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第十夜

城西区,水文站老家属院。

这里是上世纪八十年代建的筒子楼,红砖墙已经被风化和煤烟熏成了黑褐色。楼道里没有灯,哪怕是大白天,也黑得像口深井。空气里常年飘着公厕的氨水味和廉价煤炉的呛人烟味。

林砚踩着咯吱作响的木楼梯,上了三楼。张翠兰家的门牌号是302,红色的塑料牌掉了一半,只剩下个“3”字。门没锁,上面挂着一把生锈的老式插销。林砚敲了敲门,没人应。她用力推了一把,铁门发出一声刺耳的惨叫,开了。

屋里一股浓烈的香火味。

昏暗的客厅正中,摆着一张八仙桌。桌上没有别的,密密麻麻全是牌位。牌位前点着两根暗红色的电子蜡烛,一闪一闪的,照得整个屋子如同鬼域。

一个穿着灰布衫、满头白发的老太太,正背对着门,跪在桌前,往一个火盆里烧纸钱。听见有人进来,她连头都没回,只是手里的动作停了停。

“张翠兰?”林砚站在她身后。

老太太慢慢转过身。她太老了,脸上的皱纹深得像刀刻的沟壑,眼神浑浊,但直勾勾盯人的时候,透着一股说不出的渗人。

“你们来了。”张翠兰的声音像砂纸磨过地面,干哑得厉害,“我等了你们二十年。我以为,等我这把老骨头烧成灰,你们也找不到她。”

“你女儿,张小雨。”林砚看着桌上的牌位。

最前面那块牌位上,用黑笔写着“爱女张小雨之灵位”,日期停在二十年前的七月。

“是。”张翠兰扶着桌子,颤巍巍地站起来,“小雨八岁那年丢的。报警,警察找了几天,说小孩贪玩跑丢了,让我们自己找。活不见人,死不见尸。我找遍了周边的河沟、荒山,没找到。”

“你认识宋小满吗?”林砚问。

张翠兰愣了一下,干瘪的嘴角扯出一个古怪的弧度:“认识。老水岛家的闺女嘛。跟我们家住前后院。一起在厂办小学上学。那年夏天,两个孩子一起没的。”

“一起没的?”

“对。那天下午,江秀兰去河边洗衣服。小满跟小雨在一块儿玩。后来江秀兰一个人跑回来,说小满掉井里了。大家全跑去井边救人,乱成一锅粥。等救完小满,我才发现,我家小雨也不见了。”张翠兰的眼泪顺着深沟一样的皱纹往下淌,“没人管我家小雨。都去管那口井了。我男人去找孩子,三天三夜没合眼,回来就病死了。就剩下我一个人,在这楼里守着。”

林砚环顾四周。这间屋子阴冷、闭塞,像一个被时间封印的坟墓。

“十年前,也就是你女儿失踪十年后。”林砚看着张翠兰,“你报过一次警。说你家里的老风扇半夜会自己转,墙里还有小孩哭的声音。”

张翠兰猛地抬起头,眼神里闪过一丝极度的恐惧:“我没听错!真的有声音!我那时候住一楼!墙皮渗水,晚上能听到水声,吧嗒吧嗒的。后来有个戴白手套的医生来看过,说我是神经衰弱,还给我开了药。那药吃完,我就老想睡觉。再后来,我儿子就把我搬到了三楼。”

“戴白手套的医生?顾诚?”

“我不知道他叫什么,但那个畜生走路跛脚,右脚往外撇。”张翠兰咬牙切齿,“他以为我不知道,他半夜在楼下仓库里挖东西。我趴在窗户上看过。他在埋东西!我家小雨,是不是被他埋在下面了!”

林砚的呼吸停了一拍。老家属院一楼的地下,常年渗水,潮湿阴暗。顾诚当年移走宋小满的尸体,发现仓库里还死了一个女孩,他为了不影响自己倒卖器官的生意,就顺手把那个女孩深埋在了家属院的地下室水泥地底下。

“林姐。”周远走上前,低声说,“地下室早改成了杂物间,地面重新浇筑过两次。”

“挖。”林砚只说了一个字。

下午,重型破拆机开进了家属院。几锤子砸碎了杂物间的水泥地。往下挖了不到半米,土里开始渗出黑水。接着,是一根发黑的骨头。

法医组跳进坑里,开始人工清理。

林砚站在外围,看着张翠兰坐在台阶上,盯着那个坑,像一尊风干的石像。

就在这个时候,小刘气喘吁吁地跑了过来,手机里举着一个追踪平板。

“林姐!追踪到了!那个空号基站信号的最后一次流转定位……”

“在哪?”

“不在水文站。也不在市区。”小刘把屏幕递到林砚眼前,“信号就在这附近。以老家属院为中心,方圆两百米内!”

林砚环视四周。这片筒子楼早就搬空了,剩下的全是些孤寡老人或者外来租户。两百米内,只有几排空荡荡的废弃楼、一个早已干涸的防空洞,以及……

林砚的视线停在了家属院右角,那栋外墙被爬山虎包裹得严严实实的平房。平房上方,挂着个褪色的牌子:家属院废弃锅炉房。

她转身就往锅炉房跑。

周远拔出枪,带着特警紧随其后。

锅炉房的铁门虚掩着,门缝里透出一点手机的微光。林砚一脚踹开门,手电筒的光柱直逼角落。

“不许动!警察!”

角落里的折叠床上,坐着一个人。

是个年轻女人。二十岁出头,穿着干净的灰色连帽卫衣,头发剪得很短,脸色苍白得像常年不见阳光的白纸。她没有跑,也没有惊慌。手里拿着那部正在发送“第十夜”指令的旧手机。

她坐在那里,用一种极其平静,却又极度空灵的眼神看着冲进来的警察。

“你们来晚了。”女人开口了,声音很轻,很稳,没有一丝起伏,“她已经走了。”

林砚握着枪的手紧了紧。“你是谁?”

女人把手机放在床铺上,站起来。她走路的姿势有点奇怪,深一脚浅一脚的。她走到旁边一张布满灰尘的铁桌前,桌上放着一台老式磁带录音机,几张散落的照片。还有一块黑板。黑板上用红粉笔写着那行字:“第十夜。把宋小满还给我。”

“我叫江晨。”女人转过身,“江秀兰是我妈。”

周远和林砚对视了一眼,瞳孔同时收缩。江秀兰当年不仅推了宋小满,她还有一个女儿?而且是二十出头的年轻女儿?

“你发这些短信,布这些局,到底想干什么。”林砚盯着她。

江晨没有回答。她抬手按下了录音机的播放键。磁带里,传出了一首断断续续、跑调的儿歌。

那是两个小女孩的合唱。

录音机旁边,压着一张身份证。名字叫:宋小满。照片上的人,早已成年,但那张脸,却是个长得完全不同的陌生女人。

“顾诚说的那个假录音,其实是我给他的。”江晨看着他们,嘴角勾起一个令人毛骨悚然的笑,“他以为他在利用陈德厚。其实,是我在利用他。”

(第十四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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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夜[悬疑推理]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