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天高气爽,风和日丽。
幽州城外,却是一副乌云密布的景象。一家人齐齐站在城门外,看着拥抱的母女二人。
沐熙从褚采苓怀里出来,不舍道:“阿娘,你在这里好好的,等我回来。”
褚采苓抬手轻轻理了理她衣襟边角,话语压着几分不舍:“本以为,今年一家人能一起好好为你过个生辰,没想到……”
听到这里,沐熙鼻子一酸,又抱紧了褚采苓。
她的生辰是岁末年终之日,前些年都在扬州养病,好不容易回了幽州,却总是赶不上趟。
沐潮平走上前来,轻轻拍了拍沐熙的肩膀,叮嘱沐熙道:“万事不可逞强,身体为重。”
又看向青禾跟素穗二人,让她们一定要照顾好沐熙。
众人皆开口,都是些保重身体,平安归来的话。
沐熙松开褚采苓,一一回应,眼眶微红。
一小孩抱住她的腿,也学着大人的语气说道:“姑姑,你一定要平安归来啊。”
沐熙忍不住笑出来,蹲下去小声逗她道:“悄悄告诉青儿,姑姑有一个秘密武器,很厉害很厉害,你爹都怕它。”
沐青阙相信了,天真道:“太好了,爹爹都怕它,那等姑姑回来能不能借我,我要让爹爹也写大字。”
沐熙揉了揉她的头,笑着说:“好啊,等我回来,就让你爹爹你写大字。”
沐青阙不懂离别,她只知道,等姑姑回来,她爹爹就能写大字了。在她心里,写大字是最难最难的事情,每次她犯错,爹爹都让她写大字。
她开心的说:“姑姑,我等你回来。”
一辆马车停在不远处,车上的少年频频回头看,焦急的开口:“沐熙,该出发了,再晚点就赶不上船运了。”
沐熙站起身来,看向众人,躬身行礼,辞别家中长辈。
众人静静伫立原地,望着那辆马车顺着长路慢慢远去,背影渐渐消融在春日景致里,迟迟不曾挪开脚步,满心牵挂随故人一同奔赴远方。
上了车,秦恕身子微微前倾,手掌紧勒缰绳,扯着嗓子喊:“沐熙,我们到逐群渡上船,直接到南关渡,进了洛阳再转官道。”
幽州离长安,可有十万八千里远,若是走官道,怕是要走上月余,可要是走水运,不出10日即可到达长安。
青禾掀开车帘问道:“秦恕,这洛阳到长安一段,还没通渠吗?”
新修的阜运长渠,以洛阳为中心,呈“人”字形,北通幽州、南达扬州,将大晟富饶之地串通起来。
现如今,这两端都已修好,早就已经通航了。没道理长安跟洛阳一段还未通航。
秦恕无奈的讲:“这长安跟洛阳一段,经常返工重修,具体原因不得而知。”
马车内,沐熙心头存疑,缓缓开口:“我们的人没传消息回来?”
这修建水渠的开支用度都是兄长批的,她没询问过。
秦恕回:“你们不知道,这长安一段的修建,我们的人插不上手。只能靠对账本跟物价,只要对的上都不管。”
沐熙若有所思的点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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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天后
洛阳,上阳驿站
城门敲起暮鼓时,沐熙一行人刚踏入客栈的大门。
客栈内人声熙攘,茶水香气扑面而来,映入眼帘的是对门月牙账台,两端是用木制屏风隔断的雅座,中间大堂略摆几张方桌。
未到账台,就有伙计热情的招呼:“几位客官,里面请,打尖还是住店?”
青禾站至沐熙前面回:“来两间上房,再开一张雅座,上些好菜来。”
“好嘞,几位客官请随我来,我带你们上去看看。”伙计引着众人登上二楼客房,楼梯木板踏上去发出轻缓吱呀声响。
“我们客栈,可是全洛阳最好的客栈,最近的客房那是供不应求,您要是再晚来一步,就住不上了。”他边走边介绍,说着,推开门,“喏,就是这两间连着的,有什么需要随时叫我。”
说完便直接离去。
此屋布局虽为两室一厅,实则有一室是厅堂用四折木屏风隔开区域,内置胡床。
一进房,素穗便将房内的熏香灭了,换上了自己带的,拿着熏香绕着里屋走了一圈。
等青禾打量完窗户位置,一一推开确认后,三人才开始收拾。
秦恕没跟着她们上去,他对住处没要求,只要能吃饱喝好就行。他见东向临窗三桌最左端已拉上屏风,便直接定下最右侧。
等三人收拾好下楼后,菜已经上的差不多了。他招呼着三人落座。
店内伙计给东侧雅座上菜时,半拉屏风,沐熙经过,视线随意打量了几眼,暗叹:“这洛阳当真人杰地灵。”
三人走进座位,秦恕起身得意道:“怎么样,这位置好吧,是我特意挑的,安静又舒适。”
话语刚落,就听见屏风左侧传来一道醉醺醺的声音,细小又清晰。
“诶,你听说没,这朝廷要开大朝会了。”
“老兄,你这消息可就落后了,这洛阳谁不知道。”另一男声附和道。
“你可别说,我还真知道点你们不知道的。”那醉鬼激动了起来。
“你就吹吧你。”
“你别不信。”他招了招手,示意对方将耳朵伸过来。
“沐家人要回长安了。”他用自以为小声实则喇叭大的音量说。
“老兄,这话可不敢乱说。沐家人无事不得入京,这可是全大晟都知道的。”旁边的人吓得连忙捂住他的嘴巴。
那醉鬼一把扯开,拍了拍桌子:“怕什么,你也说了,是无事不得入,这不是有事吗?况且,这可是皇帝让他们回的。”
“胡说,这消息你又是从哪里知道的。”旁边的人拦着问道。
“我爹跟大人谈事时,我偷听到的。”醉鬼自豪的笑了,双手放到耳朵旁比了一个喇叭的手势。
随后胡乱在空中挥了几下,倒在桌上说:“这沐家老家主就是被情谊二字绊倒在了长安,要是我是沐家家主,我早就……”
旁边的人摇了摇他,问:“这也是你偷听到的?”
醉鬼趴在桌上,迷迷糊糊的抬起头傻笑回:“不,不是,这,这是我猜的。”说完,便睡死过去。
另一人见此情景,暗自咬牙,心里暗骂,怎么不醉死算了。
听完这一番话,沐熙挑了挑眉毛,打趣秦恕道:“你特意挑的地方,确实挺安静。”
秦恕摸了摸鼻子,讪讪道:“失误,失误。”
上菜伙计听见,解释道:“这醉鬼是长安来的,据说家里受过沐家的恩,遇上沐家的事,嘴上经常没把门,胡言乱语,客官听听就好,不必当真。”
他抬手先把樱桃酪摆放在沐熙面前,再逐一发给其他人,对着秦恕说:“客官,您的菜齐了,有什么需要叫我。”
“等等,你说他是从长安来的,你可知他的身份?”沐熙叫住伙计,看了眼青禾。
青禾立马会意,从钱袋里掏出半贯铜钱抛给伙计。
伙计接住后在手上抛了抛,喜笑颜开:“这小人也不太清楚,不过听说……”
他停下,左右张望了一眼,小声道:“跟崔家有关。”
又问:“姑娘还有什么想知道的?”
沐熙看了眼屏风,示意道:“你们就不怕惹祸上身。”
伙计笑了:“姑娘,这你就有所不知了,天底下讨论沐家跟朝廷的人海了去了,朝廷哪里有这闲工夫管。”
“此话当真?”沐熙不解的问。
“姑娘是外地人吧,我们上阳驿站是全洛阳全大的驿站,在这里,你可以畅所欲言。”伙计自豪的说。
沐熙摆了摆手,让他下去了。
好一个畅所欲言,这话无外乎告诉所有人,他们背后站着皇家的人,只是,是谁呢,谁有这么大的权力。
青禾犹豫问:“姑娘,这……”
沐熙回神,吩咐道:“只当没听过此事。”
只怕是有人在借崔家给她们递帖子,试探她们。
又看向素穗,小声询问道:“这洛阳风景不错,我想多待两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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另一侧,落庭从屏风面前回来,看向李承晏:“是崔家次子,崔桓。”
岑枕川接话:“这京中传言,这崔家次子崔桓整日游手好闲,不学无术,没想到太傅到了晚年,也会如此溺爱孙子。”
崔太傅是什么人大家心里都清楚,三朝元老,为人刚正不阿,心怀百姓。要不是他,太上皇也没有那么快能稳定朝堂局势。
李承晏指尖轻点桌子:“那倒未必,长安长大的孩子,最是知道祸从口出这个道理了。”
“公子的意思是,他是故意说给我们听的。”落庭问。
李承晏垂首沉吟半晌,他们三人出了南海就与大部队分开,朝廷中人应当不知此事。不是他们,那是谁呢?
敲击桌子的手一顿,猛地抬眼,是她。
他从那几人踏入客栈就注意到了,一个病秧子,不年不节的,带着几个婢女出门,怕不是离家出走。
开口询问岑枕川:“你可认得那几人的服饰来源?”
岑枕川疑惑的看着他:“谁呀?”
话一说完,他就反应过来,调侃道:“原来你刚才一直盯着她们是怀疑她们跟沐家有关?我还以为我们太子殿下春心萌动了。”
李承晏平静道:“废话少说,你认不认得。”
岑枕川胡说八道,好似他刚刚看见了一样:“当然不认得,我又没有像你一样直勾勾盯着人家,当然没注意。不然太子殿下告诉我是什么款式,我好想想。”
李承晏额角跳了跳,叹了一口气,决定转移对象:“落庭,告诉他。”
落庭摸了摸鼻子,心道还好他注意了,不然下次殿下就不带他了,只是,该说多详细呢。
不管了,反正天塌下来有岑公子顶着,咬牙道:“那为首的女子穿着布料是水纹绫,上面有一个绣纹,大概长这样。”
说着,便用手指沾了沾茶杯里的水,在桌上画了出来。
岑枕川见好就收,看着桌上的图案脱口而出:“青羽坊!”
见二人疑惑的眼神,岑枕川解释道:“这家店的总店开在扬州,大晟经济富饶的城池大多都有分店,实施预订制,专卖达官贵人,一衣难求。”
李承晏道:“长安跟洛阳并没有此店,你又是如何知晓的?”
岺枕川忽然咳了咳,正声道:“我是如何知晓的不重要,重要的是那名女子穿着是青羽坊今年新出的成衣款式,这衣服款式只在扬州,幽州,苏州发行过。”
李承晏似笑非笑:“你不是说没注意看吗?”
岑枕川眼神飘忽,小声辩解道:“那几人都戴着帷帽,很难不注意。”
又看向屏风,暗示道:“若她们真是幽州来的……”
李承晏没搭理他,举起茶杯,一饮而尽,起身道:“明日一早,我们便启程。”