锅炉房里的空气像结了冰,只有那台老式录音机里的跑调儿歌在回荡。
“两只老虎,两只老虎,跑得快……”
两个稚嫩的童声,一个稍高,一个稍低,音准都很差,但带着那个年纪特有的无忧无虑。林砚听得出神,直到歌声被磁带转完的“咔哒”声切断。
江晨站在铁桌后,双手顺从地放在身侧,没有反抗。周远上前一步,手铐直接扣了上去。金属锁死的清脆声,在这个死寂的平房里格外刺耳。
“带走。”周远对身后的特警挥了挥手。
“等一下。”林砚开口。她走到桌前,拿起那张印着“宋小满”名字的身份证。照片上的女人跟江晨长得有五六分像,但眉眼更野,嘴唇更厚。这是一张用合成技术或者找相似长相的人伪造的证件。
“你去哪儿找了一个和宋小满长得像的人?”林砚问。
江晨歪了歪头,看着林砚,嘴角还挂着那种让人不适的平静笑容:“顾诚找的。我告诉他,我手里有他当年藏在井里的账本和录音。他怕了,他需要一个‘宋小满’活着回来敲诈他。于是,他就花钱买了这张□□,还养了一个女人住在市郊。这个女人,隔三差五就给他发短信,要钱。”
林砚皱起眉头。这局棋比她想象的还要乱。
“所以,孙萍发的那条‘她没死’的彩信,也是假的?”
“孙萍?那个胖子孙明的女儿?”江晨冷笑了一声,“她就是个自作聪明的蠢货。她以为她在暗中盯着顾诚,其实她一举一动,我都知道。那条彩信,是我用顾诚书房里的照片,再修改了号码发给你们的。我只是想让你们查得再深一点,把顾诚彻底踩死。”
周远的脸色很难看:“陈德厚那个疯子,拼了命做出来的那些人偶和发来的短信,全是你教的?”
“不全是。”江晨摇头,“陈德厚是真的疯了。他脑子里只有他的宋小满。我只是偶尔用变声器给他打个电话,告诉他‘小满很冷’,‘小满想要一具完整的身体’。他就会像条疯狗一样去旧货市场捡硅胶、拼人偶。顾诚还傻乎乎地以为陈德厚是他控制的诱饵。其实,顾诚只是给我提供了一个完美的替罪羊。”
“你做这一切,就为了给你妈报仇?”林砚盯着她。
江晨的表情第一次有了裂痕。她嘴角的笑容消失了,眼神变得阴郁而尖锐。
“我妈推了宋小满,她是个杀人犯。我不想给她报仇。”江晨的声音低沉下去,“我恨她。从小到大,她只要一喝酒,就会抱着我哭,喊‘小满,妈妈对不起你’。她把所有的不幸,都算在宋小满的死上,也算在我头上。因为我是后来生的,我没能‘替代’宋小满。”
林砚沉默地看着她。
“直到我长大了,我开始查这件事。我发现,当年掉进井里的女孩,不止宋小满一个。”江晨的声音突然变得有些亢奋,她凑近林砚,铁手铐发出哗啦的响声,“你们是不是刚刚在楼下挖出了一具骸骨?”
林砚眼神一凛:“那具骸骨,是张小雨。”
“对。张小雨和宋小满,是形影不离的好朋友。”江晨指着录音机,“这盘磁带,是在我妈的遗物里找到的。当年,江秀兰在井边看到了顾诚。她以为自己推人的事情败露了,慌乱之下跑去水文站的仓库想躲一躲。结果,她在仓库里看到了顾诚正在用砖头砸张小雨的头。顾诚当时戴着白手套,一身是血。江秀兰吓得跑回家,装作什么都不知道。”
林砚的心脏猛地跳了一下。
“顾诚杀了张小雨。”江晨一字一顿地说。
“不对。顾诚的笔录里说,他进去的时候,那个女孩已经死了。”林砚死死盯着江晨的眼睛。
“他骗了你们。”江晨的语气非常笃定,“或者说,他吓破了胆,自己骗了自己。张小雨当年并没有立刻死。她只是晕死过去了。顾诚把她埋在仓库的水泥地底下的时候,她其实还在呼吸。她是在泥土里醒过来的。你猜,当人在封闭的水泥地里醒过来,会发生什么?”
林砚的胃里一阵翻江倒海。她想起了张翠兰曾经报警说,地下室有小孩哭的声音,墙壁里渗水,吧嗒吧嗒的。邻居和医生都说张翠兰疯了,给她喂了安眠药。
“张小雨死得很痛苦。”江晨的眼里闪过一丝病态的狂热,“顾诚不仅倒卖器官,他还是个杀人犯。我策划了这一切,就是要让警方查到地下室,挖出张小雨的尸体。只要张小雨的尸骨重见天日,顾诚就死定了。故意杀人罪,死刑,立即执行。”
“所以你抛出陈德厚,抛出孙萍,甚至用孙萍来误导我们?”林砚走上前,逼近她,“你布下这个连环局,把所有人当成你的棋子。如果警方没有发现骸骨有问题,就会把孙萍当成主谋。而你,永远藏在幕后。”
江晨扬起下巴,直视着林砚的眼睛:“这有什么不好吗?坏人得到了惩罚。顾诚杀人了,江秀兰杀人了,陈德厚是个疯子。他们都该死。我只是在这个垃圾堆里,放了一把火。”
“你不仅放火,你还差点烧死所有人。”林砚冷冷地说,“你知道陈德厚第七夜如果抱着头跳进河里,会发生什么吗?如果他死了,我们就会打捞他的尸体,就不会去挖家属院的地下室。张小雨的案子,就永远沉底了。”
江晨脸上的表情僵住了。
“你以为你能算无遗策。”林砚说,“但陈德厚没有跳河。他怕水。因为你给他灌输的‘小满怕水’,反而让他自己产生了对水的恐惧。你的剧本,从一开始就有漏洞。”
江晨的身体微微颤抖了一下。她低下头,看着自己满是灰尘的球鞋,沉默了很久,突然笑出了声。那笑声很干,很涩,带着一种穷途末路的解脱。
“漏洞就漏洞吧。反正,最后赢了的是我。”江晨抬起头,“张小雨的骨头被挖出来了。顾诚跑不掉。江秀兰也跑不掉。”
周远把江晨带出锅炉房的时候,外面的警灯已经把这栋破旧的家属院照得雪亮。张翠兰坐在台阶上,看见警察押着一个年轻女人出来,她愣了很久,然后突然捂着脸,嚎啕大哭起来。她终于知道,自己的女儿没有丢,而是被人埋在离她不到二十米远的水泥地底下,整整二十年。
林砚没去管那些喧嚣。她留在锅炉房里,重新按下了那台老式录音机的播放键。
“两只老虎,两只老虎,跑得快……”
林砚站在昏暗的灯光下,听着两个八岁女孩的合唱。一个宋小满,一个张小雨。这是她们最后的声音。这盘磁带,在江晨手里藏了这么多年,像一个有毒的诅咒。
林砚退出磁带,装进证物袋。
她走出平房,深秋的冷风灌进领口。小刘正拿着一份传真件跑过来。
“林姐,你之前让我查的八到十二赫兹的传感器,有结果了。市三院十年前引进过一批德国产的生物心电监测仪。由于传感器有故障,这批仪器后来被当成废品处理了。领走这批废品的,是当时后勤部的一个女干事。叫孙萍。”
林砚接过传真,看了一眼。
“不仅如此。”小刘咽了口唾沫,压低声音,“刚才技术组拆解了江晨用的那部手机。那部手机里,除了发给我们的那些指令,还有一个隐藏的加密文件夹。里面全是照片。各种角度拍的林队你的照片。你在局里加班的、你倒茶的、你走到窗边的……”
林砚捏着传真件的手指瞬间收紧。
“江晨不是在杀顾诚之后才盯上你的。”小刘的声音有些发抖,“她在五年前,就已经把目光锁定了你。她一直在看着你。”
林砚转过头,看着被押进警车的江晨。江晨似乎察觉到了她的视线,隔着车窗,江晨冲她笑了笑。那个笑容,和刚才在锅炉房里那种穷途末路的笑不一样,透着一股令人发毛的眷恋。
江晨被带走了。
林砚一个人站在废弃的家属院中央,兜里的手机突然又震动起来。
她拿出手机,屏幕上跳出一条短信。发件人是“00000000000”。
“你赢了。我把我自己交给你。你喜欢吗?”
(第十五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