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天石陨落

蝙蝠群掠过头顶时,翅膀扇动的气流带着潮湿的腥气,卷起岩壁上的细尘,火折子的光被搅得晃动,洞壁上“银河倾泻”的溶痕倒影也跟着扭曲。

夜明虫受惊四散,蓝幽幽的光点混在蝙蝠群中,如黑色天幕上缀着的碎星,原本“泠泠”的石帘碰撞声,也被蝙蝠翅膀的“簌簌”声、尖细的鸣叫声盖过,整个溶洞瞬间从静谧的幻境,变成了充满生机的秘境。

林嗣音往岩壁边上靠。

待蝙蝠群渐渐飞远,化作远处暗河上方的一团黑雾,溶洞才重新恢复宁静。

抬头望去,洞顶的凹陷处已空无一物,只留下几缕蝙蝠脱落的细毛,缓缓飘落在水潭中,漾开一圈圈微小的涟漪。

束星北捂着胸口轻笑:“倒被这小家伙们吓了一跳,却也让这溶洞多了几分活气。”

说着拾起掉落在地上的火折子,继续跟着往深处走,只是脚步轻了许多,似怕再惊扰了这片地底世界的生灵。

水滴沿着钟乳石一滴一滴滴落下来。

循声拐过一道弯,眼前豁然出现又一个巨大的溶洞,洞口如巨兽张开的巨口,高约数十丈。

岩壁上垂着长短不一的钟乳石,有的如冰棱倒挂,尖端还挂着晶莹的水珠,“滴答”落在下方的水潭里,声音在溶洞中回荡,竟有了几分空濛的回响;有的则如玉柱擎天,从潭底直直向上生长,与洞顶的钟乳石只差寸许,似要在某一日彻底相接,成就“天地合一”的奇观。

偶尔有成群的石斑鱼从水中游过,鱼鳍划过水面,激起细碎的涟漪,与钟乳石滴落的水珠相映,让这静谧的地下世界多了几分灵动。

不知拐了多少个弯,终于来到了一宽阔地界。

“邓姨,”徐方驿上前拱了拱手,“多年未见,兽宠养得比从前更好了。”

火麒麟趴在一旁的暖草上,圆滚滚的头颅望着碧玉台方向,神火鬃毛轻轻晃动,似在守护着这方秘境。

石林间的夜明虫围绕着它飞舞,蓝幽幽的光点与金红的神火交织,成了洞府深处最亮眼的景致。

碧玉台上,邓凤池正盘膝打坐,她身着墨色锦袍,领口袖口滚着暗金纹边,混杂着几缕白丝的墨发仅用一根玉簪束起,垂落在肩后。

听到声音,她缓缓收势,双手在膝上轻轻一合,周身萦绕的淡白气息便渐渐散去。抬眼时,眸中闪过一丝暖意,原本沉静的面容多了几分柔和,她撑着碧玉台边缘,缓缓欲起身,动作虽慢,却透着沉稳的气度。

先前引路的苗女见状,连忙提着羊角灯上前,轻手轻脚地扶住邓凤池的胳膊,声音放得更柔:“山主,小心些。”

邓凤池微微颔首,借着苗女的搀扶站稳身形,目光扫过徐方驿身后的众人,在林嗣音身上停留了一瞬,最后落回徐方驿身上,嘴角勾起一抹浅淡的笑意:“方驿,倒是比上次见时,沉稳了不少。”

邓凤池撑着碧玉台边缘起身,墨色锦袍下摆轻轻扫过雪白兽皮,她抬手时,袖间暗金纹边在夜明珠的蓝光里泛出细弱的光,指尖微曲,带着几分长者的温和:“一路辛苦,先坐下说话。”

话音落时,目光已扫过碧玉台旁的石凳——那些石凳皆是整块青岩打磨而成,凳面铺着柔软的鹿皮,与洞壁兰草的清冽香气相映,透着妥帖的暖意。

徐方驿率先应声,侧身让林嗣音等人先坐,自己则在邓凤池对面的石凳上落座,衣袍拂过凳面时轻缓了几分,避免带起兰草花瓣。

其余人也纷纷坐下,目光仍忍不住打量这洞府景致:洞顶钟乳石垂落如冰棱,却在夜明珠的光里泛着温润的玉色;脚边青玉石板倒映着人影,连发丝的纹路都清晰可见,倒比尘世里的铜镜更显澄澈。

刚坐定,先前引路的苗女便提着食盒折返,银饰“叮铃”声比来时更轻,似怕扰了谈话。

她将食盒放在石桌上,打开时露出里面的瓜果吃食:有裹着薄霜的青枣,颗颗饱满,咬开该是清甜多汁;还有切成瓣的蜜橘,果皮泛着橙红,果肉上的筋络都剔得干净;最特别的是一碟水晶糕,糕体半透,嵌着细碎的兰花瓣,与桌上的兰草茶相映成趣。苗女将瓜果一一摆好,又为每人添了杯热茶,才提着食盒躬身退到一旁,静静侍立。

徐方驿端着茶盏的手顿了顿,目光落在邓凤池鬓边——先前只觉她精神矍铄,此刻近看,才发现她墨发间掺了几缕银丝,眼下也有淡淡的青影,连握着茶盏的指尖,都比记忆里更显清瘦。

他放下茶盏,语气里添了几分真切的关切:“邓姨,您身体貌似比先前憔悴许多,可是近来操劳过度?”

邓凤池捧着茶盏,指尖轻轻摩挲着杯沿,闻言先是叹了口气,雾气从茶盏里漫出,模糊了她眼底的疲惫,缓声道:“前几月去廖洲收了几只牲畜,那地界戾气重,周旋时耗了些心力,回来后身体便迟迟不见好,连打坐都比往常费力些。”

说罢,她抬手揉了揉眉心,动作间难掩倦意。

“这样……”徐方驿下意识扶了扶额,眉头微蹙,目光不自觉飘向站在一旁的阿訇鬼——后者在罗梨手中,被他眼神惊住,又开始挣扎起来。

“若是有驭灵师在,也不必如此大费周章,可惜距驭灵门上次现世已然二十多年。”

林嗣音瞳孔一缩,忙佯装不解,接话道:“驭灵门?怎地从未听说过此门派。”

邓凤池叹了口气,“你年纪小,未曾听闻情理之中,就连年纪大的,也快淡忘了。”

林嗣音还想继续追问,徐方驿却凑近过来,用袖口掩着嘴,声音压得极低:“原本还想着让邓姨帮忙使个固形术,让阿訇鬼稳住身形,如今看她这般……”话未说完,却已透着几分犹豫。

林嗣音只是一笑,又不动声色的注意着邓凤池的动静。

谁知邓凤池耳力极好,虽隔了半丈远,却将他的话听得真切。

她放下茶盏,抬手时袖间掠过一道淡白微光,语气里并无勉强:“这有何难。”

话音刚落,那道微光便飘向阿訇鬼,如丝线般缠上它的周身。

阿訇鬼猛地抖动了一下,原本虚浮的身形竟凝实了几分,却似被抽走了力气,“噗”地一声无力掉落在地,只余下一双眼睛还在眨动,透着几分懵懂。

罗梨本就好奇地盯着阿訇鬼,见它掉在地上,立刻从石凳上滑下来,蹲到它身旁。

他指尖纤细,轻轻戳了戳阿訇鬼的黑气,见它瑟缩了一下,忍不住轻笑出声,又用指腹碰了碰它的眼睛,声音软糯:“你别怕呀,我们又不欺负你。”

阿訇鬼貌似绝望了,不再动弹。

罗梨玩得兴起,从碗里掰了一蜜橘瓣,递到它面前,又忍不住笑起来,孩童般天真的笑声在洞府里漫开,冲淡了方才的几分凝重。

邓凤池看着这一幕,眼底的疲惫也淡了些,她对徐方驿道:“固形术虽耗些灵力,却也不算难事。倒是你们,此次来石林,除了寻我,怕还有别的事吧?”

徐方驿闻言,收起神色,正了正衣襟,便将近日天石陨落与活人惨死的事,一一细说开来。

一旁卧睡的麒麟似也感知到此处的动静,偶尔传来一声轻扬的打鼾声,与洞内的谈话声、笑声交织,成了秘境里难得的热闹。

“天石陨落?”邓凤池邓凤池闻言,握着茶盏的手微微一顿,随即抬起右手,指尖纤细白皙,泛着淡淡的粉,指甲修剪得圆润整齐,确是如青葱般秀雅。

“不错。”徐方驿点点头,道:“隐约记得幼时听家父提起,堰确山的来历不同寻常,似乎与天石有关。”

闻言,邓凤池忆起了往昔,指腹轻轻叩了叩太阳穴,目光沉了沉,似在翻找记忆深处的碎片。

束星北剥了个蜜桔,从石凳上往前倾了倾身,掰了一半企图递给林嗣音,衣袍下摆蹭过凳面的鹿皮,发出细微的“沙沙”声。没等林嗣音接过,却被徐方驿半路截胡。

一旁的邓凤池没注意这边的动静,夜明珠的淡蓝光落在她脸上,将眼底的疑惑与思索映得格外清晰,连鬓边银丝都仿佛染上了一层柔光,即望了一眼一旁侍奉的苗女。

苗女会意,先屈膝行了个浅礼,才直起身,往前挪了几步,暖黄的灯光将她靛蓝苗裙上的凤凰纹样映得更鲜活几分。

她声音放得极缓,似在诉说一段被时光尘封的秘事,每个字都透着对这片土地的敬畏:“回贵客的话,邓山主说得没错,这堰确山一带,两百年前本没有峰林,也没有梯田,只有一望无际的沃野——那时候的野地,春有漫山的野花,夏有连片的麦浪,秋时风吹过,能听见谷穗碰撞的‘沙沙’声,连夜里的虫鸣都比现在热闹几分。”

苗女顿了顿,指尖轻轻碰了碰羊角灯的灯壁,似在回忆那夜的异象:“直到两百年前的一个深夜,忽然有惊雷从天际炸开,比夏日里的雷暴还要响,连地面都在晃。当时住在沃野边的族人,都吓得跑出屋看——只见一颗比月亮还亮的石头,拖着长长的火光,从天上坠下来,‘轰隆’一声砸在沃野中央,掀起的尘土遮了半边天,还持续了很多天的地震。”

“等尘土散了,族人再去看时,沃野中央已多了个巨大的坑,深不见底,坑边的土地却翻卷着,像被揉皱的布帛,成了一道道褶皱。”

苗女的声音里添了几分感叹,“谁也没想到,这坑后来竟积了雨水,成了能灌溉农野的池塘,族里的人靠它种出的庄稼,比以前更饱满;那些褶皱呢,年复一年,被族人慢慢开垦,便成了如今层层叠叠的梯田,而褶皱里凸起的岩块,渐渐长成了青笋般的峰林——也就是诸位先前见过的喀斯特景致。”

林嗣音听得入神,下意识看向洞外的方向,仿佛能透过厚重的岩壁,看见那些被天石撞击“揉”出来的梯田与峰林,还有田埂上劳作的苗族农妇。

束星北听得入神,端着茶盏的手悬在半空,忘了喝,茶水的热气漫过他的指尖,他却浑然不觉,只喃喃道:“原来如此……难怪这一带的地貌这般奇特,连土里都似带着股不一样的灵气,竟真是天石的缘故。”

邓凤池这时才接过话头,指尖轻轻敲了敲石桌,语气里多了几分郑重:“这颗天石不仅改了地貌,还扭转了此方居民的生活方式。”

徐方驿眼眸之中闪着碎光,“沃野多出灵宠,此山原叫燕雀山,后来改名为堰确山是否与此天石有关?”

“正是如此。”邓凤池肯定地点点头。

一旁的火麒麟似也感知到谈话中的凝重,忽然发出一声低低的嘶吼,不似先前那般清亮,却带着几分沉沉的守护之意,让洞府里的氛围,又添了几分复杂的情绪。

洞府里静了片刻,只有洞顶钟乳石滴落的水珠“叮咚”落在水洼里,与兰草茶的清香交织,竟生出几分岁月沉淀的静谧。

林嗣音望着石桌上的水晶糕,目光似飘向了两百年前的时光,良久才缓缓抬眼,“前辈,我见溶洞之中皆是凤凰图腾,可灵宠之中又未见凤凰。一路走来,山中跃麒麟,池里游锦鲤,天上飞鸟雀……除了灵宠,各色花卉也繁多……”

邓凤池闻言,难得看了她一眼,好奇发问:“这位公子先前从未见过,方驿,他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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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曜聚轸
连载中朱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