至。车顶的屏蔽天线升起，强烈的干扰波瞬间笼罩了周围五十米。
“林姐，车里那个监听器是民用改装的，能传三百米。”小刘拿着探测器扫了一圈，“但奇怪的是，接收端不在附近。这玩意儿是连网的，用的是虚拟基站信号。只要局域网不断，他在天涯海角都能听到。”
“把干扰范围扩大，把整个院子罩住。”林砚转身，一把扯下车门上的监听器，踩碎了里面的芯片。“周队的人到了吗？”
“到了。后门已经堵住。”
林砚深吸了一口气，推开铁门，大步迈了进去。
屋子里的灯虽然灭了，但窗户透出一丝极其微弱的亮光。那是笔记本电脑屏幕的光。林砚一脚踹开正屋的实木门，手电筒的光束直接打在客厅的八仙桌上。
陆崇文还坐在那。但他已经不是刚才那个气定神闲喝茶的老头了。他换了一身笔挺的深灰色西装，像是要出席一场盛大的典礼。面前的桌上放着一台连着便携天线和几块微型主板的黑色笔记本电脑，屏幕上，一排排代码正在飞速滚动。
“数据自毁程序。”林砚看清了屏幕上的东西，立刻对着对讲机喊道，“小刘！切断他这间屋子的网络和电源！”
“没用的，林警官。”陆崇文靠在摇椅上，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笑得像个慈祥的长辈，“我用的是一套独立的微型卫星通讯系统。你就算把整栋楼炸了，只要我没按下停止键，两分钟后，我硬盘里所有的临床数据、基因图谱，包括当年那些交易的账目，都会全部分布到暗网上。”
林砚停下脚步，死死盯着他。
“你不用紧张。我叫你进来，就是想跟你做最后一场交易。”陆崇文指了指屏幕上跳动的倒计时，“两分钟。你放我走出大门，让我上车离开。等到了安全距离，我会把停止口令告诉你。你不仅能保住这些证据，还能拿回那件对你来说最宝贵的东西。”
“什么东西？”
“方砚。”陆崇文轻轻吐出两个字。
林砚的呼吸猛地一滞。
陆崇文看着她的表情，满意地点了点头，一边摩挲着大拇指上的玉扳指，一边慢条斯理地说：“你是个聪明人，查出我是江晨的父亲，查出了当年的实验。但你有没有想过，江晨为什么要在五年里，拍那么多你的照片？”
“因为她是个疯子。”
“她不完全是疯子。她是个极度渴望同类的聪明人。而在她眼里，你，和那个叫方砚的男人，才是真正的同类。”陆崇文敲了敲键盘，“五年前，江晨偶然查到了方砚当年做卧底时的蛛丝马迹。她顺藤摸瓜，找到了一个隐藏在边境线上的地下诊所。那个诊所，专门用极其残忍的手段，给一些‘上面的人’替换器官和神经阻断。方砚的搭档沈见山，当年就是因为查到了这个诊所，才彻底失踪的。目前，她还活着。但活得很痛苦。”
林砚的指甲深深掐进了掌心。
“江晨把你的照片存下来，是因为她准备把方砚引过去，让你们两个‘同类’，在那个诊所里做最后的狂欢。但她失败了。她栽在了你手里。”陆崇文笑了笑，“现在，只有我知道那个诊所的坐标。两分钟，换一个活人的命，换你搭档的命。这笔买卖，很划算吧。”
屏幕上的倒计时跳到了00:59。
林砚死死盯着那个红色的数字。她是警察，她不能放走一个罪犯。但她也是方砚的朋友，是那个经常在档案室里递给她一杯冷茶、替她抗下所有压力的搭档。
“你还有五十秒。”陆崇文提醒道。
林砚抬起头，眼底的火焰瞬间熄灭，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度冷酷的理智。她突然笑了一下。
“陆崇文，你教出了一个好女儿。江晨之所以想要方砚的命，是因为她骨子里带着你的基因，喜欢把别人当玩具。但我忘了告诉你一件事。”
“什么？”陆崇文的手停在了键盘上。
“方砚他，最讨厌别人把他当成筹码。”
林砚猛地拔出腰间的□□，一步跨上前。陆崇文反应极快，伸手就要去按电脑上的回车键。但林砚的速度比他快得多。她一把抓住陆崇文的大拇指，猛地向后一折。
“咔嚓”一声，骨裂的声音伴随着陆崇文的惨叫在屋里回荡。林砚没有理会他的哀嚎，另一只手直接掀翻了八仙桌，笔记本电脑重重砸在地上。屏幕碎裂的瞬间，她用尽全身力气，抬脚狠狠踩了下去。
高跟鞋的跟底直接贯穿了主板，火花四溅。
“你……你这个疯子！”陆崇文抱着变形的手指，疼得在地上打滚，“卫星信号已经发出去了！证据全毁了！你什么都得不到！”
“我不需要！”林砚蹲下身，一把揪住陆崇文的衣领，冷冽的目光直视着他，“你在这座城市潜伏了二十年，你真的以为，我没有留后手吗？”
听到这句话，陆崇文眼里的嚣张终于出现了一丝动摇：“你……什么意思？”
“我问你，江晨既然在观察我，那你知不知道，我三年前调进市局之前，在哪个科室？”
陆崇文愣住了。
“电子物证反侦察科。”林砚松开他的衣领，站起身，从口袋里掏出一个指甲盖大小的黑色圆片，“你刚才跟我扯那么多废话拖延时间的时候，我已经把这个局域网的信号，镜像到了市局的反黑客服务器上。你刚才敲的每一个代码，我这边都有完整的备份。”
陆崇文像一条被抽干了氧气的鱼，张着嘴，瘫软在摇椅上。
周远带着特警冲进来，把陆崇文从地上架了起来。他像个破布娃娃一样被拖了出去，路过林砚时，他喃喃道：“你救不了方砚……你永远找不到那个地方。”
林砚没理他。
等所有人都撤出院子后，她一个人站在满地狼藉的客厅里。手还在微微发抖，那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肾上腺素褪去后的虚脱。
她捡起地上那块被踩烂的电脑硬盘，揣进兜里。然后，她从大衣内侧的暗袋里摸出那个被捏碎的监听器碎片，转身走出了院子。
外面的风很大，吹得警戒线猎猎作响。她走到警戒线外，点了一根白塔山。
烟雾中，她掏出手机，拨通了方砚的号码。
电话响了很久才被接起。那头传来方砚略显沙哑的声音，背景里还有风吹过荒野的呼呼声。
“方砚。”林砚深吸了一口气，“我查到沈见山的线索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久到林砚以为信号断了。然后，她听到了一声极其轻微的叹息。
“你在哪。”方砚问。
“城西。”
“我明天回去。”方砚的声音里听不出任何情绪，但林砚知道，有些东西，已经在暗中绷紧了。
挂了电话，林砚看着屏幕上那串因为被干扰而闪烁不清的信号格。
七夜结束了。但有些人的夜，才刚刚开始。
（第十八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