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沃野堰确

林嗣音抬眼望去,只见前方人群里,一位农妇正叉着腰往后退,蓝布围裙上沾了片泥污,手里的竹篮翻在地上,刚采的青菜、鸡蛋滚了一地,蛋壳碎裂的“咔嚓”声伴着她的抱怨:“你怎么推的车!这么宽一条路不好好走,非往我身上撞嚟!鸡蛋都摔碎了,这可是要拿去城里换盐的!”

农妇对面,一个穿粗布短打的小伙正慌慌张张侧停了独轮车,车斗里堆着半袋红薯,车把手上还挂着两个鼓鼓的包袱。

“你这年轻人,怎地这么不小心!”农妇扯着嗓子指责。

小伙连忙卸下身上的包袱,布料磨得发白的袖口蹭过额头的汗,连声道歉:“对不住对不住,阿婆您别气!我这车上的红薯沉,刚才没扶稳车把……实在对不住!”

小伙说着便蹲下身,粗糙的手指小心翼翼去捡地上的青菜,连滚到泥里的碎蛋壳都想拢到一起,指尖沾了泥也浑然不觉,“您看这鸡蛋……我赔您钱,或是我跟您去城里再买些,您别恼。”

农妇还想再说些什么,周围已围上来几个人——有挑着柴薪的樵夫,有挎着篮子的妇人,还有几个赶路人,都凑过来看热闹。

田间主干道本就只有一丈宽,这一停一围,后面的人便走不动了。

很快,抱怨声、催促声、咒骂声此起彼伏。

“前方的人何故不走啊!”

“我还得赶去清溪渡坐船呢……”

“别堵在这儿啊,我车上的货要赶在日落前送进城!”

还有一个穿绸缎的商人勒住马,眉头皱得紧紧的,马鞭在手里敲着马鞍,语气里满是不耐。

小伙蹲在地上,听见身前身后的吵嚷,脸涨得通红,捡东西的手更急了,却越急越乱,不小心又碰掉了农妇的竹篮。

此时,一位背着箩筐的年轻姑娘见状,从人群之中钻了出来,走到农妇与小伙中间,清甜的声音劝导道:“阿婆莫急,这位小哥也是无心之失。”

她先看向农妇,目光落在地上的碎鸡蛋上,温和道:“鸡蛋碎了可惜,但小哥既愿赔偿,不如咱们先让开道路,免得耽误了大家赶路,再慢慢商量赔偿的事,您看如何?”

说着,她抬手示意小伙先把独轮车推到路边的田埂上,又弯腰帮农妇捡起竹篮,指尖捏着篮沿,动作轻缓,连沾在篮底的泥都没蹭到衣袍上。

农妇见这位姑娘生得漂亮,举止文雅,语气平和,原本的怒气消了大半,嘟囔道:“也不是非要为难他,就是这鸡蛋碎了心疼。”

小伙连忙接口:“阿婆,我赔您两倍的钱,您看够不够?”

周围的人见有人调停,也纷纷附和:“是啊,先让开道吧,别堵着了!”

穿绸缎的商人见状,脸色也缓和了些,催马往路边让了让。

很快,小伙把独轮车推到田埂上,农妇也捡起了地上的青菜,人群渐渐散开,主干道又恢复了通行。

那姑娘站在一旁,看着小伙给农妇递钱,农妇接过钱后也松了口,两人各自赶路,她才微微颔首,转身往田埂支路走去。

林嗣音一行人的马匹也动了起来。她攥着缰绳,远远望着那位离去的姑娘,想起来是昨日在池塘边浣洗衣物的那位,但更远的记忆却是不清楚了。

“再沿着山谷行进两三日,便到了沃野,”徐方驿眼底仍凝着那抹平和,像从未被惊扰过的山间晨露,“沃野之中有一山名堰确,是缚兽师地界。到时候让邓姨给阿訇鬼使个术法,让它永远维持黄鸟身形,就不用我多次费力了。”

“咯咯咯!”阿訇鬼表示抗议。

林嗣音抬眼望向田间主干道两侧,只见连片的稻田如金浪般铺展至天际,竟望不见边际。

暮夏的日头斜悬西天,将暖金的光洒在稻穗上,每一粒谷粒都泛着饱满的光泽,风过时,千亩稻浪齐齐起伏,“沙沙”声如流水漫过大地,裹着稻花的淡香,在旷野里漫无边际地游荡。

林嗣音坐在马上,抬手拂去肩上新沾的枯叶。

风吹过她的衣袍,浅青纹边在阳光下泛着淡光,方才的市井喧闹,似没在她眼底留下半分波澜,“沃野和堰确山之名来源于何处?”

束星北唇角的弧度愈发张扬,一甩缰绳,凑了上来,“沃野之名最初起于《汉书·张良传》,此书中中提及“关中沃野千里”。‘沃野沃野’,顾名思义,肥沃之野,颜师古注释其含义为土地肥沃,得益于灌溉之利,因此被称作沃野。”

罗梨见他没往下讲故事,好奇地问:“那堰确山得名呢?”

“堰确山……我确实不知,古书上未见此名。”束星北撇撇嘴。

徐方驿接着道:“堰确山原名燕雀山,鸟之燕雀,寓意兽宠繁多,后有一位山主嫌燕雀山之名不够雄壮,特取了谐音,改名为堰确山。”

“咯咯咯!”

罗梨揉了揉阿訇鬼的头。

田埂如银线般穿梭在稻海间,偶尔有农人牵着水牛走过,牛蹄踏过湿泥留下深深浅浅的印,身后跟着蹦跳的孩童,手里攥着刚摘的狗尾草,草籽随脚步簌簌掉落。

远处的村落散落在稻海尽头,茅草屋顶的炊烟袅袅升起,烟丝被风扯成细缕,与天边的云絮缠在一起,让天地间多了几分朦胧的柔。

天色渐暗,林嗣音目光掠过这无垠的田野,眼底的平和又深了几分。

方才的市井喧闹,不过是这片辽阔沃野里的小小插曲,真正的乡野之静,藏在这望不到边的稻浪里,藏在风吹草动的轻响里,藏在天地间这份坦荡的开阔里。

几人游山玩水,行了几日路,终是到了堰确山。

离开沃野,沿清溪往西南行三日,地势渐次抬升,待穿过一道狭窄谷口,眼前景致骤然换了模样——不再是连片的稻浪,而是漫山遍野的石灰岩峰林,如千万支青笋从大地间拔节而出,直刺苍穹。

峰林间隙的岩缝里,还缠着些怪异的藤蔓,藤蔓通体呈暗紫色,叶片是罕见的三角状,边缘泛着银边,最奇的是它的卷须,竟像细蛇般会缓慢蠕动,遇到岩缝便钻进去,仿佛在主动寻找养分,偶尔有飞鸟停在藤蔓上,卷须还会轻轻缠上鸟爪,待发现不是猎物,又缓缓松开。

最是鲜活的,是梯田上错落分布的身影——几位穿着苗族服饰的农妇正弯腰农作,靛蓝土布绣着朱红与明黄的花纹,裙摆边缘缀着的银饰随动作轻晃。

“叮铃”声混着风吹稻叶的“沙沙”声,在山谷间格外清亮。

她们头上裹着青布头巾,巾角在脑后打个结,垂着两缕流苏,额前露出的碎发被汗水浸湿,贴在饱满的额头上,却丝毫不影响手中的动作。

最靠边的农妇正握着竹制薅秧耙,在荞麦地里梳理杂草,耙齿划过泥土时轻巧利落,每一下都精准避开荞麦的根系;中间的农妇则挎着竹篮,伸手采摘荞麦顶端的枯叶,指尖翻飞间,枯叶便落进篮中,她偶尔直起身,用袖口擦汗时,头巾下露出的眉眼带着笑意,望向不远处嬉戏的孩童;最上方的农妇蹲在田埂边,正将刚采的金银花放进腰间的布袋,青布头巾被风掀起一角,露出耳后别着的一朵白色荞麦花,是劳作间隙随手簪上的,添了几分灵动。

她们彼此间偶尔用苗语交谈几句,声音软糯,像山间的溪流,与梯田的景致相映,让这片寂静的土地多了几分烟火气。

“几位往何处去?”望见有客从远方而来,一位苗女搁下手中的活,好奇地迎了上来。

束星北纵身一跃跳下马,笑呵呵地与她攀谈。

林嗣音环顾四周,晨雾还未散尽,四处的青灰岩体泛着湿冷浑厚的光,正欲下马,忽见有一团金红交织的火从峰峦间窜出——

火焰熊熊燃烧,在山间和梯田上四处游走。

林嗣音仔细辨认后才认出,那是一头神兽,些许像狮子。

“是麒麟!”罗梨兴奋地喊起来。

“咯咯咯!咯咯咯!”

神兽麒麟通体覆着细密的鳞片,在太阳照耀下泛着琉璃般的光泽,脊背至尾端的鬃毛如燃烧的火焰,每一根都裹着细碎的火星,随着奔跑的动作鬃毛随风飘扬,神火抖落下的火星落在岩缝间,竟未燃起草木,只留下淡淡的暖光,转瞬便融入晨雾。

火麒麟在峰林山脊上撒欢奔跑,刚落地便躬身蓄力,四蹄蹬得石灰岩地面“嗒”地一响,身形已如离弦之箭般往前冲,鬃毛扬起的火星在身后拖出短短一道光痕。

“哎呀呀!这不是山主饲养的火麒麟嘛!怎么跑出来了!”适才与束星北攀谈的苗女叫嚷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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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曜聚轸
连载中朱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