比沐熙先到长安的,是朝廷各家的探子。
一身下人打扮的男子悄然跟上前方运送柴米的仆从,排队等着前方值守之人查看。
轮到他时,他将令牌藏于袖口,作揖时反手露出,那老仆见此令牌,快速查看便放进门去。
午后日光斜斜照进后院竹林,透过枝桠落在青石板上,斑驳错落。
他低头迎着光走到房前,停驻脚步轻敲,待听见屋内回应才推门进去。
进了屋才发现,里面还有一陌生男子,他朝着那人轻点了点头,将信递给上方之人。
此屋进深极长,外间明明晴光满地,越往里走光线越淡,只有一盏昏沉沉的蜡烛在燃烧着,冷风从没关紧的窗缝挤进来,把蜡烛吹得忽明忽暗的,看不清上方的神色。
良久,上方的人开口感慨:“圣心难测啊,窦昇啊窦昇,你可想过今日。”
男子低着头,不敢回话,他主子这话不是对他说的,是对已故的沐家老爷子说的。
那人没有希望得到回应,冷笑一声,将信丢到男子面前:“当今圣上想对沐家出手,也不问问那群老不死的同不同意。不必理会,我让你打听的事,可有结果了?”
男子跪下接过,恭敬道:“大人果真料事如神,南海战事早已在一个半月前平息,太子殿下却拖至半月后才送回军报,大人,此事要不要……”
说着说着,他抬起头看向上方。
“不必了,太子的事我会让其他人接手,你只要给我盯紧沐家。”上方的人命令道。
“是。”男子低头回应,犹豫了一会才说:“还有一事,昨日小人离开洛阳时,沐家那边外出药房抓药,找了几家都没抓全,不知大人有何打算?”
“哦,此话当真?”
——
“此话当真!?”
崔太傅将手中的书“砰”的一声摔在桌案上,怒气冲冲道:“这个逆子,竟敢做出这种事!害得沐姑娘忧思过度,引发旧疾,来人,随我去洛阳把他给我押起来,我要亲自给沐姑娘赔罪。”
“太傅,使不得啊,您要是离了京,这圣上问起来,下官等可没法交代啊!”崔太傅的学生阮溪急忙劝说道。
今日下朝,为了明日太子殿下到达长安一事,他们几个前往崔府商量宴席之事,还未收尾,就见一小厮急匆匆进来,与太傅耳语几句,众人还未有反应,就见太傅怒不择言。
听闻此事,众人大惊之下却还要劝住崔太傅。
过几日可是太子回朝的日子,这太傅不在,成何体统。
众人纷纷应是,皆上前劝阻,生怕崔太傅一意孤行,前往洛阳。
崔太傅也清醒过来,只是余怒难消:“都怪我平日里过于纵容这小子,才让他口无遮拦,百无禁忌。”
另一人上前低头道:“太傅,不管二公子在洛阳做了什么,都已经过去了,现下最要紧的是,太子归朝一事。至于沐家。”
提起沐家,他冷笑一声,抬起头倨傲道:
“一个外放的家族而已,太傅不必为此忧心,待她来到长安,我替太傅前去看望一番,她必感恩戴德,心中记挂太傅的恩德……”
不知是不是头抬太高,此人看不见太傅难看的脸色和同僚快要抽筋的眼角,如同打鸣的公鸡一般,语调激昂高亢。
阮溪眼看着太傅的脸色变冷,急忙打断道:“宴席一事大致略定,现下天色已晚,诸位大人请先回府歇息,余下细务,明日再行商酌。”
那人被打断后升起一股怒火,可开口的是太傅的亲学生,他也不好说什么,只好压抑怒火开口告辞。
其余人连忙松一口气,他们不像这二人,前者是太傅的学生,后者身后有家族撑腰。在沐家的事情上不敢发声,好不容易有人开口让他们回去,纷纷告辞,生怕被留下。
待众人走后,崔太傅才看向自己的得意门生,冷笑道:“阮大学子有何高见?”
阮溪知道他是因为前者不满,只是好脾气地笑笑:“学生不敢,只是桓儿这么一闹,这沐姑娘回京的脚程又慢了几步,正好与太子殿下错开,这怕是……”
剩下的不必明说,二人都明白,自沐家人离开幽州,每到一处,都有专门的探子来报,所有的山匪、草寇频发的官道,都暗中安排了人手,就是为了她们一行人顺利、平安到达。
你说到头来,却被二公子给搅和了,这让朝廷怎么想。
崔太傅叹了口气:“桓儿是娇纵了些,但心是好的,前几日我应邀携桓儿前往赴宴,概是让桓儿听到了,这才做出此事。”
“圣上那边我自会前往请罪,只是这眼下,沐家小女这旧疾才是要紧事,来人,可还有其他消息。”
说着,他坐回书案前,叫先前那人将洛阳之事细细道来,在听到跑了几间药房都没抓全时皱紧眉头。
他看着桌案上那张多处涂改的、写着太子回宫章程的白麻纸奏草。
提起笔悬在半空沉思,一滴墨珠从笔尖坠落。
嘀嗒——
————
紫宸殿内
梧政帝面无表情地将晕了墨水的奏章挪开,一本接着一本的批阅着百官的奏章,耳边传着右羽林军齐绶的禀报。
待听到齐绶试探地问是否要通知太上皇才抬头看他一眼。
轻飘飘打断道:“齐郎将,朕记得,你是羽林军。”
听闻此话,在书案旁磨墨的内侍神色不变,只是速度不再。
齐绶背后冷汗直冒,连忙跪下请罪:“是属下逾越了,还请皇上责罚。”
他低着头,看不清皇帝的脸色,只能看到青砖地面上映着的烛火摇曳,摇曳烛火映出两侧朱柱的影子,斜斜从他身体穿过。
梧政帝随手将手中批阅完的奏章放到一旁,开口道:“今日之事,我便不再追究。出了宫自去领罚罢。”
“沐家那边继续盯着,至于太上皇那边,想必此时缺的药材跟太医已经在路上了。”
他不动声色地将为二皇子请功的奏章押下,平静道。
捧着玉盒回来的大监见此,欲言又止。
听闻此话,齐绶悬着的心稍落,连忙起身长揖:“多谢圣上开恩,属下定谨守职分。”
待他出了紫宸殿,梧政帝招了招手,只见一人悄然从屋顶上下来,低着头等待上方的吩咐。
梧政帝道:“太上皇虽已派人前往,但他带着太医同行,脚程必迟。你可去之一探,若情况急迫,再赍药赴之。”
那人点了点头,接过玉盒跃出窗外,穿过殿后竹林,遁入廊腰缦回的深处。
只留下竹丛枝桠微动的声响。
簌——簌——
一阵风吹过,窗外的竹林声声作响。
“大人,小人所言,句句属实,不敢欺瞒大人。”
男子语气急促地回道:“那婢女去的第二家药店正是胫骨坊,掌柜的还让我请示大人,这药给不给。”
“哼。”
那人冷笑一声。
“给,当然给,本候还不至于在此事上做文章,此事做得隐蔽些,莫要让他人发现。”
“是。”
男子得了准确的回答,心下安定,行过礼后推门而出。
吱呀——
崔太傅带着阮溪推开库房的门,一股樟木清香扑面而来。
此间与其说是库房,不如说是另一间书房,高大樟木书架沿墙而立,一侧层层堆满书卷舆图,另一侧则置着朱漆木箱,收纳御赐之物。
只见崔太傅拿起书案旁的木箱,放置在书案上,转头吩咐阮溪上前帮忙。
阮溪上手才发现,此箱虽小,却是半封死的,只能靠蛮力打开。
二人合力打开箱子,一股清凉之意扑面而来,定睛一看,原来此木箱内嵌玉匣——寒玉匣。
阮溪不解地看向崔太傅:“老师,此物是?”
崔太傅取出寒玉匣,将刚刚写好的纸张放入,粘上封条。
“此乃紫雪丸,对沐姑娘的身体大有益处,晚些时候,你帮我送去窦府,全当我为桓儿赔罪了。”
“老师,学生知道了。”阮溪满心疑惑地离开太傅府。
这紫雪丸他也听过,是由多种珍贵药材炼制而成的皇家秘药,就连太傅也不过得了两枚。
这般珍贵的东西,太傅竟也给了。
瓦砖红墙下,阮溪停住脚步,又回忆起方才太傅的叮嘱——“切记,只讲赔罪。”,隐隐约约察觉到什么,却不敢细想。
只能让春风裹着流沙般的思绪吹向远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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洛阳客栈内
四折木屏风隔开的圆桌上堆着数小包药材,其中一包桑皮纸摊开,暗红的细砂闪着微光。
沐熙抓起一小撮,在指尖细碾,任由窗外微凉的春风将它吹落。
评价道:“这辰砂质量不错,只是在洛阳,有些过于低调了。”
素穗端着刚熬好的药进来,回答道:“这辰砂虽比不上光明砂,但也称为上品,普通人家,哪有识得光明砂的。”
秦恕有眼力见地将桌子上的纸包收置到一边,空出空位,方便素穗放下药碗。
而后继续说着这两日他跟青禾拿着几张方子及部分药渣抓药一事:
“这东都洛阳,大大小小药铺甚多。你们猜怎么着?”
说完,他端起茶杯假装喝水,实则偷瞄二人的反应。
沐熙乐了,药材都看过了,还打哑迷,这是等着她们夸他呢,她装作不解:“这洛阳人不会都认出来了吧!”
“才没有呢,各家掌柜皆将残渣中的光明砂认作寻常辰砂卖于我。遍寻全城,唯有一家老字号掌柜火眼金睛,但他谎称此物为辰砂,青禾姐姐都看出来了。”
他着急了,一股脑把话全吐出来了。
直到素穗没忍住笑出了声。
他这才反应过来,沐熙是在逗他,生气道:“好你个沐熙,你故意的。”
沐熙笑着揉了揉他的头:“诶,你怎么说话的,没大没小,叫姐姐。”
秦恕比了个凶狠的表情,随后将头转到一边,不搭腔。
“药快凉了,快喝吧。”素穗替他解围,又问道。“青禾今日还回来吗?”
沐熙清了清嗓,压着笑意解释:“她不回来了,昨日她与我说了,若是发现异常,她会跟着那个人回长安。”
竖起耳朵偷听的秦恕突然转头看向门口,比了个手势。
二人会意,沐熙悄声走向屏风后的床榻躺下,素穗端着药碗跟上。
“哒——哒——”
脚步声沿长廊迤逦而来,至门前戛然而止,人影凝立门外,悄无声息。
秦恕在发现脚步时就已经站在门口等他了。
一把拉开木门,站在门口的店小二正维持着准备敲门的动作。
他被吓了一跳,下意识后退一大步,讪讪道:“主家知道客人生病一事,让我送些药材来,不知是否用的上。”
越说语气越弱,眼前之人的目光好像一把脍刀,要将他身上的鱼鳞刮落。
秦恕不客气的接过他手里的药箱:“下次走路干脆点。”
转头将门关上,只留下一脸莫名其妙的店小二。
什么嘛,他都累了一天了,鞋底蹭着地面挪动能省好多力气呢,怎么就走路不干脆了。
他心中抱怨了几句,走到楼梯口,突然想起,被他一打岔,他忘记问需不需要医师了。
他掉转方向,正要抬脚,耳边突然响起那少年的话,重重的踩了下去。
房间里,沐熙刚下床,就听见走廊传来一步一顿的脚步声,愣了一会,又躺回去了。
秦恕也听到了,他无语地将椅子拉至门后,打开门坐着等他。
店小二正低着头踏着节奏来到门前,一抬头看见一个黑影坐在门口,腿咻的一软,差点跪下。
结巴道:“我…我…我这次很干脆。”
秦恕正用看傻子的眼神看他:“你怎么又回来了。”
“我…我…刚忘记…问了,需不需要医师。”
店小二很快调整回来,大声道。
一道柔弱的声音从屏风后传来:“不必了…咳咳…替我多谢你们主家。”
一句话说的断断续续,伴随着几声细咳。
“听见了吗?我家姑娘说不用,药材我们就收下了。”秦恕替她赶客,关门关到一半又拉开,探出头。“你走路省点力。”
门“砰”的一声关上,店小二的白眼也恨不得“砰”的一声砸秦恕身上。
站在原地纠结了一会,最终还是拖着脚步走了。
屋内,二人用一言难尽的眼神盯着秦恕。
看着他浑身不自在:“我可没让他这么走,是他自己的主意。”
转移话题道:“让我们看看这木箱里有什么吧。”
边说边打开木箱,三人围成一圈,看着里面的光明砂面面相觑。
半响,才响起沐熙的笑声:“又钓到一条大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